作者:诸君肥肥
“……然后他们等来了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杜尔米唇边突兀扬起了一抹微笑,“看来诺斯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您的猜测完全正确。事实上,瓦伦蒂的正神教会同样跃跃欲试。”安东尼奥略微无奈,“不过,关于血钟,还有这次王后身旁出现的怀表,政务署也进行过调查,跟【记录者】没什么关系。”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么说的话,王后之死也有可能是这些蠢蠢欲动的、好战的神秘侧人士妄图催化诺斯与奥古斯的战争?
但是刚刚安东尼奥也说了,王后已经怀孕了。王室的新生代——这个消息或许能更好地鼓舞诺斯民众与军队的士气。
从现在瓦伦蒂的气氛来看,国王试图将王后之死怪罪给奥古斯王国的做法,并没有彻底消除人们心中的疑虑。人们依旧怀疑是不是国王杀妻、是不是王后无子给自己招致了祸患。
杜尔米思索片刻,突然说:“我现在开始怀疑,王后之死……是一场弄巧成拙的谋杀案。”
“什么?”安东尼奥愣住了,“您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太复杂了。”杜尔米无奈地摊了摊手,但语气仍是饶有兴致的,任何一名侦探在看到这样复杂的谋杀案的时候,都不免升起一丝好胜心,“您不这么觉得吗?”
王后之死牵涉到了太多的利益关系、太多的相关人士、太多的线索与背后故事。这往往会让人们忘记:谋杀,最根本的问题是动机。
一个无权的、甚至怀孕的王后,真的值得人们在这个紧要关头大动干戈、特地杀害吗?诺斯王国需要吗?国王需要吗?海伦娜·莱顿需要吗?神秘侧人士需要吗?
国王根本不必背负杀妻的嫌疑。阿方索与奥德丽这对完美夫妻的形象已经营造了整整二十年,这个丈夫何必在这个关头对妻子动手?如果想要孩子,那他大不了与其他贵族一样找个情人,或者收养一个孩子!
而海伦娜·莱顿的仇人就真的是奥德丽·达文波特吗?甚至奥德丽与她一样,都是治世变更之下、受命运玩弄之人罢了!即便海伦娜已经疯了,疯到要杀害与她同病相怜的奥德丽,那她为什么不顺手杀了阿方索国王呢?
至于奥古斯与诺斯的争端、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较量、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区别……那都是无比庞大的话题,庞大到诺斯王国的这个王后都显得无比渺小。
多方博弈、制衡、甚至较劲之下,或许每个人都出了力,但也或许每个人的出力都导致了南辕北辙的结果。
“谁把那枚怀表放在了案发现场?”杜尔米摸着下巴,评价说,“这是我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
安东尼奥同样若有所思地说:“是的,您说的对……我应该让政务署员工走访城内的古董商人,毕竟那确实是一只古董怀表……”
“不。”杜尔米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您将那枚怀表拿过来就好了,我能看见它所经历的故事——光阴的指针会记录一切。”
安东尼奥:“……”
这位【白日梦】先生就是这么查案的?!神秘侧力量是这么用的吗?
面对这样怀疑的目光,杜尔米只是停顿了一下,随后就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说:“署长先生,现在是紧要关头,就不要在乎手段的合理性了!神秘侧的手段不够合情合理,但的确可以帮我们找到真相,不是吗?”
“……不如您直接白日做梦,让凶手掉在我们面前?”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心想他还真是用这种办法,让利文斯通那个旅馆后巷的连环杀手从天而降的。但那是因为他与那名连环杀手有过交集,层域之中早已经留下了线索。
而瓦伦蒂的这场王后之死,他还真的有些无从下手,只能追踪线索一点一点查了……呃,让怀表“开口讲述”自己的故事,真的算是追踪线索吗?
他心里嘀咕了两句,但还是说:“现在线索还不够。”他反问,“署长先生,哪怕白日做梦,至少也得知道梦的内容吧?不过,我倒是可以让城里的风去寻觅海伦娜·莱顿的踪迹……希望她在瓦伦蒂。”
“风?”
“人们说一句话,就会形成最轻的一阵风,因为那句话会飘进人们的耳朵。”杜尔米笑了起来,指了指安东尼奥的耳朵,“如果您这位海伦娜姑姑就在瓦伦蒂的话,那么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也会成为城内的一缕风。”
安东尼奥以为这也像是白日做梦。不,这像是……【白日梦】先生用了其他神的力量?
他心中突兀地一惊,下意识望向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可是那双眼眸却没有看向他,而是越过他,望向了这座城市。
这是一座庞大的城市,水路与陆路共同编织了人们的道路。有时候,人们乘着小船出门购买生活用品,甚至还比马车更快捷、比双腿更轻盈!
因此,母亲们在睡前给孩童哼唱的歌谣,也要提及海上的大船、河上的小船,还有孩子们自己折的纸船。
而纸船晃啊晃,乘着风儿、摇曳在星河之上,最终落入一双手。
她捏碎了那只纸船,声音跌进这座灯火通明、河面倒映着星星的城市。她喃喃说:“为了我失去的一切。”
“……哇哦。”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过头,望向安东尼奥。安东尼奥茫然地看着他,不晓得这位【白日梦】先生瞧见了什么、或是听见了什么。
“署长先生。”他说,“您的姑姑好像成为了……相当厉害的大人物?”
第744章 走向疯狂
凡人当然不会怀疑自己的命运。
关于命运,他们可能感到悲伤、庆幸、懊恼,偶尔甚至会做一场白日梦,疑心自己要是做出了别样的选择,那他们的命运会不会走上另外一条更为灿烂的道路。
可是,也就仅此而已了。他们不会感到怀疑,不会觉得——他们的命运是假的。
一些占卜师会说,天上的星辰描绘了人们的命运轨迹。天上的星星与地上的人类,双方的命运是交相辉映的、遥相呼应的。可是,人们当然也不知道——连天上的星星都是假的!
那不过是人类魔法师践行了【星群】的意志,点燃自身、化为星火、组成群星、照亮黑夜。星星也不过是人,人也终究会成为星星。
因此,所谓的“群星之下的魔法师”的真正含义——是“魔法师之上的群星”。
……她曾经做过一场梦。
或许是在二十岁那一年吧。那一年,她初出茅庐,年轻气盛、端庄也矜傲。
她自恃是这座城里最出彩的贵族小姐,理应成为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男人的妻子,与他共享这份权柄、这份殊荣。未来的某一天,她的孩子也将继承这份荣光,成为这个国家新一任的掌舵人。
梦中,她确实沿着这条道路前行。她的命运与她所想的相差无几……不,一模一样。
理所当然的选择、庄重盛大的婚礼、生育和养育、无聊但繁杂的王室礼仪与活动……二十年之后,战争打响了,来自邻国那个比她年轻二十岁的同样骄傲的王女……
醒来后,她略感悻悻。命运竟然如此无趣吗?她一个凡人都能完全看透!
于是命运跟她开了一个玩笑。
莫名其妙的假币案、莫名其妙的王后人选、莫名其妙的失败与讥讽——突然一下子,她的命运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这下感到高兴了吗,海伦娜·莱顿?
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感到高兴。偶尔,她的兄长担忧地看着她那张苍白的面孔,以为那些家族内部的指责、城市之中的讥笑、女伴之间的窃窃私语,会让她感到羞耻与愤怒。可是,不,兄长,不是那样的!
或许是有那么一些吧。她失败了,她当然感到遗憾与不甘。可是,兄长,事情跟你所想的截然不同!
她是为了命运。
她是为了……梦中那截然不同的、清晰可见的人生!
那些年,她始终在验证自己那场梦的可信度。某个贵族老爷什么时候死了、某个贵族小姐什么时候结婚了、某个街区的下水道什么时候出了问题、某一年的海边突然出现了巨大的风暴潮……
她一项一项地验证着,耗费了数年的青春年华。人们说她不结婚、不露面,是因为她愧对家族,也愧对自己。可人们不知道她经受了怎样的命运——不,她知晓了命运!
她的面色越发苍白,但目光却越发明亮。那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亢奋。
王后?凡俗世界的王后,生老病死也不过几十年。可她甚至知晓了未来二十年的故事!
当然、当然,那当然只是二十年,甚至许多故事也发生了变动。但是大体上是正确的。她花了好几年验证了这种正确性,又花了几年收集一些传说故事、离奇怪谈,因而知晓自己做了一个——传说中的——预知梦。
在她的兄长提议她搬到郊外散散心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她真是厌烦了城里的贵族规矩,况且她还是个一直不出嫁的老姑娘。
这个时候她已经三十岁了,在贵族小姐之中堪称是离经叛道。人们都说她是国王的地下情人……哈哈,随他们去!
等搬到了郊区、等她的兄长不再关照她的生活,她就有更多的机会去探索这个神秘的——神秘侧。
她当然知道神秘侧。阿尔弗雷德治世将一切都开诚布公地放在台面上,只不过寻常人不需要接触神秘侧,而大部分人也不敢接触神秘侧。
可是她当然敢这么做。况且,她甚至要追根究底、研究自己这场预知梦的来历。
她的兄长以为她在周游世界,可她其实是沉浸在神秘侧的奥妙与瑰丽之中。她知晓了【乡】、【塔】,知晓了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的别样面目,也知晓了——记录者与治世者。
原来她是遭遇了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故事。原来在另外一个治世,她的命运是这样的!
因而她讥讽地想,看来如今的这位治世者也并不怎么厉害。这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治世,记忆与故事从那些破碎、裂开的孔洞里泄露了出来、流溢了出来,以至于凡人都能从梦中窥见自己在另外一个治世的命运!
如此,又过了五年,她大致了解了那常正的七神的力量。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接触到了雾兰的故事。
瓦伦蒂靠海,她当然也时常碰到雾兰的商人、雾兰的货物。可她很少了解雾兰的力量。所谓的神殿、先知、世界的呓语……她如饥似渴地钻研着,并且渴盼着——所谓先知。
她也近乎成为了一个先知,不是吗?因为那场预知梦。
因而她同样好奇雾兰的力量,并且好奇那些世界的呓语为什么会让先知成为先知。难道说,那些世界的呓语也来自不同的治世,就像她遭遇了另外一个她的未来二十年?
她十分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下定了决心。在多方打探并且收集消息之后,她给兄长留了一封信,便踏上了前往雾兰的船只。她当然是从瓦伦蒂出海的。
此时的她已经年近四十,但并没有掌握任何一份真正的神秘侧的力量,连同她知晓的命运也即将走向尾声。
尽管年轻时那份令人惊叹的、脱俗的美貌仍旧镌刻在她的眼角眉梢,但过去这些年她疏于护理、不修边幅,以至于她的衰老与落魄也十分明显。
难怪她的兄长以为她伤心欲绝。她想。可是,世界的奥秘远比王后的宝座更能吸引她的灵魂。
在前往雾兰的船上,孤身的她遇到了一个同样孤身的男人——哦,这听起来真像是一次艳遇,但完全不是。之所以强调孤身,是因为任何孤身前往雾兰的人——都很危险,不论是对他们自己而言、还是对别人而言。
那个男人拥有一双深沉的、墨蓝色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关于他的一切记忆之中,这双眼睛都夺走了她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男人自称为泰勒蒙,没有说姓。于是她也自称为海伦娜,同样没有说姓。
她看得出来他绝对不如外表那般年轻,而他也看得出来她绝对不是所谓的“丧偶的寡妇”。他们相谈甚欢,并且不可避免地提及了神秘侧的一些话题。
船只随波逐流,而海伦娜再度感受到了命运的波纹。
“你很有天赋。”突然有一天,泰勒蒙这么对海伦娜说,“想必你至少拥有【梦钥】、【海镜】、【星群】这三位神所对应的天赋。只是,为了得到力量,你愿意信仰祂们吗?”
这个问题不知为何难倒了海伦娜。在诺斯王国的民众的心中,为了得到力量而信奉一位神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甚至是等价交换的好事——能与神等价交换,还不必担心后果,那不就是一场公正可靠的买卖吗?
可是海伦娜却心想,她不愿意。
因为……决定的权力掌握在那些高位者的手中。神乐意给出力量,那就会给出。“天赋”?究竟什么才是天赋?神的青睐与欢心吗?
国王挑选王后的时候,权力掌握在国王的手中。在这个治世,胜者是她;在那个治世,胜者是另外一个女人。
可她们都不是胜者,胜者永远是国王;她们不过是国王的战利品罢了。
神与信徒,同样如此。
高位者决定了低位者的命运、巨面者覆盖了微面者的人生。这才是神秘侧真正为海伦娜讲述的道理。而她想做的,不是如同低位者与巨面者那般匍匐,而是如同高位者与巨面者那般——施舍。
“我想得到力量。”她回答,“但我不想信仰神明。”
泰勒蒙露出了一个神秘的、欣喜的微笑,他说:“那么,我亲爱的海伦娜夫人,雾兰欢迎你的到来。”
他引领她走向了雾兰的世界。雾兰人敬神、但不信神,尊重力量、但不惧怕力量。世界的呓语让先知们成为了疯子,但为了庇佑这世上更多无知的凡人,他们清醒地走向疯狂。
“聆听世界的呓语吧!”泰勒蒙说,“你将聆听死者、命运、晨曦与露珠,还有世界!”
她聆听了。那些呓语让她痴狂,也让她强大。头一回,她终于明白了那些神秘侧人士挂在嘴边的层域的纷繁与奥秘。连泰勒蒙也不免惊叹于她的天赋,他评价说:“倘若你生在雾兰的话,你应该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当上了先知。”
“可即便我没有生在雾兰,二十年之后,我也同样会成为先知。”海伦娜回答,“我不需要世界安排我的命运。”
泰勒蒙莞尔一笑。他亲吻她的面颊,并不狎昵。同船的那些日子,他们至多只是亲吻彼此的面颊。
后来海伦娜对他说:“我怀疑您对任何一个漂亮女人都是如此谄媚。”
“我亲爱的海伦娜夫人。”他笑吟吟地说,“我亲爱的王后殿下,没人比您更加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