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你确实不曾亲手掐灭,但你扰乱了它!你还没意识到吗?
你甚至、你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力量的危险性吗?!
杜尔米盯着伊斯看了片刻,然后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嘀嘀咕咕地说:“我就知道。是的,我就知道……”
过了片刻,他突然抬起头,说:“我觉得我们最后应该去往波尔普恩,但我突然意识到,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做法,并不仅仅只是旁观历史的做法……是的,并非旁观。
“伊斯,你是否愿意在短暂的一瞬之间,舍弃自己的全部力量?我承诺你,那只是一场【白日梦】。”
“什么?”伊斯困惑地说,“你要我做一场梦?”
杜尔米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我想让你去一趟凡俗世界。”
伊斯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儿莫名其妙,但是他今天已经陪杜尔米走了很长的路,而这最后的一段路,不去的话也未免可惜。况且,直到现在为止,他承认自己有所触动,但那种触动还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
历史注定只能拥有笃定的一重面目吗?他想。或者说,历史理应如此吗?
他还没有说服自己。
或许他自己也知道,倘若历史足够笃定,那么他的力量、层域、界碑,或许也会更加坚实与稳固。可他已经习惯了轻率地看待与使用历史,一个凡人的死亡、一个凡人的疯狂,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就这样,伊斯出生在了波尔普恩。哦,那会儿还叫多克希尔呢。
他当然失去了自己的全部记忆、全部力量,脑袋空空如也、如同一张白纸一样呱呱坠地。他的母亲扒拉着他的眼皮,他的父亲摩挲着自己粗粝的指节……然后他们遗憾地发现,这孩子的眼睛是棕色的。
只有蓝色眼睛的孩子,才能在刚出生的时候就受到多克希尔神殿的认可,成为高高在上的神殿成员,自此衣食无忧。
而棕眼睛的伊斯就只能跟随自己的父母生活了,需要努力求生、努力养活自己。至少他的父母没有放弃他。
大概从六岁开始,他就要学习如何种庄稼。十岁的时候,他开始攀爬悬崖峭壁,在极度危险的高空寻找珍贵的草药与香料。十五岁那年,他跟着打渔船一起出海捕鱼。
二十岁那年,谢兰人来了。
那些人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华丽服饰,带着他们难以想象的能喷出火与子弹的铁管子。他们骑着高大的马匹、眼神陌生又高傲,就好像这里的人不是人一样。
伊斯挤在人堆之中,抬头看着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听懂了——他们称呼这个男人为船长。
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的战争在五年之内就结束了。多克希尔变成了波尔普恩。
这个时候,伊斯二十五岁。
他的父母已经在这场战争中死于谢兰人之手,而他的亲人朋友也全都被杀光了。源源不断的谢兰人,还有那些混血儿,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主要人口——组成了崭新的波尔普恩。
伊斯曾经因为自己的棕色眼睛而没能成为多克希尔神殿的一员,如今他却幸运地因此逃过一劫。波尔普恩将几乎所有的多克希尔人都屠杀殆尽了……
一只血淋淋的蓝眼睛滚动到伊斯的脚边,他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那个眼球。然后他弯腰捡了起来。
他感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他知道这叫仇恨。
伊斯很有语言天赋,他很快就学会了谢兰语,然后伪装成一个寻常的谢兰商人。
他开始接近波尔普恩。曾经这里还是多克希尔的时候,棕眼睛的雾兰农民不可能靠近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但是这里成为波尔普恩之后,棕眼睛的谢兰商人就有机会成为统治者的座上客。
但不论是多克希尔还是波尔普恩,伊斯都从未想过要成为统治者。他甚至憎恨那些统治者,不论是无能的多克希尔、还是残暴的波尔普恩。
他接近波尔普恩,只是为了等待一个契机、一个时机——杀了他们。
就这样,他逐渐成为了波尔普恩家族十分器重的门客。终于有一天,在一场晚宴,他听闻了一个词:【时历】。
那是什么?
那是……谢兰的神明。
正是凭借着【时历】的力量,波尔普恩的船队淌过了千难万险,跨越了广袤的海洋,最终抵达了崭新的大陆。
崭新的大陆。他们就是如此称呼这片大陆的。
当天夜里,回到家后,伊斯面无表情地在水盆前洗着手。他想,那为什么【时历】不去死?
为什么这位神要庇佑一群刽子手?为什么这位神要坐视弱小者被欺凌、强大者肆意行凶?为什么这位神名为时光与历史,却从未真正靠近人的生活?
为什么谢兰拥有这样恶毒的神?
伊斯知道自己不能继续拖延了,他今天在听闻【时历】这位神的存在的时候,表情太过古怪。谢兰人不可能不知道【时历】,而伊斯的无知已经暴露了自己。
只是因为酒宴嘈杂,没什么人注意他。但他也有一些敌人与对手,一定在暗中寻找着他的破绽……
该动手了。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
他选择的方法非常简单。下毒。那些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的植物,有许多都含有烈性毒素,而谢兰人对此一无所知。
伊斯买通了波尔普恩家族的厨师,以他找寻到了一种特殊的香料、想要献给波尔普恩品尝为由,让厨师将有毒的雾兰植物放进了当天晚宴的餐食之中。
为了不引起怀疑,伊斯自己也吃了下去。或许有人也听闻了风声,但因为伊斯自己吃得兴起,而且味道也的确美味,所以没什么人怀疑他下了毒。
毒药发作很快,晚宴的众人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他们倒下的时候,不敢置信地看向了突兀发笑的伊斯。
穿肠的毒药、成功的喜悦、濒死的痛苦……伊斯咳出了血、缓缓倒在了地上,可是他的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微笑。父亲啊、母亲啊,还有多克希尔的人们啊……我为你们报了仇……
可是我却无法挽回你们的性命了。
我听闻谢兰的那位神,那个该死的名为【时历】的神,祂的力量能够倒转时光,能够让死者苏生、让命运重来……
可是,我不愿让谢兰的神亵渎你们的生死!
倘若你们听闻了此事,那你们也一定是这样想的。那些该死的谢兰人、那些该死的谢兰神!我们死去了,但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报复回来的!
现在,我将与你们重逢、团聚。愿我们的灵魂终将回归天空……
伊斯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中握着一只干瘪的蓝眼睛。
画面在此定格。
随后,有一丝幽绿的微光掀开了帷幕。一人探头探脑地望了过来,然后走过来。他重又唤醒了伊斯,将那些失去的记忆、那些暂且封存的力量,交还给这位神。
伊斯猛地睁眼,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能够呼吸。他剧烈地咳嗽、喘息着,那种痛苦与绝望甚至让杜尔米有些尴尬。
这绝不是杜尔米给他书写的剧本。杜尔米承认,自己将这场梦放在波尔普恩,是有那么一些不怀好意的。但他并没有书写具体的故事,也没有安排伊斯的人生。选择波尔普恩的这段历史,只是因为它离他们最近。
他只是想让伊斯体验一个平凡人的一生而已。
……但这个效果……杜尔米不太确定地想,呃,这个效果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终于,伊斯停下了咳嗽。随后是一段令人不安的死寂。
在那种沉默之中,杜尔米都有点坐立难安。他生怕伊斯又发疯……他的意思是,他都没想到,在一场梦里,伊斯竟然能够毒杀所有波尔普恩家族的成员!这不仅仅是能力的问题,更是彰显了决心与底色!
这种狠辣的同归于尽,让杜尔米都有点儿心惊肉跳。也是,为了拯救这个濒死的世界,【时历】甚至不惜拆解自己。
……要不然,呃,他的意思是,要不然就算了?
反正、反正伊斯最近也没做什么坏事嘛!唉,算了算了,别跟他一般计较了。这位神喜欢待在北地就让他待着呗!以后要是再有什么记录者搞事,【白日梦】先生直接动手就好了,用不着劳烦【时历】!
就在杜尔米绞尽脑汁思索对策的时候,伊斯突然冷笑了一声。杜尔米又被他吓了一跳。
伊斯站了起来,随便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擦掉了唇边的血。在这场杜尔米为他营造的白日梦之中,那些波尔普恩的成员还倒在地上,面容扭曲,毒素让他们的脸色发青。
伊斯走了过去,低着头,打量着这些波尔普恩人,随后眯起眼睛,露出一种尽管痛快但又不够痛快的表情。
他又冷笑了一声,低声呢喃着说:“死得这么痛快,便宜你们了。”
杜尔米:“……”
好吓人吧!!
当然,他理解,他确实能够理解当时多克希尔人的绝望,杜尔米甚至真的在西岛目睹过波尔普恩家族屠杀原住民的场面……这是往日的惨痛的历史,无可辩驳。
但这是伊斯啊!这是【时历】啊!
……要不然伊斯还是变回原来那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傲慢的神吧,现在这样真的有点吓人了……
杜尔米甚至有点儿怀疑,伊斯是否还记得,这只是一场白日梦……他似乎有些过于当真了?
不、不对。这是这位神第一次当人!
第一次当人,就迎接了如此惨痛的历史……而这段历史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他亲手缔造的、漠视的……
杜尔米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了。那种惊恐、不敢置信、啼笑皆非,与慨叹、惋惜、无可奈何的情绪混杂在一起,酝酿出一种很苦涩的滋味。
最后,他觉得有些难过。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伊斯走到了杜尔米面前。
他没有变回原来那个仅有上半身的形象,而是维持着这个棕眼睛的人类伊斯的模样。他似乎对于杜尔米的沉默并不意外,也并不奇怪。
“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伊斯面无表情地说,“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插手人类的历史,我将公允地记录一切历史。并且,我也不会再让我的信徒与追随者享有篡改历史的机会。”
杜尔米敏锐地发觉,伊斯的语气和措辞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杜尔米不知道这种转变是好是坏……大概是好的。
伊斯又说:“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杜尔米眨了眨眼看,问:“什么条件?”
“将这场白日梦交给我。”
杜尔米愣住了,他惊愕地看着伊斯,突然意识到这个结果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成功一万倍。
很久很久以前,安德烈·法涅斯从【时历】手中夺走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光阴碎片,将其当做自己的灵柩;很久很久以后,【时历】也向【白日梦】祈求一场白日梦,因为那是祂唯独以人的面目度过的生活。
即便那只是祂的一秒钟。
卸去力量、卸去表象,人与神都不过是谢兰的生灵。每一个认真度过的日子,都不是毫无意义的。
至少,是不应被随意取代、不应被随意玩弄的。
杜尔米的沉默似乎让伊斯以为他正在迟疑,于是伊斯想了想,又补充说:“我承诺你,我不会让这场白日梦取代真实的历史。我只是希望我能够留住它。”
他棕色的眼睛闪过一抹复杂的思绪。他轻声说:“即便它是假的。”
“……好啊。”
杜尔米答应了,他很明智地没去问伊斯对于这场白日梦的观感与想法。他只是说:“在【遮兰】启航的那一天,记得带上你的白日梦。”
伊斯愣了一下。
“说不定,你还有跟旧梦重逢的机会。”
第866章 是他自己
“你说服了伊斯?你怎么说服他的?!”
眼睛黑漆漆的男孩在杜尔米身边蹦来蹦去,张牙舞爪。
杜尔米瞥了穆尔一眼,心不在焉地回答:“是他说服了他自己。从前他只是半个人,现在他终于变成完整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