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1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第799章 弥天大谎

梦中的利文斯通仍是那般混乱。混乱却寂静。

梦境是无声的。一切人们听闻的声响,不过是他们大脑的自欺欺人与自我反刍。他们听见的声音是他们自以为是的捏塑、他们望见的画面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想象。

“一些人将梦境当做避难所。”花匠先生用染血的斧头劈碎了那些扑来的幻影,“……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场美梦,或者噩梦。”

“但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漫漫长路啊。”

法罗夫人如此感慨,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远方——那是梦中利文斯通最核心的位置,也就是那扇门的所在之处。

通常而言,一座城市的梦境也会组成这座城市。这是因为人们往往会在梦里梦见自己熟悉的地方,而这些支离破碎的梦,最终也会在【乡】之中组成支离破碎的城池。

如同波尔普恩、如同克里斯琴那样。

利文斯通是个特殊的地方,因为这里的【乡】经受了【虚无边境】的摧残与碾压。尽管如此,梦中的利文斯通还是拥有与现实近似的轮廓——梦中利文斯通的核心,是桥区。

多恩大桥连接着利文斯通的新旧城区,横跨伯尼斯河。桥区则是多恩大桥之上的奇异街区:人们在一座大桥之上建立房屋、开设店铺。他们的身旁就是道路,他们的耳畔就是车轮滚动的声响。

梦里,大桥与桥区也同样存在着,只是显得不稳定,时隐时现、往往闪烁,扭曲而怪异。

而在那些宛如玻璃碎片的混乱场景的中间,在无数坍塌的房屋与梦境所簇拥的一把陈旧的椅子之上……

静静地伫立着一扇门。

“……格瑞曾经跟我们抱怨,说他化作一扇门在【乡】之中看守梦境的时候,被【白日梦】先生逮到了,然后先生还故意吓唬他。”法罗夫人莞尔一笑,“但我想,先生并没有意识自己是在吓唬人,而且,格瑞也一定没有想到——”

到了最后,利文斯通的梦乡之中,真的出现了一扇门。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浑身浴血,而他们知道,这并非是真实的、鲜活的血,而是梦境生物的凄惨结局。

被主人遗忘的梦境、亦或是从一开始就直接被舍弃的梦境——它们迫切地想要回到自己主人的身边,它们妄图活下去。它们一直贪婪地、渴望地凝视着现实世界,那距离它们一线之隔,甚至就是它们的来处。

【虚无边境】给了它们这个机会。

在凡俗世界,有无数疯狂的人类愿意成为【虚无边境】的一员;而在神秘侧,梦中的生灵们同样愿意为此拼死一搏。

……花匠先生突然说:“我们距离【门扉】还有三步。”

“比我想的更快。”法罗夫人喃喃说,“比我想的更容易。”

花匠先生不再前行。多年的默契让他察觉到法罗夫人语气之中、一丝莫名的怀疑。【梦境生物】的死亡、【虚无边境】的埋伏……

“这里的看守力量比我想的薄弱很多。”法罗夫人不自觉加快了语气,“这扇门……不,不是这扇门!”

“精彩。”

一旁传来了掌声。一个白色头发的女人突然出现在【门扉】的旁边,她正在鼓掌,并且露出满意的、癫狂的微笑。她看起来既是苍老,又是年轻。

周围沸腾一般的梦境突然平息了。头一回,利文斯通的【乡】变得如此寂静。

法罗夫人面容冰冷,她问:“你是谁?”

“我?无名之人罢了。”

“你来自【虚无边境】。”法罗夫人微微闭了闭眼睛,然后说,“你是【虚无边境】的看守人?”

【虚无边境】的成员,确切来说,【桥】的高层,往往自称看守人。他们认为自己看守着世界的边境,目睹着真实与虚幻的交接变换。

一些疯狂的看守人,会选择将自己的灵魂融入梦境,从此他们便成为了梦境的一员,收获了某种意义上的永生,但再也无法返回现实。这究竟是因为他们对残酷的现实感到失望,还是因为他们如此向往虚幻的美好呢?

没人知道。看守人只是说,他们将耗费余生,守候着【桥】。

如今,在多恩大桥的幻影之上,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确遭遇了一位【桥】的看守人。

“……那扇门……”法罗夫人缓缓说,“是【梦钥】看守的那个秘密。”

他们差一点就掉进了【虚无边境】的陷阱。不,不是陷阱,这正是【虚无边境】的根本目的。在亚玛利埃的时候,杜尔米就得知,【虚无边境】搞出来亚玛利埃之歌与炼金术的这场闹剧,本质上只是为了唤醒【梦钥】。

【梦钥】就沉眠在所有人梦境的最深处。【虚无边境】一直妄图打捞、唤醒这位神,也一直想要知晓、揭穿这位神所掩盖的那个秘密。

这才是【门扉】。真正的门扉,将会通往世界的真相。

法罗夫人难以理解【虚无边境】的选择:“可是,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能够唤醒祂?”

“因为你们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白发女人说,“不是你们能够、而是【白日梦】先生能够。”

“先生不会这样宇未岩做。”法罗夫人断然说。

【梦钥】的沉眠是这位神明自己的选择,是为了这个世界,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在这种情况下,杜尔米当然会尊重并且理解【梦钥】的决定。

况且,还有莱拉女士在外头。

法罗夫人完全不明白,【虚无边境】究竟拥有什么样的把握?

“我曾经见过一次【白日梦】先生。”白发女人却突然说,“那是祂第一次来到利文斯通,也是祂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的时刻——就在这座桥上,我见到了祂,然后,杀死了祂。”

法罗夫人怔住了,她没听杜尔米提起过这事儿。当然,她知道,杜尔米曾经死去过很多次。

或许这次死亡早就被杜尔米抛到脑后了,谁会记得自己许多年前的一场死亡呢?呃,虽说凡人许多年前不会死。

“【白日梦】的死亡……”

白发的女人痴痴地笑了起来。她在这场梦中守候了多久、等待了多久?她又希望这个世界究竟拥有怎样的结局?

【虚无边境】想要打穿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可他们又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成功。他们要证明世界是假的、真理侧与神秘侧从一开始就是联通的;可是,他们又希望,世界是真的。

“而你们是【白日梦】先生最初的领民。很好,我没想到会这么好。在你们的见证之下……”白发女人高声说,“就让我们看看,【白日梦】的死亡——能不能惊醒那位沉眠的神吧!”

她发疯一般地大笑起来,无数的幻影、自她的想象中诞生,又或者是真实不虚的场景,开始涌入那扇门。

她变得虚弱、奄奄一息。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门扉】。

就在那扇门后——

【梦钥】正在做梦。

“要通知先生吗?”花匠先生问。

“当然。不过,似乎已经来不及了。”法罗夫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还好这是【梦钥】……”

世界裂开了一道缝隙。

漆黑的、深沉的、蠢动着无限的隐秘与阴森的——梦境的边沿、【虚无边境】。

那是神与神的间隔、层域与层域之间的空白。那是拼图永远无法弥合的缝隙,那是破碎的镜子的永恒伤疤。

现在,这道黑暗的裂缝,就展现在所有利文斯通人的面前。

他们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阴沉的天空、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狂烈的风暴已经抵达了海岸与港口,朝着城市最为繁华的市区进发;而与此同时,一道又一道的裂缝正在撕裂他们眼前的世界,就像是粗鲁地、野蛮地撕开一张画。

有一个人下意识伸出手,碰触了近在咫尺的这道缝隙。他的手臂毫无阻碍地伸了进去,摸到了一阵冰凉的、寒冷的阴森森的风。

然后他收回手——哦不,他的手不见了。

以裂缝为边界,他的手已经彻底斩断了、消失了、溶解了。他没有感觉到疼痛,甚至感觉,自己的手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那才是他,那才是真实的他!

于是他大笑起来,虔诚地狂热地投入了黑暗的裂缝的怀抱之中。那才是真实的他!

就在他的身影将要没入黑暗之前的一瞬……

“停。”

杜尔米说。

“还有您,先生,还有这位女士,您也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连五岁的小孩子都知道,人不能玩火!懂了吗?火,不能玩!当然黑暗也是一样。投身黑暗会让您——”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下来,他浅薄的语文水平让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描述这种情况。

最后他悻悻说:“变黑。”

“变黑!”穆尔匪夷所思地说,“我的神啊,杜尔米,你是认真的吗?”

“难道我说错了吗?我的意思是——成为黑暗!变成黑暗!”

“那就不叫变黑!你知道变黑应该是说人的颜色吧?”

“哦,人的颜色!人哪有什么颜色?”

“……他们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吵架吗?”莱拉女士忧心忡忡地问,“【梦钥】就要醒来了……”

埃默森嗤笑一声:“让他们吵去吧,反正……”

这就是那个好消息了:反正这个治世就要结束了。

人们应该感到庆幸,因为一切的灾难、风暴、死亡,在这样一个时刻都会拥有转圜的余地。但人们也应该感到恐惧:因为他们在新时代的命运,将完全掌握在【白日梦】先生的手中。

杜尔米最后哼了一声,不再跟穆尔吵架了。也可能是没吵过。

他拾起地上的一块玻璃碎片——那里头装着泰勒蒙——然后走出了圣德昆西大教堂。暴雨已经穿过泰勒蒙曾经栖身的那扇花窗,打进了太阳教堂里头。

无数人跟随在杜尔米的身后。他抬头望向天空,一滴雨水恰巧落入他的眼中,让他下意识眨眨眼睛。

他慢吞吞地问:“情况怎么样?”

“我会尽可能降低这场风暴的影响。”天空之上的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回答,“但是,请您谅解,这是大自然捏塑的奇迹,恐怕我无法彻底消除它的影响,一场狂风暴雨是在所难免的。”

“这不是你的错,多克。”杜尔米安慰他,“我在北地已经领受过气候与大自然的威力了。”

“【虚无边境】这群人真是不怕死!”下水道里的狮子先生回答,“不过我们已经杀了很多很多了,他们的尸体倒了一地,就像是地下的老鼠。顺带一提,我举荐墨菲·李顿先生成为您的领民,他已经嘀咕一路了。”

杜尔米挑了挑眉,笑着回答:“好的,请帮我转告——欢迎咱们的第三位脑子先生!”

“我正在弗拉格街区,这个街区发生了异变,光阴正在……沸腾。”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这么说,不过语气还算平静,“我想这不仅仅是泰勒蒙干的,也有可能受到了黛西意志的影响。请放心,我能守住这里。”

杜尔米默然片刻,最后他说:“我相信您,警长,祝您……如愿以偿。”

为了凡人、为了城市、为了这个时代——死在他所选定的战场之上。

人们总是拥有很多白日梦,不是吗?而【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就是为了帮他们实现这些白日梦。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然后他重新睁开。他望见了艾米与克克,还有逐光女士,就站在广场的边沿。无数人正在躲雨,但仍旧有人在争抢太阳教廷免费提供的生活物资。

而太阳教堂的宾客们,绝大多数都跟随着杜尔米离开了教堂。许多人甚至还不知道外头已经是风雨大作,当他们望见雨幕、还有那些漆黑的裂缝的时候,他们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惊叹。

杜尔米看见雨水顺着钟楼的指针滑落。他曾经在利文斯通见过钟楼被风暴摧毁、敲钟人枯萎一般倒在大钟的旁边。

安德烈·法涅斯的无面人塑像,依旧静静地凝望这个,自他而始、他却缺席的时代。

“……瞧啊,朋友们。”

杜尔米轻轻说。然后他迈步向前,揣着泰勒蒙,走向了利文斯通的广场。

这里是谢兰任何一座城市,甚至是雾兰许多城市都会拥有一个城市地带:广场上往往伫立着【帝皇】的塑像、【太阳】的教堂、【时历】的钟楼,【塔】通常也在附近,要是位置合适,森罗协会也会在这里留下办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