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19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此时此刻,此地便是世界的中心、全部生灵的目光所汇聚的地带。

此时此刻,【虚无边境】正在侵蚀凡俗世界的面目、神秘侧正在往这个时代倾倒垃圾、旧的治世摇摇欲坠。

而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穿梭在雨幕之中,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自己的目标。

“我很抱歉,【白日梦】先生。”法罗夫人歉意地说,“我们没来得及阻止【虚无边境】的看守人,那个白发的女人说,她曾经杀死过您一次。这件事情惊醒了【梦钥】。”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哦,原来就是她?”

杜尔米第一次来到利文斯通的时候,就曾经在外域的大桥上头遇到一个白色头发的女人。时至今日,他才终于知晓这个女人的身份,以及,这个女人的目的。

【虚无边境】要唤醒【梦钥】,在这个世界最动荡、历史最不安的时刻——用【白日梦】先生的死亡。

“现在,那扇门正在缓缓开启。”

因此,那些出现在凡俗世界的漆黑的裂缝——其实就是门缝。

那些缝隙将会慢慢扩大,最终反过来吞噬整个世界。在场的神明、甚至于普通人类,都已经逐渐意识到这个可怖的后果。不过,杜尔米只是用一种好奇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望向那些裂缝。

他在想什么?他的目光是不是能够穿透那些永恒无尽的漆黑,望见里头隐藏着的隐秘的故事?还是说,他早就知道【梦钥】在守候什么样的秘密了?

或许他已经知道了吧,可是他竟然不愿意告诉我们!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咱们的小杜尔米也有秘密了呢!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却让他的眉眼、他的目光更加深邃。他英俊的五官与面容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人们的面前,只是,不得不说,他的英俊总有一些非人一般的怪异,令人望而生畏,而非信赖与依恋。

人们总觉得他的躯壳之下、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背后,潜藏着一种古怪的、疯狂的、蠢动的东西。

人们会觉得,他就像是一场梦那样轻率、那样毫无逻辑、那样不可理喻。人们认为他的行为与思考方式都是超出常理的,人们认为——他是个疯子。

而雨水更是模糊他的容色、他的表情。他是否在雨中发笑,是否为了这末日一般的场景而讥笑、而欢喜?

白日梦总会诞生在人们最无望的时刻,不是吗?

倘若不是人们、乃至于世界都感到了绝望,那么这场【白日梦】何尝会诞生呢!所以,他的出现也一定预示着灾难、他的降临也一定昭示了命运的终结!

“人们曾经共同做一场梦。”

杜尔米不为所动,只是喃喃自语。他听见了世界的嘈杂,也听见了一切嘈杂背后——这世界永不落幕的悲伤的雨。

人们曾经共同做一场梦,在【世界】陨落的那个时刻。因此,这就是【世界】的一场梦。因此,在梦乡的废墟之中,栖息着一头巨大的【梦境生物】的尸体。

因为做一场梦的生灵已经死了、因为【世界】已经死了,所以这场梦当然也已经死了。

哦,当然,这就是【世界】的【白日梦】,所以,【白日梦】早已经死了。

所以,杜尔米·奈特当然也——早已经死了。

他的死亡早在这个故事开始之前。又或者,事实上,他其实从一开始就不会诞生:阿德琳·弗尼瓦尔理应被森之神殿抓回去、阿道弗斯·奈特理应硬着头皮接受家族交予的职责。

他的父母从一开始就不会结识彼此,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会降生在这个世界之上。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有什么不好接受的!因此,他反而认为这事儿很有意思。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竟能如此不同,以至于造成了一些更深的误解与歧途。

他举起了手中的玻璃碎片,这是花窗的一角,也是泰勒蒙的栖息地。伟大的巨面者却栖身于凡人工匠制造的一扇花窗之中,这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若是太阳教堂的这位工匠有幸知晓此事……

杜尔米将玻璃片举起。雨水坠在上面,映照出无限无限的辉光。

他缓缓说:“此前,塞西莉亚女士向我转达了一句话,她说那是奥尔德斯转告她的——哦,我还没来得及拜访我们的老奥尔德斯,但是那个时代却似乎永远回不来了。人总会拥有一些遗憾的。

“而奥尔德斯说,是你——泰勒蒙——跟他说,你等待着这场【世界】的【白日梦】唤醒【世界教团】的那一天。

“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明白,我为什么能唤醒【世界教团】,我又为什么要唤醒【世界教团】。而且,教团与【世界教团】又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直到我从一位来自雾兰的小姐那里得知了一些消息……一些,关于教团、【世界教团】,关于梅纽因·布卢默的故事……结合今天发生的事情,我终于明白了。”

说到这里,杜尔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甚至笑了起来。

可他的笑究竟是为了讥讽自己的愚钝、还是为了嘲笑教团的荒唐、还是为了哀悼这个世界的疯狂呢?

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天空之上,阿莉森·布卢默眨了眨眼睛,然后她欢呼雀跃地说:“是我?【白日梦】先生说的是我吧!嘿嘿,先知阁下,塔西娅姐姐,【白日梦】先生在世界的面前提及了我哦!”

多克笑而不语。塔西娅翻了个白眼:年轻的布卢默小姐大概是忘了,她头一回出现在【白日梦】先生面前的时候,甚至还是【虚无边境】的一员呢。

广场之上,杜尔米缓缓说:“教团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在很久很久以前。而直到现在,这个谎言也仍旧持续着,甚至让无数人信以为真——甚至让神明也信以为真。”

泰勒蒙静静地看着杜尔米。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雨水滴落、漆黑的裂缝缓缓扩张的……一种细碎的连续的噪音。

那常正的七神之中,有的困惑地眨眨眼睛,有的不出所料地大笑,有的无聊地保持着沉默,也有的,眼中滑落了泪水。那泪水变作雨水,与那位沉眠的雨水之神一同,淌向了世界的尽头。

世界像是一团被揉乱了的纸张。每个人都被卷入其中。再展开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世界将会是什么面目。

不过,恰恰就是最后的这段光阴,让他们疯狂一把吧:梳理真相、有仇报仇!错过了这个机会,或许就没有下一次了。他们将流落在时光的不同角落,遗落在世界截然不同的面目之中。

伴随着暴雨、狂风、城市的破碎与梦境的苏生,还有一场【白日梦】与一次【奇迹】……

杜尔米说:“教团让【世界】以为自己就是世界。”

第800章 最初之人

利文斯通的广场之上,除了雨声和风声,一切都鸦雀无声——这话是不是听起来有点矛盾?

在杜尔米真正说出真相的时刻,他遗憾地想,接下来的场面,就不适合凡人的参与了。因为这涉及到那恒初的四神,凡人若是听了,他们的眼睛会流血、耳朵会流血,嘴巴也会流血……哎呀,那是吐血,那是死了!

总而言之,让我们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讲起吧。

了解神秘学的各位应该都知道,巨面者的三个层级为列席、圣名、冠冕。

在神明的晚宴之上,巨面者首先拥有了一个席位,是为列席。

倘若祂们有幸彰显自己的层域和面目,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铭牌与座次,那么便是圣名。

而更进一步,在一切生灵的目睹之下传扬自己的圣名,让己身的存在穿透其他一切生灵的层域,祂们便能为自己佩戴上世间唯一的冠冕,成为晚宴的主人——之一,当然。

在这个过程之中,力量的强弱并非最核心的问题。本质意义上的生命层级的不同,才真正区分了巨面者的三重台阶。

……好吧,这是神秘学的定义。

众所周知,神秘学是【星群】用来定义“黑暗”的学说——众所周知在哪里?——所以这也只是一家之言。

事实上,直到现在,杜尔米也不明白“神明的晚宴”究竟是个比喻还是个现实。比如说,那常正的七神开会的做法,难道就是“神明的晚宴”吗?那他早就成为神了?

而这世上还流传着另外一种说法。上面那种说法,是配合了微面者的“信众、选民、眷者、使徒”而来的,可以说是非常符合人类社会的构想。

倘若只看巨面者本身的存在,那么,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才是真正属于巨面者的道路。

很像是一棵树、至少是一株植物,不是吗?

从种子发芽、到根系生长、到枝繁叶茂。这世上的许多神,起初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譬如雨水、譬如时光。

因此,巨面者也需要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在神序之树上——由此才能收获自己的圣名、由此才能佩戴自己的冠冕。神序之树标志着神明的顺序,也同样记录着神明的本质。

“……可是,究竟什么是神序之树?”

那是倒垂的巨树,自天空向大地生长。那是与生灵的梦境相联通,一切人类的灵魂之乡。

杜尔米站在利文斯通的大雨之中,一些人打起了伞,但杜尔米没有。时不时,他得眨一眨眼睛,这样才能拂去睫毛上的雨珠。

他想,或许这场风暴的抵达……意味着那位古老的雨水之神,也同样见证。

他说:“我曾经前往神序之树、灵魂之乡,是祂向我发来了一封邀请函——一片树叶。我去了,望见梦境、又望见梦境的尸体。我在神序之树上看见了广袤的死亡与坟墓,后来我甚至以为,是梦境的死亡带来了灵魂的苏生。”

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呼,似乎是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正在讲述一个传奇的故事。

杜尔米将那枚玻璃碎片抛了出去。淅淅沥沥的雨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男人的身影。杜尔米平静地与泰勒蒙对视,而他们都知道,战场遍布这座城池的真理侧与神秘侧,【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正在阻止泰勒蒙的那些计划。

因此,他们的对峙并不意味着任何东西。胜负手在那些凡人的身上。

不过,泰勒蒙也确实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对杜尔米动手。他可以杀死杜尔米——杜尔米·奈特,确切来说。

只是他何必这么做呢?杀死杜尔米,然后释放【白日梦】先生吗?

况且,泰勒蒙拥有这样的风度。他知晓杜尔米憎恨他,既是因为泰勒蒙杀死了奈特夫妇,也是因为泰勒蒙那疯狂的残酷的计划。因此,他甘愿为杜尔米所杀。

因此……

无论泰勒蒙自己的计划成功、亦或是杜尔米的计划成功,他都心甘情愿、坦然接受。

无论谁的计划成功,那都保住了这个世界。

“你去过神序之树?”泰勒蒙问,“通过弗尼瓦尔的渠道?”

“当然不是。”杜尔米否决,“我甚至没去过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不过我迟早会去的。”

泰勒蒙微笑了一下,没有继续打断杜尔米的话语。

于是杜尔米继续说:“后来我总是觉得哪里十分奇怪……女士们、先生们,请容许我将这些奇怪的征兆与线索一一列举出来,恰如一位合格的侦探那样。”

肯·林恩正在帮忙疏散海边的民众。

他穿着雨衣,雨水已经淌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拼命眨眼才能缓解那种难受的感觉。他喘了一口气,抬起头,望见风暴近在咫尺。狗狗巴迪在他的旁边叫了两声,像是在提醒他危险。

肯拍了拍巴迪的脑袋:“好狗狗。现在,我们回去吧。”

莫尔芙·法涅斯与阿切尔·英尼斯一同离开了太阳教堂,因为他们无暇在神秘侧浪费时间,凡俗世界正在经受一番狂风暴雨的袭击,他们必须回去处理事务,最重要的是,保护这座城市的居民。

“我想,我能相信【白日梦】先生在神秘侧的举措与计划。”莫尔芙说,“不是因为祂过往的举动,而是因为……”

阿切尔看见这位声名赫赫、野心勃勃的王女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雨中,她自己撑着伞,面色苍白。

她说:“因为祂说,不会再有新的治世了。”

莫尔芙·法涅斯妄图效仿安德烈·法涅斯的伟业,妄图重建法涅斯王朝的光辉往事。可是,她也知道法涅斯王朝遭遇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没有对抗一整个神秘侧的决心,一个王朝就不可能永远留存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她只在凡俗世界蝇营狗苟,不曾勇敢地反抗神秘侧的践踏、也不曾正视这个世界的危机。

无数次,她只是在这个治世忙忙碌碌、又在那个治世奔波劳碌……她甚至不曾想过终结治世的演变、终结这些徒劳的改换……不,她明明知道安德烈·法涅斯为【时历】所困,可她甚至不敢想杀死【时历】!

新的治世……

不。【白日梦】先生说了。不会再有一个新的治世了。

想到这里,莫尔芙·法涅斯轻轻笑了一下。她朝着阿切尔颔首,然后离去了。或许,她是这场乱局之中最大的输家,然而无人在意也无人知晓。

阿切尔微怔,看见王女孤身步入雨幕,似乎是如释重负,似乎是失魂落魄。

最后,她扔掉了伞。

杜尔米瞥见了那把雨伞,被卷入狂风与裂隙、被撕得粉碎。不过他也只是走神了一瞬,就回到了自己的话题之中。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是倒垂的巨树?为什么这棵神序之树,是自天空向大地生长的?我曾经以为,这是因为梦境、因为镜子——因为梦中的一切都是相反的、因为镜中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但是,某一个时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愚笨,我本该在第一时间意识到的,可是直到很久以后,在别的线索与真相的帮助之下,我才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因为祂是自世界之外生长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