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是游戏呢 第103章

作者:三傻二疯 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爽文 无C P向

青莲居士愣了一愣:“先生也要作诗?”

喔不,这可能还是太过于自信了吧——真不是他过于小觑,但有的时候尊重一下客观水平,是不是更好一点……

“当然不是。我只是打算赠送先生一个礼物——几天之前,我已经送了太宗皇帝一个礼物啦,为了不厚此薄彼,我也应该送先生一些什么。”

“这实在不必……”

“应该送什么呢?”杨易自言自语:“以过往神仙的做派,临别之时,我该送一首带着点预言性质的诗歌,指点可能有的未来。但说实话,这难度确实不小……”

在太白先生面前作诗,勇气上确实有些超出意料了;鲁班面前弄大斧,实在没有必要这么糟蹋自己的脸皮;所以,杨易有更好的主意——

他啪的打了个响指,语气重又恢复郑重:

“那么,我就背一首太白先生将来作的诗,作为一个收稍吧!”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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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太白先生如何感想,此时都不能阻止了。杨易找了块山石,随意盘膝坐下,然后抬起手来,随意挥了一挥;于是草木偃服,江水渐息,连此处起伏的虫鸣,都逐次低沉,偌大天地之中,竟尔万籁俱寂。

“这首诗的名字很长。”杨易道:“我就不一一细数了,直接开始吧——嗯,‘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杨易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朗诵技巧,再说荒郊野外也没有什么精巧的收音设备,所以这念诵的声音并不响亮,亦无气势,仅仅平平而来,散入空中而已。

但青莲居士端坐在侧,眼睛却微微睁大了——诗歌也是有防伪标签的,就像你一听“群山万壑赴荆门”,就知道一定是杜子美的手笔;抬头一句“天上白玉京”,那基本也就铁板钉钉,必然是太白仙人的大作。

这道理解释起来也不复杂。说白了,诗歌与其他艺术一样,是要讲究个起承转合的,起手的格调,不宜拉得太过宏大高妙;就仿佛唱民歌一开口来个e3,高音高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后面的曲调还怎么接?你真想喉咙劈叉不成?

所以,正常的诗人纵有绝妙好句,多半也是往颔联和颈联塞;首联铺垫,二三联高·潮,尾联顺手收一收,体系完整,结构工稳,一切都恰到好处;众星捧月,就为了捧出他精心揣摩,无限爱恋的那一句妙诗——仅此而已。

这是作诗一般的规律;但反过来讲,能够悍然突破这一规律的,不是绝顶蠢货,就是绝顶高手;绝妙的好句,只有绝妙的高手可以轻松驾驭。九霄高不可攀,但仙人当风而起,行云信步,徜徉三十三重天外天上,哪怕再如何力重千钧,高不可攀的开头,都可以轻飘飘一把接住,随手把玩,乃至顷刻炼化殆尽——

果然,下一句话简直接得完美,充分展现了天才与凡人悲哀的差距: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到了这一句,一切仙气飘渺、超脱飞扬的境界,都已经叙述尽了,危乎高哉,无以复加;大概千百年后,所有修仙小说的写手穷竭智慧,辗转腾挪,都绝不能超出这四句话的樊笼之外。

轻描淡写,点石成金,二十个字里,仙界的意境已然穷尽,再往下描写什么琼楼玉宇、天上宫阙,简直都显得熟滥之至,近乎乏味了。

所以——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九十六圣君,浮云挂空名。”

盘腿坐在旁边的青莲居士终于抬了抬眉——不是为了仙气淋漓的绝妙诗句动容,仙气淋漓的玩意儿他写得多了,听前两句无非是确认这真是自己的作品,不是什么仿写伪托;但这几句,这几句么……

这几句从情绪上讲,是不是过于“空”了?

喔,这可就有点不太对头了。我们当然承认太白先生的仙才,但任何一个正常人一看也能看出来,太白先生在逍遥飘逸之外,其实是相当情绪丰富的。

——说好听了,这叫诗人的浪漫,说难听了,这叫内热;简单来讲就是容易上头,尤其是写到开拓、澎湃,历史与现实辉映的宏大叙事时,那种上头就更严重了:情绪好的时候,是“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情绪不佳的时候,是“凤歌笑孔丘”。但无论是好是好,他总有丰富充沛、洋溢于笔端的感情。而不太可能搞出这种空寂的、冷淡的、近乎平淡的态度。

热衷、欲·望、宏大的叙事,什么都没有了;因缘寂灭,一无所有,只有浮云来来去去,天际廊然一空。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能当我们太白先生是傻瓜;哪怕再天真、再浪漫,再被杨先生来回糊弄,先前听到杜子美后日的诗时,暗自也知道有点不太对头了——谁没事天天写什么“百年多病独登台”啊?现在听完杜子美的诗作,再听自己将来的作品,那么空旷寂寥到这样不着一物的境地,真正的缘由,可就有点悬心了……

总之,青莲居士一言不发,只是侧耳倾听,等听到“剑非万人敌,文窃四海声。”时,却又不由微微一笑。只道:

“叫先生见笑了。”

“我不觉得是见笑。”杨易中断朗诵,很认真道:“我觉得四海之声,恰如其分;反倒一个‘窃’字,过于自谦了。”

“这未免过誉……”

“我们要诚实。”杨易道:“特别是在诗歌面前,在历史面前,一定要诚实;那么,我们现在诚实的思考一下,这个评价过誉了吗?”

太白先生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后,青莲居士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我现在是说不出来的。”

中古时代的诗与后世的诗是不一样的,它不仅仅是文学作品美的炫示,而更近似于诗人生命体验的本身;诗歌就是心灵的写照、人生经历的切片;所以,相较于音韵、格式、遣词造句,更值得看重的是心意,是性情,是境界;有什么样子的心就能写出什么样子的诗,有什么样的诗就说明你是什么样子的人;诗言志也,一丝一毫,都是假借不得的。

所以,一个伟大的诗人,当然不该随意点评自己“文窃四海声”的;这无关乎谦逊,而是另一种尊重——诗歌就是生命体验的本身,是文字缔造的另一个“我”,既然“我”的体验尚未终结,那么诗歌当然也不会完结;你当写的诗还没有写尽,你凭什么下这样的定论?

因此,诗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写出这样的诗句,总结式的、近乎盖棺定论的诗句:

太白先生轻声叹息:

“这是挽歌啊。”

这是回顾的曲调,是概论的情思,是最后的收尾;太阳要落山了,道路要走尽了,踽踽独行的伟大诗人,终于可以侧身回望,遥看自己一生的来路。

喔,怪不得这首诗会这样的空灵、寂静,杳然不着痕迹,再不是青莲居士往昔热衷的模样了;因为谪仙人的劫数已经要尽了,与世间的缘法已经要了了;尘心洗净,万念一清,离合悲欢,到底归于无情——昔年绛珠仙子欠神瑛侍者一生一世的眼泪,还泪将近,就是辞世之时;而太白仙人欠大唐成千上百的绝妙好诗,如今大雅之音,歌咏已毕,于是天官见召,也不过旦夕之间了。

归去来兮,归去来兮,逍遥云中仙客,奈何误逐此世间乱离!

杨易听闻此言,欲言又止,默然片刻,同样叹息出声。

“是啊。”他道:“的确是挽歌。不过,哀挽的恐怕也不只是一人吧。”

青莲居士道:

“是么?”

“大概如此吧。毕竟后面还有——贤豪间青娥,对烛俨成行。醉舞纷绮席,清歌绕飞梁。”

依然是华美、流丽,飘扬到无以复加的文笔;仅仅笔头轻松一点,盛唐宏大堂皇的气象,就惟妙惟肖,跳脱于眼前——这是青莲居士已经习惯的笔法,驾轻就熟的技艺;妙笔生花,点染胜景,真是太简单,太轻松了;可是,在一首空寂无物的挽歌里点染这样的艳丽,却总是让人悚然。

果然,下面就是——

“炎凉几度改,九土中横溃。

汉甲连胡兵,沙尘暗云海。

草木摇杀气,星辰无光彩”!

繁华猝然崩溃,治乱的变易浑无预兆;由上文绮笔至下文杀机,转圜间居然毫无铺垫,这种凌厉凶狠的反差,恰似白乐天之“惊破霓裳羽衣曲”!

“啊。”青莲居士喃喃道:“接下来是——”

“是‘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杨易道:“或者还有‘公卿如犬羊,忠谠醢与菹’。”

李白:……

太白先生微微瞪大了眼睛,仿佛冲击太大,近乎失神,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如此魂飞天外,愕然久之,他才终于喃喃开口,声音低微,已经近乎于自言自语。

“难怪,难怪!”他目光向上,仿佛回忆,又仿佛自述:“难怪杜子美会有‘戎马关山北’!”

现在想想,杨先生为他朗读的所谓老杜大成后的诗歌,与现在这一首诗,风格取向或有差异,但意象上都是高度一致的——空寂、虚无、淡漠,是大火燃烧后的余烬,是枯木与死灰,是终极的乌有。

“所以。”青莲居士抬起手来,借着秋日傍晚的暗淡光辉,仔细端详手掌的纹理;复杂、纠结、不可分辨的纹理,恰如此刻不可穷问的天意:“所以,我和杜子美写了一辈子的诗,到底不过是大唐的吊丧人而已!”

年少出川的时候,青莲居士壮志满怀,豪气干天,乃人间所不可企及;人家的志气,也并非狂妄,而是事出有因——“天生我材必有用”么!上天赐予他这样美好的才华,怎么可能会浪费虚掷、平白消耗呢?这么好的诗,这么漂亮的文章,肯定是大有用处,要留名于青史的呀!

但现在,青莲居士醒悟过来了,他终于明白了天意真正的用心、微妙不可言说的企图——天赐的才华确实不是白费的,上天赐予他这样的才能,就是要让他在佳宴将近之时,为盛唐唱一曲挽歌!

华美的盛世,光辉的王朝,这样恢弘美丽的造物一朝垮塌,怎么可以无声无息?所以不要担心,天命已经安排好了,它预备了最好的诗人,最美妙的才华,最多彩的经历;它精心打磨他、历练他、擢升他,让技巧臻至顶峰,让意象趋于完美;于是,在呼啦啦大厦倾颓的那一刻,这只垂死的凤凰,才可以用破碎的喉咙,吟诵出它一声最后的绝唱——为整个世界而歌咏的,带血的绝唱。

一切文字,到底要用血写的才好看——所以,这样写出来的文字,好不好看呀?

当然好看啦,好看极了,好看得叫人毛骨悚然,但这样毛骨悚然的文字,不觉得太过于残忍了吗?

反正青莲居士本人是觉得很残忍的——他自语出这句匪夷所思的话,霎时间竟有失魂落魄、木然呆滞之感,以至于僵坐原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天意从来高难问。但真正窥探天意一角,又怎么不让人惊愕骇然,乃至恐惧之至呢?

你确实是被天命所钟爱的,你确实是被历史所拣选的,但你被拣选的一切理由,只是为了给你最爱的黄金时代做一篇墓志铭……安史之后,典章文物,扫地尽矣;天道周星,物极不反,大唐的肉体或许还存在,大唐精神的世界却已凋零,华夏文化的一部分随之死去,再也不可复生,就是天道周转,兴衰有时,盛唐气象,也永不再有,永不再得。

所以,诗歌派遣了它最爱的孩子为这场死亡哀悼;盛唐如斯之美,为它哀悼的词章也当是天人妙笔,而绝不该有一丝凡人的气味——于是,李太白最后的最后,落笔是“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凡间的欲·望、红尘的沉滞一洗而净,文字由此臻至最顶尖的境地,屈子行吟江边,独作《天问》的境地……文学不再是人的文学,文学更近似于生命的存在,这一刻,诗人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这是最终的诗,末尾的挽歌;从此,盛唐转身走进了历史中。

“嗟乎!”杨先生忽然出声低吟,其声悠扬,恰恰回荡于浩浩长江水中:“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中;斗鸡走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泠冽秋风,浩荡而来,四面寂寂,唯见江水东流;临波一瞥,惊鸿照影,千古兴亡,兀自翩然而去。

青莲居士独坐石上,衣带猎猎,凄婉久之,终于怆然出声:

“……所以,这就是最后了?”

“这只是一种可能。”杨易叹息:“但无论如何,先生之名,终将高存千古。”

无论如何,历史总有美的冠冕,为诗歌的仙人所存留。

“是么?”太白先生黯然道:“可是,我到底还是更喜欢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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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被布帛包裹的诗集——无删减版,杜诗全集: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北征》

第124章 回明

“所以,这就是唐朝的故事啰?”

临川举人汤显祖摇摇摆摆,盘坐毛驴之上,兀自翻动着手中的本子——装订粗糙、鼓鼓囊囊,除了印刷质量还比较可取以外,多半只是街头巷尾普通流传的小册子水平,要不是报酬丰厚,汤显祖汤海若根本不稀得看这种玩意儿。

但没有办法,有的事情是他不能拒绝的。在今日清晨,汤举人也不过是偶然动念,要到山上瞧一瞧今冬新下的瑞雪,结果策马——策驴——在飘飘雪花簇拥中绕了几个圈子,就有一个白衣的少年哗喇喇从天而降,一屁股坐在了他面前的草堆上。

汤显祖:??

在汤举人惊骇绝伦、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白衣少年(后来才知道,这位神人其实姓杨)高高兴兴,从草丛中一蹦而起,拍打干净身上的草屑雪迹,左顾右盼,愉快下了定论:

“哎呀,传送的精度,果然大有提升!”

汤显祖:……

汤举人呆立原地,目眩久之,终于喃喃开口,有气无力地问出他唯一能说的话: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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