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是游戏呢 第104章

作者:三傻二疯 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爽文 无C P向

“在下是天上来客。”

到底也是这么多次了,驾轻就熟,杨易解释起理由,简直是轻描淡写,轻车熟路,编造的身份振振有词,连脸都不会红一下:“在下自天上宫阙而来,别有要务,要求教于公子。”

汤显祖呆呆望着他,既没有开口应承,也没有出声质疑;显然,能二十岁考上举人的绝非傻瓜,不可能你说一开口人家就信,再说了,普天下一切传奇话本,也没有说过哪个仙人从天而降,脑袋还会乱得跟个鸡窝一样;粗鄙胡闹至此,这不扯淡么?

可是汤显祖也不敢公开否认,因为同样显然的是,正常人是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的,无论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什么玩意儿,他一个小小的举人都绝对惹不起——所以,汤举人目瞪口呆许久,只能有气无力,喃喃自语:

“喔。”

沉默,彼此沉默,沉默片刻后,汤显祖终于忍耐不住了——到底是年轻,胆子还是有点的,而且对面也没有突然跳起,撕下脸皮,张开血盆大嘴,嗷呜一口,把他骑来的毛驴吃掉。所以,他做了很久心理建设,还是怯生生开口:

“那么尊驾,尊驾有何贵干……”

“办一点小事。”杨易道:“公子知道李贺李长吉的事吧?”

“这……”

汤显祖一语未毕,面色倏然而变,险些当场背过气去——都是饱读诗书的人,李贺的故事谁能不知道?因为沟槽的避讳不能下场,怀瑾握瑜抑郁了一辈子,病得七歪八倒的时候突然一睁眼对旁人说天帝要找他写《白玉楼记》,于是一蹬腿就去了;所以,你现在举李贺的例子,又是要暗示什么?

喂,我和李长吉可不同,我可是二十岁的举人呀!

二十岁的举人晓不晓得?放《儒林外传》里高低都得是个人物,老秀才范进见了要框框磕大头的活爹,前途光明得半夜都睡不着,祖坟上足足要起三丈三的火——这样的人物,你和李长吉作比,又是想要暗示些什么?

天杀的,总不能也叫汤举人上天写什么“黑玉楼记”吧?

喂,汤举人可不是李长吉,汤举人可没有抑郁,汤举人现在活蹦乱跳、精力充沛、对世界的未知感兴趣得很呢!

还好,见好容易寻访来的高手面色不对,杨易迅速跳起,果断解释:

“不必紧张,不必紧张,只是一点私活,要借重先生的大笔而已——在下手里有一本游记的大纲,是近年来记载的见闻;虽然简单粗鄙,不值一提,但毕竟也有些趣味,所以想请先生出售,将之敷衍成文,也算是留作一个纪念。”

这理由简直莫名其妙,汤显祖一头雾水,但还是迟疑伸手,接过了那本粗糙的册子。

·

仅仅翻了几页,汤显祖就不能不承认,这来历不明、举止奇特,纯粹匪夷所思的少年并没有谦虚,他拿出来的玩意儿,确实是粗糙简陋到了一个境界,属于给汤家的书桌垫椅腿子,都要嫌弃脏了书房的地;但他同样也不能不承认,这简陋之至的小册子,在想象力上却堪称奇绝诡异、莫可揣测,新奇之处,远远超出市面上一切的话本。

汤举人家里资产颇丰,自己对话本戏剧也很留心,所以对此时街头巷尾流传的小说家言,是非常熟悉的;他因此可以断定,如今市面上一切的小说、笔记、话本,神神鬼鬼、翻天覆地,穷尽新意,在想象上都是绝不能与这玩意儿媲美的——说白了,就是而今话本中的佼佼者《西游记》,写来写去,师徒一行周游列国,写到头了也是大明的味道;连西域天竺,管事的都是大学士、锦衣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带明当真殖民全球了呢。

但这本册子里……说实话,里面千奇百怪的诸多操作——比如什么召唤唐太宗收拾唐玄宗;什么李杜相会于月球之类,真的是正常人能想得出来的么?

汤举人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目光下注,渐渐疑惑——他沉吟片刻,仿佛也有些被这莫名其妙的狂想所震慑,乃至于情不自禁,问出一句发自内心的话:

“这当真,当真是尊驾写的么?”

杨易有些骄傲:“自然!”

喔也对哈,这里面的不少操作吧,离神可能还有一定的距离,但离人确实已经相当遥远了……汤举人一把合上了册子:

“有蒙错爱,委实诚惶诚恐之至。但伏乞上使容禀,小子才疏学浅,恐怕实在是不能担当此重任了!”

这是自然的抉择,虽然奇特诡谲的想象确实有些吸引力,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世界上当然谁也不想和神人打交道。小汤举人明哲保身,绝不愿意亲自体会一下小册子里的待遇,只能对方还没张开血盆大口,吞掉他的驴子作为威胁,那么能够推拒,还是要尽力推拒。

“公子何必自谦?”杨易立刻道:“请放一百二十个心,现在的规矩,我都懂得,润笔的事情,绝不敢稍有亏待,一定给顶格的待遇;订金上也绝对好说。”

“这不是润笔的事……”

汤举人一句话没有说完,就愕然中断;因为对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掌心中正是一枚金光璀璨,耀眼夺目,线条精细而又流畅的钱币;钱币上面是“五两”,下面是“建元元年”、“少府作”!

建元元年!这是——这是汉武帝时铸造的金币!

“五两黄金,姑作订金,公子以为如何?”

汤举人目瞪口呆:“这,这……”

他倒不怀疑这枚金币的真伪;或者说,如果有人能够从天而降,毫发无伤,那最好他说什么,你都不要怀疑——再说了,神人小册子里确实隐晦说过,他在汉朝一次旅行,其实是有些收获的;而现在看来,这收获恐怕还不止“一些”;金币制作得如此华美精致,在汉朝的宫廷也能算一等一的赐物;如果现在可以出售,价格翻上千百倍都打不住。以此作为订金,确实是够丰厚、够奢侈,也够有诚意了。所以……

“请容我拒绝。”

杨易:?

杨易大大出乎意料,不由皱着眉头看向汤显祖;甚至默然片刻,才诧异出声:

“这也不够吗?”

“并非够不够的问题。”汤显祖很冷静、很沉着:“诸位仙神鬼怪的轶事,实在不是一届凡夫,所当涉足;力不能任,唯有惭愧。”

杨易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汤举人。显然,汤公子能二十岁混到这个位置,心性意志都迥非常人,不是一点两点黄金,就可以轻易动摇;人家认准了这件事不能做,那咬紧牙关就绝不会松口,外界的引诱游说,终究不过白费功夫。

“可是。”杨易面无表情道:“我想,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价格,这都是可以谈的。”

汤举人默然无语,再明白不过的表示了婉拒,连谈判的兴趣都没有:要拒绝就决绝到底,无论如何珍稀报答,都绝不能乱人心意,这就是儒家“炼心”、“慎独”的功夫。

但杨易只停了一停。

“公子应该知道。”他慢悠悠道:“我是见过李太白的。”

汤举人还是没有动静,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当然,我也就有幸聆听过太白先生的一些诗——可能并没有收录下来的诗。”

汤举人的嘴角微微一抽,但到底压制住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比如说吧。当日我与太白先生一起游历天下,途径敬亭山一带,恰恰也是冬天。”杨易左顾右盼,深色自若,洋洋得意之色,却怎么也压抑不住:“所以太白先生兴之所至,就偶然写了一首诗。”

“……喔?”

理论上讲,汤举人实在是不应该说话的,与这种不可理喻的疯子交流,就绝不该让他察觉出一丝一毫的可趁之机;否则挑动起了对方的兴趣,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可能没完没了;但他也确实没有什么办法,有的事情是很难忍耐的。

当然,就算这疯狂小册子中所说的有一二分可信,与李白交游赠诗什么的,肯定还是虚假的吧?

敬亭山,敬亭山,难不成就是“相看两不厌”?要真是这么俗套,那么汤举人立刻就要翻脸,跳上驴子,狂奔而去。

杨易微微而笑,左顾右盼;此时初雪已止,天际方霁,上下澄澈,廊然一空。他们站在一处山峰上,举目望去,恰恰可以看见四野雪痕点点,映衬于黛色群峰之上,正仿佛置身琉璃世界,绝无微尘。

杨易慢悠悠道:

“合沓牵数峰,奔地镇平楚。”

布兑!

汤举人猛地直起了身,两只眼睛霍然瞪大,原本强自压抑的神色,顷刻间竟尔露出裂痕;他呆滞片刻,仿佛还在衡量这两句的分量;但这个结论当然是毫无疑问的;“合沓”也就罢了,不过用典,主要是一个“奔”字,形容山势连绵起伏而来,确实有异峰突起、奇崛诡异的效用;这个炼字的段位……

他呆滞片刻,不能言语,杨易则望着他,没有再念接下来的两句——绝妙好诗又不是免费的,念两句让你品一品味道得了,接下来再想看,就要支付些什么了——以下内容需解锁全文观看,费用低至0.5元每天喔。

显然,到了这一步,汤公子也没得选了。他愕然久之,终于有气无力,说出了一句话:

“……这小册子要怎么改?”

·

达成共识之后,两人随便找了块大石坐下,顺便畅聊小册子修改的具体细节;杨先生甚至还摸了两个杯子和一壶葡萄酒出来,告诉他这是唐太宗皇帝陛下御赐的佳酿,天之美禄,不可不尝。

也许是酒壮人胆,也许是见对方好歹还算讲理;汤举人喝了两杯后,精神稍稍恢复,也鼓起勇气,开始询问甲方真正的意见了。

甲方的意见也很干脆:

“还是改成戏剧,比较稳妥。”

“戏剧?”汤举人有点惊讶:“我还以为是要改成长诗呢。”

难道不是诗么?他看着这小册子里长篇累牍,谈论的都是各色各样的诗人、各种模式的诗歌;为什么拓展时思路一转,却又要往戏剧的方向改?

当然,这倒不是说汤举人对戏剧不喜欢——实际上恰恰相反,作为年少得意的天才,他在戏剧上倾注了大量的精力,一个正常文人根本不应该倾注的精力;要知道,文体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大致而言,诗大于词,词大于曲,戏剧则更等而下之,几乎沦于街头巷议,鄙俗一流;说实在的,好好的册子改成这种玩意儿,确实有些……

“这也没有办法呀。”杨易叹了口气:“诗的时代已经过去啦,再要强求,也不过缘木求鱼罢了”

“先生这是何意?”汤举人有些惊愕,也有些不服气;大概是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他居然颇为冒失的回了一句:“天下之事,未必今不如古!”

唐朝结束之后,宋朝往后的文人有过一次著名的争论,即唐诗到底还能不能超越?后来人是否还可以写出不逊盛唐、甚至远有过之的篇章?诗歌真正的高峰,是否已经永成绝唱?

这个争论到现在都没有结果。保守者以为,天下一切漂亮华美、无可挑剔的意象,到李青莲、杜工部、白乐天这三人口中,也算是尽了;之后李长吉李义山等另辟蹊径,诗歌美学的路已经走绝了,后来人再做尝试,也不过东施效颦。但积极者就以为,这纯粹是悲观论调,不值一提,管窥蠡测,何以论天下之高贤——你自己不行,你就知道大千世界内都不行?就是大千世界内都不行,难道下一个百年还不行?

毫无疑问,汤举人年轻气盛,走的就是积极派的论调;他功课之余,刻苦研习盛唐诗集,一面是学习,另外也未尝没有彼可取而代之的雄心——就算自己做不到,也相信普天下尽有高手可以尝试;如今听闻这古古怪怪的人物一口咬定,断绝可能,那种不服的心气,自是油然而生:

“尊驾未免也太厚古薄今了!”

“并非厚古薄今,不过事实如此,不能不实话实话罢了。”

汤举人更无法忍耐:“难道先生也以为,李杜之才,就真能把一切意象都写尽了,写绝了,写得后人都是碌碌无为了?”

“这当然不是。”杨易道:“只不过,时代已经变了,有些东西,再也无法保存——”

“什么东西呢?难道是古人大吹大擂,什么只有唐朝才有的,虚无飘渺的‘气象’与‘定数’?”

“喔,这倒不是。”杨易道:“说起来其实很简单,语音已经变了。”

“什么?”

“语音变了。”杨易重复道:“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了,唐人说话与宋人已然大相径庭,更别说与现在,说话的方式变了,写作的倾向当然不能不更易……”

因为系统实时翻译的缘故,杨易到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存在语音及表达的困难;但有时候他他也会关掉系统,聆听一下原生态的表达——连蒙带猜,对照字幕,大致可以猜出来意思。

而杨易也就在猜测中惊讶发现,至少在盛唐时代,绝大多数人说话的方式与他所熟识的完全不同——不止声调大有变更,遣词造句也截然两样;概言之,盛唐时人们说话,平、上、去、入,四调尚且完整,表达也更倾向于单字词语,简洁、凝练、铿锵有力,天然就是诗的语言;很多时候,杨易听青莲居士等与人闲谈,那真是随随便便扯上一句,听起来就像一首诗——如此条件,是后世可以拥有的么?

“请问公子。”杨易笑道:“现在公子说话,还依照四声吗?现在公子用韵,是顺口就来,还是要专门背韵书?”

汤显祖愣了一愣,不再说话。

“再请问公子。”杨易顺手一指旁边的松树:“公子会怎么称呼它?”

怎么称呼?当然是“一棵松树”了!但初唐盛唐时人们说话,真会管这玩意儿叫“一松”——他们连量词都不怎么用!

“一松”听起来就很容易入诗,“一棵松树”怎么往诗歌里塞?盛唐是诗的国度,这不是虚词溢美,是在描述实际;因为上至宫廷、下至市井,人们说话的方式就是高度诗化的——凝练、简洁、干脆。所以,李白也好、杜甫也罢,人家遣词造句,很多时候真不是凭白虚构,空中楼阁,而是真正的我手写我心;我是怎么说话的,我听到想到的是什么,我就怎么写文章——这样写出的诗,才将千姿百态,独有盎然的生机。

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伟大的天才必然要植根于丰厚的语言土壤之上。所以,与其说是李白与杜甫写出了盛唐之音,倒不如说是盛唐需要借助他们的喉咙,唱出属于自己的曲调——文学是什么?文学不过是千百个人心中解释不出的情感,由一个人抒发出来!

诗的语言缔造了诗的高峰,但现在,诗的语言已经消失了——人们的口语由单字词转向了双字词乃至多字词,声调韵律都迅速简化;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后续的诗人学诗,已经没有办法从民间口语中汲取营养,而不能不穷尽心力,苦苦模仿前人,事倍功半,无过于此——如果说李、杜是沧海长鲸,汪洋恣意,无所不至;那么后人推敲斟酌,最后也不过是景观池里的一条锦鲤,偶尔当然也能做出非常漂亮的句子,但整体气势,到底不能比了。

“这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杨易告诉汤举人:“无关乎人力,仅仅关乎气数……说实话,后世人写的诗也是很了不起的;但我们要实事求是么。”

汤显祖:……

显然,汤举人并没有被安慰到,实际上,他有点萎靡不振,坐在石头上喝了两口闷酒,才终于开口:

“所以,你才找我写戏剧。”

“是的。”

“尊驾说先前是诗的时代,那么,接下来就是戏剧的时代啰?”

“戏剧与小说共同的时代。”杨易纠正他:“伟大的戏剧即将诞生,伟大的小说也要诞生,这就是我到此的缘由。”

在伟大诗歌诞生的时代收集诗歌,在伟大戏剧诞生的时代收集戏剧,在伟大小说诞生的时代收集小说,这当然是乐趣无穷、可以百般回味的差事,足以让杨易打发时间。

汤举人没有立刻说话,呆滞少许,才叹气道:

“小说家言,难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