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82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你的一份功劳?!”杜尔米终于有点抓狂了,“你知不知道我到底在跟你说什么啊!”

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时历】就是最讨人厌的!他确信!

“我知道。”伊斯点了点头,然后他将话题转了回来,“可是,我确实不明白,为什么你——还有其他很多人,为什么你们都如此尊重历史?我理解你们尊重光阴,因为那是高于你们的存在。

“可是,历史……历史难道不就是你们亲手创造的吗?既然如此,为何你们还是如此尊重它,甚至于要它永久定格,即便是那种惨痛的、荒唐的历史……我不明白。”

他们的谈话终于涉及到最根本的东西了。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承接了之前的话题,但是却更深入了一层。

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杜尔米的目光忍不住望向了布哈瓦尼这个永恒寂静的小镇子、望向了北地永无止息的风雪……他突然问:“自你诞生以来,你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吗?”

“离开过。”伊斯说,“但我扎根于此。”

“也就是说,你与其余神,特别是埃默森那样到处溜达、干活、闲逛的神……不太一样。”

“非常不一样。我并不喜欢离开这里。”

“那你会去以前的历史转转吗?”

“偶尔。”

“有多‘偶尔’?”

伊斯被杜尔米问烦了,他敷衍地回答:“相当偶尔。”

“哦。”杜尔米脸上露出了那种古怪的、但是相当笃定与从容的微笑。他好像已经确信自己在与【时历】的这场谈判之中赢定了,因此面上甚至浮现出一种隐隐的得意,类似于“我就知道”。

伊斯皱起了眉,他难得从杜尔米的身上察觉到一丝不妙的感触——这种“不妙”是朝着他自己的。

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显然,这位【白日梦】先生并没有打算亲自下手对付【时历】,至少不是武力上的。因此,伊斯也不觉得自己会输。

他同样笃定,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笃定反而是建立在无知之上的。因为他不明白人类看待历史的态度。

“那么,趁着夜色未明,我们去曾经的历史之中转转吧。”

“……什么?为什么?”

“为了回答你的那个问题。”杜尔米说,“为了告诉你,为什么我们尊重历史。”

第865章 神也忽略

“从哪里开始?”伊斯体贴地问。他问的是,他们该从哪一段历史开始。

而杜尔米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

因为“历史”并没有任何开始与结束的说法。人为的分割、神明的定义,都不过是类似于砍伐树木的做法。但人们真的能从一块木头的身上看到这棵大树吗?

“最近【记录者】正在整理过往的历史,您知道吗?”杜尔米反问,“他们将往日的故事集结为一本史书。所以,不如我们随便地翻开一页,然后步入这段光阴。”

“可以。”伊斯便说,“你似乎习惯了这种随机的选择?”

“曾经我甚至没得选。”杜尔米随口回答,他望向了【记录者】那边,然后从他们那儿捞取了最新的手稿整理——他一会儿就会放回去的!别担心。

然后他随便地翻开了一页,停住了,接着他对伊斯说:“至于现在,我依旧认为,命运虎视眈眈。”

于是伊斯好奇地瞧了一眼,他说:“克里斯琴。”

他们翻开了属于克里斯琴的历史。

……杜尔米认为自己早该想到的!对于如今的世界而言,法涅斯王朝相关的故事就是最为丰厚、最为详细的历史。也就是说,在这本史书之中,或许百分之八十都是关于克里斯琴的故事,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森罗海与雾兰。

所以这并不随机。这是某种概率。而这样的概率还得归功于【时历】。

当然,杜尔米现在妄图创造的,是百分之八十与百分之二十相加以外的概率。

“那么,走吧。”杜尔米唉声叹气,“我觉得我们得抓紧时间。”

伊斯并不否认,但他行动的速度还是慢慢吞吞。可能是因为他并不习惯离开这里,他习惯了北地的沉默与风雪,习惯了从一个更远的地方来审视这个世界。他不喜欢参与。

他便说:“如果是克里斯琴……我并不认为你能够说服我。我早就知晓克里斯琴的故事了。”

他需要杜尔米告诉他,为什么要尊重历史。但他其实已经很尊重克里斯琴与法涅斯王朝,尤其是安德烈·法涅斯缔造的那一段历史了,不是吗?他甚至没有抹消他们。

那么,杜尔米是想从哪儿抠出来一个神也忽略的细节,以此来说服【时历】呢?

伊斯并不对此感到抗拒或者受到冒犯,他甚至十分期待与好奇。可是,他仍旧是悲观的,他不相信杜尔米能做到。

杜尔米随意地耸了耸肩,他说:“我不需要说服你。”

“……哦?”

“如果我没有说服你,情况无非是更麻烦一些,我需要注意更多东西,没法彻底安心。”杜尔米胡乱地挥了挥手,穿梭在无数光影与城市的剪影之中,“因此,我只需要你自己说服自己。”

“你觉得你带我去看的东西,能让我说服我自己?”

“不。”杜尔米回答,他停了下来,就像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这里面没有什么‘能够’或者‘不能’。我‘需要’你说服你自己。”

伊斯停顿了一下。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对杜尔米刮目相看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便是那常正的七神,祂们也常常担心杜尔米太过年轻、太过软弱、太过天真,以至于在关键的时刻会迟疑或者退缩。因为他的无知、他的仁慈。

祂们难以想象杜尔米会成为一个坚定的甚至残酷的暴君,也难以想象杜尔米会接过这个世界的主导权。那个以“水手学徒”的名义踏上白橡木号的年轻人,如今真的能够承担起“船长”的职责吗?

可是,现在,杜尔米对伊斯说——我需要你说服你自己,所以你必须这么做。

有什么能不能的?他需要、他想要,所以就这样咯。

这种强硬带着一种杜尔米与生俱来的率真,好像并非是命令、而是一种通知。但是,性质截然不同。

伊斯不由得惊叹着说:“真不晓得你在世界的尽头经历了什么,你仿佛脱胎换骨了,杜尔米……你好像突然一下子意识到,你,还有我们,究竟在做什么事情了。”

闻言,杜尔米却古怪地笑了一声。当然,人确实会在一瞬间成长起来,他的转变与坚定,也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在世界的尽头的经历。

但是伊斯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

杜尔米之所以如此强硬、甚至用上了接近命令的口吻,是因为【时历】真的已经烂透了呢?

“看看吧,伊斯。”杜尔米便说,“你曾经随意舍弃、掩埋的,人类的历史。”

是法涅斯王朝的人们亲手建立了这座城池,一砖一瓦,乃至于任何一扇窗玻璃,都是他们亲自取来的。可以说,这是一座纯粹的人造的城市。

但这座城市……在某些角度……会显得格外扭曲与怪异。

就好像有无数人同时在堆砌一面墙,有的时候,有些砖块就不免偏移那么一两个角度。人们手忙脚乱,就好像自己长出了五条胳膊和七条手臂,而且还彼此打架、到处添乱。

因此,这面墙没有表面上那么平整。有一次,一个人摔倒了,他的脑袋不幸地磕在了凸起的那一块砖头上,死了。

“……他死了?”伊斯问。

“是。”杜尔米简单地回答,“因为他活在一个……无数治世堆砌起来的城市。”

这不是工匠的错,因为工匠的图纸相当完美。这也不是工人的错,因为在工人的眼里,自己当然是原封不动地按照图纸施工的,墙面平整、绝没有任何一块凸起的石头。

这其实也不是时光的错,因为光阴自己也不知道祂将在这里交错、交织,最终造成了一个人的死。

【死昼】一定会喋喋不休地抱怨。但因为祂迎来的死亡实在是太多了,所以祂翻了个白眼,懒得说了。反正这些阴差阳错的死亡都会汇聚到祂这里,唉,世界的尽头。

那么,这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错吗?

还是说,神秘侧的错?

伊斯没有说话。隔了片刻,他才慢吞吞地说:“无辜者的死,放在【大地】那里,是可以让他复生的。”

“很遗憾,那需要大地母亲大动干戈才行。”杜尔米无奈地笑了一下,“单个人的死,大部分时候是会受到忽略与无视的。大地母亲不可能常常醒来。”

伊斯终于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而史书之所以记载这样一个小人物的死,是因为克里斯琴由此开启了一场城市卫生清扫与老屋翻修工作,但市政厅糟糕的财政状况让他们无法彻底完成这项工作……

法涅斯王朝的末年之相,已经显露了。

一个平凡人的死,一堵本该平整的墙壁,一次未完成的城市翻修。

“凡人真脆弱。”伊斯说,语气有点儿不太服气。

“那我们去看看没那么脆弱的?那些更加努力活着的、身体也更加强壮的倒霉蛋们……”

“哦?”

“我们去森罗海。”

自探索狂热时代以来,每一天都有无数的航船行驶在森罗海之上,以至于【海镜】都常常被人们的风帆唤醒。

最常见的一条航线,就是从利文斯通或者瓦伦蒂出发,穿过欢愉群岛、穿过中轴,经过西岛,最终抵达波尔普恩。这是最早确定下来的一条航线,但也历久弥新、长盛不衰。

在这样一条航线上,最艰难的部分,自然就是跨越中轴。

厚重的海水、凝滞的风、空气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水手们会发疯,而船长们计算着时间,赶在那些发疯的水手杀死他们自己之前,穿过中轴、尽量令其清醒过来。

一些不幸的水手或许也没法清醒了。他们会永恒地陷入疯狂。

有时候,人们想,那种疯狂是谁带给他们的?海洋吗?海洋深处的废墟吗?

若是让【海镜】知晓这一点,那祂一定没好气地说,明明是那破碎的光阴带来的祸患啊!明明是那堵破碎的永世雾墙在海洋留下了一道伤疤,留下了广袤的中轴与零碎的白雾,可是到了最后,人们竟无视了那个罪魁祸首?

“……其实我还是有点儿好奇的。”

他们停在一个发疯的水手面前。水手的船队抛弃了他,将他扔在了一座孤岛上。再过不久,他就会死。

而史书之所以记载这一点,是因为他的尸骨成为了指引波尔普恩船长最终抵达雾兰的信标。他的尸骨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有船驶过这里。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古怪的诅咒:那个扔下了发疯水手的船队,明明在波尔普恩船长的前头,可是他们却迷失在了最后的一段路程之中;而波尔普恩船长呢,他为这个发疯的水手收殓了骨头……

于是,他找到了正确的航路,最终找到了新大陆。

当时的人们一定议论纷纷,以为是那个发疯的水手诅咒了自己的老东家,然后给了波尔普恩船长一次机遇。

不过杜尔米深深地怀疑,波尔普恩船长之所以能够成功抵达雾兰,是因为他与奥尔德斯合作了。而奥尔德斯是【时历】的信徒,他有办法让波尔普恩的船队避开那些危险的白雾、逃脱那些疯狂的迷失的历史。

“你好奇什么?”

“为什么你要给雾兰时间?为什么你要建立那堵永世雾墙?”

“答案很简单。”伊斯的目光盯着那个发疯的水手,他知道,再过几分钟,这个水手就要死了,“我已经望见了谢兰的结局——结果是不幸的——但是我还没有看见雾兰的。所以,我情愿给雾兰更多时间。”

“真的?”杜尔米反而有点儿意外,“你真的已经穷尽谢兰的所有可能性了吗?”

伊斯的语气有些微妙:“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

他简直匪夷所思了:“你就这样坐享其成?”

“坐享其成……”伊斯揣度了这个词,然后他玩味地说,“但我从一开始就是神,时光是我的躯体,而历史是我身旁流逝的光。我甚至不曾亲手掐灭它,难道还不够仁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