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796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莱拉女士望着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真相就摆在你的面前,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只是你还没有发现它。”

哦,又是这句话。杜尔米忍不住抱怨。他已经无数次听闻这句话。可是,他的面前究竟有什么呢?从一开始莱拉女士就这么跟他讲,到了最后,还是……

“……梦。”杜尔米喃喃说。

莱拉女士笑着点了点头。

【梦钥】的沉眠是为了守望一个秘密。

梦的沉眠是为了守望一场梦。

……在【世界】陨落之际,绝望的神明做了一场白日梦,指望着这世上有任何神明——亦或是神明之上的神明——能够实现这场白日梦、能够拯救这个濒临破碎的世界。

为什么是一场白日梦?

祂可以许愿,譬如【帝皇】实现凡人的愿望那样;祂也可以祈求一场奇迹,譬如漫长的光阴也将酝酿一次【奇迹】。

为什么偏偏是一场白日梦?为什么【白日梦】这个圣名明明属于【梦钥】,但莱拉女士却从未流露出这样理所当然的态度?为什么偏偏是【梦钥】选择了沉眠?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一场梦。

因此,【虚无边境】才妄图打通、也能够打通凡俗世界与【乡】的边境。因此,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才彼此连接、杜尔米才能够通过倒垂之树前往梦乡——因其本质上的互通与等价!

因此,只有【白日梦】能拯救这个世界;因此,【梦钥】必须沉眠,为了守候这个秘密、也为了封锁这个秘密。

人们踏入【乡】的时候,就在靠近这个秘密的核心。

而【梦钥】沉眠在【乡】的最深处——那是这个世界的心脏,也是这个世界的梦泡。

“人类总会用很多方法来解释这个世界。”莱拉女士轻声说,“他们可能相信【星群】的说法,认为这个世界是广阔宇宙之中的一颗星星,而天上群星与我们作伴,静候我们的灿烂未来。

“他们也可能相信【时历】的说法,认为这个世界便是一切生灵将要登上的舞台,我们需要在光阴的长河之中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成为灿烂也永恒的文明。

“他们也可能相信【帝皇】的说法,认为我们的世界便是我们的人生,人类理应如同一位帝皇一般掌控自己的生命、书写自己的故事、建立自己的国度,成为一片领地之上崇高的主人。

“他们也可能相信【死昼】的说法,认为一切终有尽头,而死亡就在世界的尽头等候我们。为了死亡也为了生活,我们奔向死亡也奔向生活。一切的意义就是为了死的时候有意义、一切的意义就是为了活着的时候问心无愧。

“他们也可能相信【海镜】的说法,认为海洋需要我们扬帆起航、世界需要我们探索冒险。或许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我们会找到启程的意义,也会找到回家的意义。但世界与海依旧在那里,等待我们探索、也等待我们归来。

“他们也可能相信【太阳】的说法,认为漆黑的世界终究需要有人来照亮,因此我们将燃烧自己、敬奉他人,因此我们将努力生活、开辟天地,为了不辜负前人、也为了不拖累后人。黑暗之中,世界需要光明。

“他们也可能相信教团的说法,认为弱小的人需要强大的神的引领;他们也可能相信神殿的说法,认为神也不过是最大的人、人也终究是最小的神。

“他们甚至也可能相信凡人的说法,认为世界便是凡人的世界,生存与生活、吃喝玩乐、工作学习、成家立业、生老病死。世界并非他们的世界,而他们就是世界。

“……很少有人会相信【梦钥】的说法,不是吗?人们不敢相信世界会是一场梦,他们也不甘。梦境是虚假的、是破碎的、是轻率的、是恍惚的。活着的时候,你相信自己是活着的;而做梦的时候,你觉得自己不过虚无的幻想。”

莱拉女士终于停了下来,停下了话语也停下了脚步。她的声音飘散在风中,不知道是否会传入某个过路之人的耳中。

而此人大概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吧,亦或是,说话的人在做梦。

“……谁的梦?”杜尔米轻声问,然后他又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谢兰的梦。”

莱拉女士笑了起来:“那可不一定。”她想了想,又说,“关于这一点,你可以再思考一下。”

“什么?”杜尔米有点抓狂了,“真相又摆在我的面前了?”

莱拉女士笑而不语。杜尔米努力琢磨了一会儿。世界的诞生……?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谢兰与雾兰。

“……世界的梦。”杜尔米说。

他所说的世界,并非【世界】,也并非谢兰、也并非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之外的世界。

倘若谢兰是某个生灵的梦境,那就意味着谢兰之外确实存在着某个真实的世界。

以真实世界为蓝本,一场梦境才会诞生;随后,谢兰发现了这场梦,将其取名为……谢兰。

而这就意味着谢兰确实是存在着某种边界的,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梦泡,所能容纳的层域与质料的数量,是存在上限的。如果超出了,那么梦境就会彻底破碎。

这就像是雾兰以谢兰为摹本一样。杜尔米默默地想。而谢兰也同样以某个真实的世界为摹本。

莱拉女士说:“这的确是我们猜测的其中一种可能性。”

“没有证据?”

“当然没有。”莱拉女士说,“我们不可能冒着打碎这个世界的风险,去验证这个猜测。这不是【时历】的层域,我们无法重启时间线。况且,即便验证了,也毫无意义。”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觉得莱拉女士讲了个不错的冷笑话,还顺便嘲笑了一下伊斯。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的想法是:天气不错,海风还挺凉快的。

于是他笑了起来,很爽快地说:“老实讲,莱拉女士,我都没怎么听懂。我们都是梦中人,和我们都是镜中人、我们都是书中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我们终究面临着某种困境。”

“是的。”莱拉女士像是松了一口气,“杜尔米,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什么?”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您以为我会怎么想?”

“我担心你无法接受。”莱拉女士无奈地说,“比如【虚无边境】……他们之中其实有不少人是隐约意识到了这件事情,觉得不能接受,所以才一直想要唤醒【梦钥】、想要打通真实世界与幻想世界。

“但是,与其说他们真的想要打通,不如说他们更希望自己失败。他们失败了,他们才能证明自己的猜测是错的,这个世界其实是真实的,而他们的一切追求与他们的生命也都是有意义的、而非虚无的……”

【虚无边境】是一群追求失败的疯子。杜尔米心想。还真是……离奇。

杜尔米就说:“我当然也有一些意外,不过,还不至于不能接受。”他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说,“在我十五岁那一年,我就已经接受了一切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况且,他这里还有一个未解之谜:老是给他投递小说的小说家,究竟是谁?

这位小说家是北地人,话虽如此,他身上却又有各种格格不入的要素。倘若外域的力量来源就是杜尔米自己,那么外域为什么要把小说家的小说送到他的面前?

杜尔米可不认为这是什么随机事件。事到如今,他觉得一切都另有隐情。

梦境之乡、镜中倒影,虚假而虚幻的世界。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梦钥】与【海镜】,这两位唯独篡夺了【工匠】力量的神明,却似乎也在某种程度上,以自身的所作所为、力量概念,向人类传达了与世界本质相关的信息——就像是打造世界的工匠。

但是,知晓真相的人往往疯了;而无知者往往难以理解真相。

除此之外,倘若世界真的是一场梦境,杜尔米倒也不会特别惊讶:瞧瞧外域吧!那般的混乱、无秩序,倘若外域呈现了世界的真实面目,那这面目还挺像是一场梦的。

想了半天,杜尔米问了一个问题:“既然您今天都说了这么多了,不如再讲讲一件事?”

“哦?”

“世界的尽头。”

第776章 两手空空

杜尔米也不怎么理解世界的尽头的概念。

起初,世界的尽头好像是人们对于永世雾墙的别称,也就是如今森罗海中轴的位置。可是,回过来想,永世雾墙压根就不是“永世”,可能总共也就存在了几十年的时间,那中轴的位置何德何能可以被称为“世界尽头”呢?

后来,杜尔米得知“世界尽头”其实是雨之神殿卡桑米亚所在的位置,即雾兰的最南端,无数亡魂的沉眠之地。这听起来合理多了,确实是天之涯海之角——可问题是,雾兰的诞生也才多少年啊!

杜尔米以为,世界的尽头理应是从那恒初的四神开始算起的,甚至要从那片黑暗遮掩的世界开始算起。

否则的话,怎么对得起诸神这样催促他前往世界尽头的执着!

但无论是永世雾墙还是雨之神殿,甚至于【死昼】,似乎都没能承担起那种分量。哪怕是大地母亲,那里也仅仅是象征着死亡的沉眠之地,而非诞生之地。

他前往世界的尽头,究竟是能望见什么样的真相,才值得众多神明如此郑重其事呢?

听了杜尔米的问题,莱拉女士却笑了起来,她笑着说:“我今天来,原本是想告诉你那最后一句箴言,不过,现在你提及了‘世界的尽头’,那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最后一句箴言?”杜尔米愣了一下,“您是说,那位多克希尔老先知的预言吗?”

“是啊。”莱拉女士露出了回忆一般的表情,“在无数先知的梦中、在无数人的梦中,他们都在哭诉,以至于这段预言最终响彻了【梦钥】的梦。”

杜尔米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想到这段预言有如此厉害。

“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莱拉女士停顿了一下,最后缓缓说,“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星群】、【死昼】、【海镜】。

那永望的五神之中,便余下【时历】与【梦钥】

那常正的七神之中,再余下【太阳】与【帝皇】。

……不知为何,杜尔米竟然觉得,这样的分类合情合理。三个、两个、两个,似乎原本就应该这么安排。

因此,杜尔米说:“星星、死亡、镜子。这句预言确实变得完整了,每一句话都有每一句话对应的意思。可是,三句话合在一起,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星星在镜子里望见死亡吗?还是说,死亡成为了镜子里的星星?

杜尔米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莱拉女士宽容地望着他,并且静静地等待他的思索。她知道,这有点难以想象,更是与人们的常识截然不同。

过了片刻,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我可以这么理解吗?与世界的尽头这个说法结合在一起的话,您似乎在暗示……这个预言不是某种虚幻的、想象中的东西,而是切实存在于世界之中的——甚至是真理侧而非神秘侧的——地方?”

群星代表宇宙,是天空。死亡代表世界尽头,是大地。镜子代表森罗海,是海洋。

天空、大地、海洋。

而得知这条预言的,是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先知。这个神殿原本就妄图接近宇宙、接近天空,为此不惜在高高的悬崖之上修建房屋。

因此,这似乎预示着他们的世界……

“……世界的背面。”杜尔米喃喃说,“是什么?”

倘若人立于大地之上,那么他的头顶就是天空。现在杜尔米知道,天空、宇宙、群星,是虚假的。这是【星群】与人类魔法师共同营造的假象、一道天幕。

而倘若人行走在大地之上,那么走至地表消失的地方,就是死亡。那既是大地母亲沉眠之地,也是人自己的生命行将终结的地方,更是世界也终究会一同坠灭的宿命。可是,连亡者也永远无法得到解脱,只能在世界的夹缝之中哀嚎。

而倘若人立于海边,那么他的眼前就是海洋;海洋的对面,是另外一块大陆。现在杜尔米也知道,这也是假的。因为雾兰仅仅是谢兰的镜中倒影,人们穿越海洋,其实是穿过了镜面,最终抵达了镜中的世界。

三者结合,杜尔米就能发现,这意味着他们的世界并非是所谓的“星球”。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的意思,其实是镜子永远隔断了人们前往世界的另外一半的路途。那成了万象湖、成了【墟】、成了一片荒芜。

那么,世界的背面,是什么?

或者说,与天空相对、与大地相对、与海洋相对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杜尔米有点难以想象。他突然庆幸他们是在白昼之下谈及这个话题。如果是在外域,那他的脑子里可能会冒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那他真的会做噩梦的!

“你知道的。”莱拉女士言简意赅地说,“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但是,杜尔米,你应该知道的。你甚至能望见。”

杜尔米怔住了。他几乎茫然地看着莱拉女士,压根不明白——他又知道了?他怎么就知道了!

这让他甚至都有点儿委屈了。这不是在骂他无知,而是在骂他故作无知。他冤枉啊!

不过莱拉女士既然这么说了,杜尔米也就认真地想了一想。他知道的、他能望见的,这世上的某样东西、某种存在、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