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朋友不禁问:‘他看见了自己的妻子?’
“‘他看见了自己以泪洗面的妻子。而他的妻子看到了他,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打他,骂他杀了自己的女儿。在这一刻……哦,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或许是赌鬼对他的女儿多少还有一些怜爱……
“‘于是,他提起斧头,去屋外杀了掏粪工。掏粪工当然没有直接对他的女儿动手,但这是收尸人、并且是帮赌场隐瞒罪行的收尸人。
“‘他或许是趁掏粪工还活着的时候,把掏粪工扔进了粪桶里,就是要让掏粪工也体会一下他女儿的感受……然后,赌鬼搜罗了木匠的钞票,接着去了赌场……’
“说到这里,朋友不禁猜测:‘赌鬼难道是去复仇的吗?’
“闻言,侦探诧异地看了朋友一眼,最后耸了耸肩:‘不,很遗憾。或许他出发的时候是这么想的,但等他到了赌场,他就换了一个想法:比起复仇,他不如让赌场赔钱,然后继续赌。又或者,是木匠的钱勾起了他的赌瘾。’
“朋友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也就是说,赌鬼的报复仅限于掏粪工?’
“侦探没有做出评价,因为他不认为那是什么报复。他继续说:‘我猜赌鬼的妻子也跟着他一起去了赌场,但在意识到赌鬼的变卦之后,这个女人终于绝望了。她失去了女儿、情人,而她的丈夫失去了最后的骨气。
“‘她决定跟丈夫同归于尽。而我之所以说是木匠杀了赌鬼……是因为,她借用了木匠的斧头。’
“‘我记得报纸上说,这两人是食物中毒而死的啊?’
“‘答案很简单:毒并非来自这个家庭主妇,而是来自赌场。我想,大概是赌鬼与妻子的声讨,让赌场意识到东窗事发,所以在他们来到赌场之后,赌场就给他们下了慢性毒药,杀人灭口。
“‘这对夫妻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中毒了。赌鬼继续去赌博,而妻子默默离开了,她去了木匠的家,为木匠收尸——您不觉得奇怪吗?掏粪工与木匠的搏斗大概发生在屋外,但最后木匠的尸体却是在屋里被发现的。
“‘我想,应该就是这位女士为木匠收尸,并且带走了木匠的一把斧头。等到赌鬼带着赢来的钱回来,并且大肆宣扬自己碰到了红眼睛恶魔,所以才能赢这么一大笔钱的时候,他的妻子用斧头砍倒了他。
“‘随后,这位女士应该是离开了家,再次去了木匠那里,将斧头还了回去。她本来想跟木匠殉情,可是,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选择。
“‘……或许是因为,她是看到了木匠曾经的雕刻作品,意识到这名木匠曾经也是个艺术家,而她与他的私情会影响他死后的名声,于是她又回了家。最终她毒发身亡。
“‘我甚至怀疑她没有真的杀死赌鬼,因为赌鬼身上的外伤并不严重,可能只是让赌鬼昏了过去,然后毒发了。人们之所以认为是过期的肉让他们中毒了,是因为那几天的变故让女人没有时间烧饭,桌上还摆着前些天发霉的菜。
“‘……而我同样非常清楚,我的朋友,你想知道赌场的下场,对吗?’
“说着,侦探看了看手表,然后他笑着说:‘时间刚刚好,我想,此时此刻,满城的警探都已经冲进了那家赌场,而赌场的老板与一众手下都在赌场里醉生梦死。在这件事情上,我确实出了一点力。’
“朋友这才松了一口气。要是赌场最后逃过了审判,他会认为此前的五条人命都白死了!
“他感伤地说:‘我完全没有想到,我们的城市之中竟然会发生这样的故事。一个孩童、四个大人,阴差阳错之下……不,听起来这一切又是注定的悲剧。’
“‘这确实是一个悲剧。’侦探叹了一口气,然后他拍了拍朋友的肩膀,‘至少到了最后,那个赌场是不可能继续营业了,赌场老板和那些打手们也一定会下地狱的。’
“朋友便恭维了侦探一句:‘这多亏了你,侦探先生,否则真相恐怕是很难水落石出了。’
“侦探笑了起来。因为迟早有一天,人们会知道真相的。
“片刻之后,侦探说:‘或许,只是亡魂无处申冤、死者怒火难熄,所以侦探出现了。我只是他们故事的调查者、见证者与讲述者。我很高兴我为死者找到了真相,并能让人们知晓他们的故事。’
“这是属于侦探的故事,但也是属于一切枉死之人、一切无辜之人的故事。通往真相的路途漫长而坎坷,但真相就在那里,从未离去,并值得人们的见证。
“或许——我的朋友——此时此刻,就有人正阅读着我们的故事呢?”
幽灵船的幽暗灯火之下,杜尔米长久凝视着小说家的小说的最后一句话,怔然出神。
然后他想,或许此时此刻,就有人正阅读着他的故事吧。
为此,他感到轻微的喜悦与宽慰。
杜尔米伸了一个懒腰,懒洋洋地打量着幽灵船上的一切,与外域的一切。今夜的森罗海风平浪静,仿佛也同样阅读着这个故事,并为之入迷。【海镜】睡了一个好觉,不是吗?
而旁观的一切看客啊。
他伸手扯下那漆黑的帷幕,让自己的灵魂也于夜色之中安息。
但愿你们觉得这是一个精彩的故事。
第778章 不堪一击
杜尔米盘算了一下自己要做的事情。
首先,他要阻止莫尔芙·法涅斯。其次,他要阻止泰勒蒙。最后,他要阻止【虚无边境】。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总结出这三个目标的时候,他彻彻底底地无语了。他总觉得自己手里莫名其妙就多了很多事情,甚至是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是不管怎么样,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杜尔米这样说服了自己:就好像在白橡木号的时候,如果他不去清理甲板,那也不会有别人来清理。
新的一天,杜尔米去拜访了小舅舅。
西摩森·弗尼瓦尔刚刚抵达利文斯通不久,这也是杜尔米第一次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见到自己的这位小舅舅。
“您这一路还好吧?新船感觉如何?应该挺舒服的吧?”
西摩森瞧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我看你更好奇新船,没那么关心我。”
杜尔米讪讪,振振有词地说:“难道横渡森罗海对您来说是什么难事吗?小舅舅,我绝对相信您的身体素质!”
西摩森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想,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是个普通人!不是先知候选、不是神秘侧的一员!他真不知道杜尔米对他的信心从哪儿来的。
不过西摩森仍是说:“新船的体验确实比旧工艺好了不少。我想,会有更多人选择扬帆出海。”
这件事情在杜尔米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感受到一种无声的、明明是惊涛骇浪却也潜移默化的转变。他想,那或许就是时代的浪潮。
跟不上时代的船长、造船厂,或许都会淹没在这一波崭新的浪潮之中。
杜尔米屏息片刻,又问:“那么,您这次来谢兰的目标……”
“目标?”西摩森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冰冷,“我不认为这次协商会带来任何有益的结果,或者说,结果只有可能对谢兰有利,而不可能对雾兰有利。我的同僚们情愿在谢兰享乐,也不会考虑雾兰普通人的死活。”
杜尔米无奈地说:“根本的问题是,雾兰的先知们始终不愿意干涉俗世,我们没有办法改变他们的想法。”
而且,雾兰先知最好也别下场,这会造成神秘侧质料的泛滥。杜尔米心想。可先知们偏偏就是雾兰的统治者,这造成了一个奇异的死循环。
提及雾兰先知,西摩森的表情甚至更加难看了。
他自己曾经也是先知候选,十分清楚先知的想法。在他眼中,先知做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都是错误的。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
也因此,整个雾兰也都处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杜尔米连忙转移了话题,他不希望小舅舅这么忧虑。他就说:“对了,要不要我带您在利文斯通转转?”
“不必了。”西摩森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先带我去你爸妈的墓地看看吧。”
杜尔米默然。他带着西摩森去了利文斯通的公共墓园。
朴素的墓碑、绿意盎然的墓地。天气渐凉,绿叶也被染成了红叶。
一阵风吹过,一些树叶飘落下来,掉在了这夫妻两个的墓碑上。西摩森无视了阿道弗斯墓碑上的那片落叶,只是伸手将姐姐墓碑上的落叶拿了下来。
“……为什么将他们葬在利文斯通?”西摩森淡淡问。
杜尔米想了很多,但他最后只是简单地回答:“这不是一个选择题。”
他爸妈是一定要葬在一起的,而杜尔米情愿他们早点入土为安。因此,不妨就在海边,在他们一家生活得最久的地方,为他们留下一个坟茔吧。
亡者已经离去,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活人了。
“泰勒蒙。”杜尔米说,“我会杀了他。”
“……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西摩森已经从杜尔米那里听说了一些相关的信息,“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弗尼瓦尔神殿的历史记载中提到了他的名字,确切来说,那个时候他还叫拉斯坦。”
“三百年前的那位多克希尔先知……”杜尔米轻声说,“他放弃了多克希尔神殿。”
这是杜尔米从多克·希尔·多克希尔那儿了解到的消息。多克当时还说阿莉森·布卢默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跟【白日梦】先生说,不过杜尔米暂时还没来得及抽出时间。
仅仅从多克那里了解到的消息,就已经让杜尔米大开眼界。
要知道,如今的雾兰先知们,对于谢兰侵略雾兰的事情就已经可以说是不闻不问了。但相较于泰勒蒙那种当场放弃、跪地投降的做法,那么如今的先知们竟然也挺有骨气的了。
当然,杜尔米也知道,神秘侧就是会这样扭曲人们的意志与思想。在当时的泰勒蒙眼里,事情的关键已经不在于多克希尔神殿的存亡与否,而在于新的时代带来了全新的道路与世界的真相。
但是,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泰勒蒙当初的做法。
知晓了真相、知晓了一桩预言,然后就抛弃自己的领地、遗弃自己的子民,放任波尔普恩屠杀多克希尔的百姓吗?杜尔米认为这不仅仅是背叛的行为,更是懦夫的行径。
而如今泰勒蒙的方案也同样彰显了他骨子里的冷酷与懦弱:将神秘侧全部的质料与层域留给旧的时代,将旧的时代看作是坟场与坟墓,然后给世界留下崭新的空白的时代……
这不仅仅是遗忘历史、更是遗弃历史!
杜尔米难以想象泰勒蒙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并且,这意味着葬送当下的全部生灵,而仅仅只是为了迎接世界的新生……可是,那真的是新生吗?
在杜尔米从莱拉女士那里得知了世界的真相之后,他感到泰勒蒙的做法既可笑又可悲。因为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因为这并没有改变世界根本上的问题。
即便将多余的质料扔在旧的时代,但世界的承载能力也依旧只有这么多。也就是说,他们仍旧无法突破世界的局限。
也难怪众神都开始指望一场【白日梦】。杜尔米心想。也难怪【世界】覆灭之前,也在幻想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便说:“我们需要找到泰勒蒙。”
“他可能躲藏在任何层域。”
“那我就搜查利文斯通的每一个角落。”杜尔米坚决地说,然后他又补充,“不过,我觉得事情应该也没到那一步。泰勒蒙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
譬如说假币案,譬如说【虚无边境】。
泰勒蒙最终的目的是打通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边境,因此他必定会付出相关的行动。但凡他想对凡俗世界做点什么,那就不可能逃过一位侦探的视线。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饶有兴致地说:“而且,我已经厌烦了这种疲于奔命的调查与搜索。就不能——哪怕只有一次——是我走在前面吗?”
西摩森有些意外,他问:“你想做什么?”
杜尔米神秘兮兮地说:“我不告诉你。”
西摩森:“……”
看在杜尔米爸妈(的遗骸)就在他们眼前的份上,他就不跟这个小破孩子计较了。
杜尔米又有些苦恼地说:“很多事情都凑到一块了……但是,大家似乎还没意识到,危险近在咫尺。”
“什么危险?”西摩森问。
杜尔米正要回答,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似乎是有什么人在吵架。
这里是公墓,人人都会不自觉放轻声音。谁会在这儿吵闹?
杜尔米与西摩森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丝困惑。他们就走过去看了看情况。走近了,杜尔米才发现,原来是一个中年妇人正在哭诉,而她的丈夫在一旁手足无措。
“我的孩子没有死!”那个女人凄厉地哀嚎着,“她没有死!她不可能死!我记得,我还记得,她依旧活着,她明明活着啊!”
公墓的管理人员无可奈何:“您在说什么啊,这位夫人?您的女儿,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出了意外,当时还是您亲自操持的葬礼……夫人,您是伤心过度,所以出现了幻觉吗?”
女人拼命地摇着头,泪流满面:“不、先生,我的女儿还活着,她还活着!我甚至能听见她的声音,她在喊我妈妈,她说她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她哭得连连抽气,最后直接昏了过去。她的丈夫赶紧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