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在梦境中穿梭过一个又一个风格各异、主题不同的场景,由不同书籍、不同情节编织的场景】
【由一个关底boss主持的逃杀,幸存者拼命逃窜,利用一切生存资源,尽力存活更久】
……
哎呀,用这几个灵感来写一本小说,似乎也颇为不错呀?
·
辘辘声再次响起,两架盛满了伟大创意的车辆,终于徐徐驶入了进京的大道。
第29章 防备
“严阁老的儿子,居然还懂得海贸的事情?”
说书人盘坐软椅上,好奇的眨了眨眼。
在反复试验后,西苑的生物组终于拿出了足以令说书人喜悦的东西——可以完全量产,控制成本的水杨酸制备工艺;于是西苑的格局再次变更,原本居住在禁苑偏僻角落的生物组成员搬到了更接近最高权力的中心位置,将原本显赫的炼丹方士们挤到了脚下,夺走其拥有的一切荣光:舒适的住宅、丰厚的供给、颐指气使的地位;原本为炼丹方士服务的庞大团队必须转而听从生物组的命令,为他们剥树皮、捣树皮、蒸馏酒精,记诵复杂而艰深的工艺流程,源源不断的试制药物。
如今,西苑已经有了足够的药品储备;除了供应将来对倭的战争之外,还留存大量的剩余;于是重组海贸的事情,也就提上了日程——在战前设法赚取一点军费,好歹也能减轻后勤的压力;不过,大明朝廷在海贸上摆了整整两百年,如今重操旧业,当真是摸门不熟,根本不知如何下手;而在此踌躇迟疑之际,严阁老就忽的自告奋勇,举荐了他那个名声颇为狼藉的儿子。
“是。”严阁老小心俯首:“犬子,犬子虽不务正业,但还认得几个泰西、南洋的海商;听闻朝廷有意开海,犬子也不敢自讳,设法联络了这些商人,期盼着能为朝廷尽一点力。”
啊,只说是“认得”,那真是太委屈小阁老了;实际上,以严小阁老交游的水平,以他在财货珍奇上匪夷所思的眼力,与驻京诸位海商之间,又怎么可能只是泛泛之交呢?实际上,当严阁老听闻中枢忧虑海贸的消息后,他就意识到他们父子的机会来了。
——问题的关键是找到关键的问题,而朝政的关键就是寻觅自己的赛道;过去严家为什么得宠?因为严阁老在逢迎谄媚、青词丹药上的造诣无人可及;但现在皇权换人了思路转弯了,原有的优势便岌岌可危,随时有被高层优化资源,向地府输送人才的风险,便仿佛如今的炼丹组一般;那种惶恐,无可言喻。但现在,现在,在海贸这个赛道上,他们严家终于又可以找回自信了!
——毕竟,没有人,比小阁老,更懂海贸!!
说到此处,严阁老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站立在侧的张居正——张学士起飞的势头是有目共睹的;张学士办事的本事是无可非议的;可是,在如此灼灼耀目之才华面前,相对于心情复杂微妙的亲师傅徐阶,严阁老的心思却非常之纯粹,那就是完全的、彻底的恐惧:
做大事以寻替手为第一,政治团体的延续不能仅仅依赖一人;如今徐阶再怎么感慨恩宠易衰,那至少也已经找好了后继,足以庇护他退步抽身,安稳落地;可严阁老呢?严阁老能找谁庇护自己?正中显赫的日光,终究不如七八点朝气蓬勃的太阳,年龄的优势不可逆转,每每看到张居正那张没有皱纹的脸,严嵩的心底都要抽搐片刻!
但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但你连新人都推不上来,那就连哭都没法哭了!
不过还好,现在他似乎找到了一点办法,足以安慰老怀的办法。严阁老俯首道:
“半月以前,犬子就联络了几个信得过的商人,向他们发放了‘飞’——‘真君’牌的药物,请他们自行试验;亲身经历,更甚于空口宣言。”
“思路很不错。”说书人颇为高兴:“那么,结果如何?”
严阁老……严阁老的嘴角微微抽了一抽。唉,实际上讲,说书人给药物安个“飞玄真君”品牌,并不算是什么好主意。能在京中混下去的海商可没有傻的,人家对高层的信息可熟悉得很——一款莫名其妙、闻所未闻的药物,冠以“真君”的名号,还出自真君炼丹的西苑,你觉得人家会想起什么?
拜托,海商可不是带明的臣子,根本没有装模作样的必要;带明的臣子避讳真君不敢说,海商们可没啥避讳——你们真君炼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别人不知道,我们还能不知道吗?
所以,在严世藩向他的熟悉海商介绍药物时,首先激起的往往是一阵快活而尖刻的笑声,稀奇古怪的扭曲表情,要不是双方关系实在不错,大概谈话根本不可能继续下去——当然,这样的消息就有点太过于僭越了,严阁老理智跳过了细节:
“海商们取走药物,折返试验,似乎颇有成效;如今纷纷登门,祈求犬子向他们推介门路,为此一掷千金,亦在所不惜……”
这也算是一点运气吧,海商回去试验的当口,恰逢京中气候变更,冷热不均,海商从外洋带来的随从水土不服,多有感冒发烧、风湿骨痛的症状;而好事的人稍作尝试,迅速就发现了这莫名新药几近匪夷所思的效用,于是之后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对于常年奔波海上、被迫与各种病原体打交道的海商来说,一种镇痛消炎药的意义,岂是金钱可以衡量?
严阁老上前一步,低声道:“好叫先生知道,这些海商为了找货源,私下里给犬子塞了红包;少的一两千两,多的上万都有;统合下来,怕不是有三五万的分量。”
唉,这可真是完全的倒反天罡;大航海时代,垄断了商路资源的豪商从来是绝对的优势方,囤积居奇,一手遮天;就算各国的权贵显要,要想享受一点海外的奢侈珍奇,也得千方百计的寻觅渠道,表示诚意,往往一掷千金,才能摸到一张入会的门票。至于豪商居然来倒贴着给钱什么的……家人们,就是小阁老见多识广,当时也是大吃了一惊呀!
托人办事还有钱拿,世界这么离谱的吗?
当然,按照商场的管理,这种类似于感谢的中介费是可以自行保留的,也算消息沟通的正当酬劳;但严阁老仍然弹压了他宝贝儿子的欲望,将此灰色收入直接公开,略无保留——三五万白银!谁能不动声色间给朝廷赚上三五万白银?这样的数量,这样的规模,稍微省上一省,连支付浙江招募抗倭民勇的军饷都够了!我们严家如此开诚布公,还不能说明一片忠心么?
总之,严阁老双手将红包奉了上来,同时有意无意,又瞥了一眼站立在侧的张居正。
果然,说书人打开了红包,稍微扫一眼内里的银票,神色中立刻多了按捺不住的喜悦:
“当真如此热衷么?有多少人在找门路?”
“少说也有十五六家。”严阁老忙道:“日日派人与犬子热络,都在明里暗里的递消息,说想尽量与管事的谈上一谈呢。先生有心,老臣便叫犬子试上一试……”
“确实应该试上一试。”说书人道:“不过,我想亲自与他们见上一面,谈一谈细节,敲定合作的基本方案。”
诶?!
严阁老大吃一惊:“这是否——这是否太过屈尊?以先生的身份,猥自枉屈地见这样的商人,未免也太—太抬高了他们,失了至尊的体统。千金之子,毕竟坐不临堂……”
“是么?”说书人道:“好吧,我对大明的尊卑体系确实不怎么熟悉,所以冒昧请教一句,如果找海商聊聊海贸已经是大失体统的话,那么找道士聊春·药又算什么呢?”
大明已经是两百年不问海务了,对于娴熟商路的高手,你中原朝廷才是真正的来者;荒废两百年重新上手,多花一点精力又怎么了?
——严阁老迅速闭上了嘴,坚决不说一句话。旁边的张居正则小声抽气,开始原地摇晃起来。
说书人依旧面色如常,仿佛他刚刚并没有侮辱飞玄真君,或者说侮辱真君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连自己都无法察觉了。他只道:
“不过,我的时间也很紧张的,十五六家商人,怎么见得过来?我想,还是要先招一招标,做个筛选才好。”
“……招标?”
“简单来讲,他们需要表示一下诚意。”说书人道:“他们也很想见我吧?可到底有多想呢,总得表现表现么?”
·
正如经典教导过我们的,一旦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会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开始活跃起来;而新药物的利润,消炎镇痛的利润,当然又远远高于区区的百分之三百;所以,当小阁老对外公开宣布招标信息之后,那十五六家消息灵通的海商几乎是迫不及待,迅速就派专员猛扑上门,开始了竭尽全力的一通操作!
诚意?什么是诚意?说书人语焉不详,小阁老也就没有细说,只能商人们绞尽脑汁,自行发挥——要表示诚意,钱是肯定少不了的;于是上万的银票很快哗啦啦飞入严府,再由严府哗啦啦飞入国库,在三日之类翻翻到近乎十万,连给浙江筹备兵器的开支都可以直接抵消,朝廷预算,为之一松。不过,商人们的流动资金毕竟有限,反复竞价谁也经受不住,所以,耗光随身银票之后,聪明的专员们很快开始集思广益,另辟蹊径,表达真心。
有一批聪明的人仔细钻研了药物本身,从品牌名“飞玄真君”上得到了灵感,下大力气聘请到了京城顶尖的青词高手,以金粉玉版,恭敬撰写一篇为当今至圣至明之皇帝陛下祈福的青词,包装后送入严府,托小阁老呈上;并五体投地,深刻表达了对过去轻慢错误的反思——唉,他们当初真是太年轻,太幼稚了,居然还不明所以,狂妄嘲笑修仙炼丹,逢迎皇帝的中国大臣!如今看来,人家目光炯炯,才是真正的高明,反倒是自己见识短浅,险些耽误了大事——要是从一开始就练习青词的一百二十种写法,如今又何至于这般仓促!
可惜,如此精心筹备的诚意,并没有得到小阁老的赞许;严世藩只是瞥上一眼,就从鼻子里喷出了粗气:
“有劳费心,只是现在实在也不必了。尊驾还请收回吧。”
送礼的商人惊呆了:“可是贵国皇帝陛下——”
可是贵国皇帝陛下,不是迷青词迷得跟个猴似的吗?甚至贵严府的家主严阁老,不也是靠青词舔上去的吗?他们能舔,我们不行?
“陛下现在更换修炼思路了。”严世藩不耐烦道:“陛下现在在修无情道!”
“诶?!”
显然,小阁老并不打算再做任何解释;他亲爹已经严厉警告过他,圣上转修无情道后心性变更,已经再也看不上过往任何丹药青词;所以以他之见,这献上来的玩意儿不但是纯粹废物,而且还有拖自己后腿的嫌疑;自己好容易跟着圣上在一起转型,走上了杀亲证道的光辉大道,你现在居然又弄份青词过来显眼,你什么意思?况且——
“恕我直言。”青词顶尖专家、严阁老专用代笔、靠着写青词将亲爹送入内阁的权威人士小阁老冷冷发声:“尊驾的这篇青词嘛——”
——唉,老子拿脚写的玩意儿,都比你重金找的人写得好,知不知道?
·
青词丹药不能奏效,祥瑞宝物也不能奏效;但如此挫折,却绝不能稍稍阻碍商人们的热情,因为严府又发了一回试用样品,供他们在更大范围内检验治疗效果;而广泛检验的后续,就是有人绞尽脑汁,穷极一切,又送来了一份更为匪夷所思的大礼——
“——这是建文皇帝的下落?!”
严世藩倒抽了一口凉气,刷一声撕开了交上来的信封——纸封中的信件简洁明了,寥寥数语阐述了海商在南洋奔波数十年探听到的无数情报:缅甸及福建渔民的传说,福建宁德曾发现过的古怪碑文,以及最关键,最要命的证据——海商设法从福建村落买到的,一条绣着五爪金龙的丝巾!
不会有错的,不会有错的,严世藩一眼就认了出来,这种错金云锦的工艺,绝对只能是宫廷制造局的顶尖产品,皇室的禁品;而且细观用料,会发现这织物还不是京师织造局的工艺,而更近似于金陵制造局的手段——一块老旧的、残破的,金陵织造局产的御用衣物,是怎么流到福建的?
严世藩呆住了!
——天呐,还有意外收获!!
送上证物的法兰西商人一脸期待,神色殷切之至——他们在东南亚花费了十余年搜罗一切,本就是为了打开中国市场,图谋奇货可居。而现在,现在,就正是这奇货发挥效用的时候了;据说中国的皇室已经寻觅了这位废黜君主近两百年,长久不得,已成心病;如今心病终于解答,岂非是天大的诚意?这样的诚意砸下来,中国皇帝怎么能不感动?
“好叫小阁老知道。”法兰西商人热情道:“我们打听得很清楚,这丝巾是福建宁德的村民保管的;他们还世代看守着一座大墓——”
小阁老深深,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他不能不吸这口气。因为原则讲,这确实是匪夷所思的消息,不可思议的礼物,如果换做往日,大概他立刻就会发足狂奔,哪怕光着脚也要跑到西苑,框框砸响宫门,绝不叫这个消息迟误一时一刻,拼力也要想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递一份贺表,恭贺他两百年心结了于此时,可见陛下真是大大的有德!
——但可惜啊,可惜,在负责海贸筛选事务后,他亲爹已经若有似无,向他透露过了一点微妙的变化;虽然还远不足以推测全局,但至少已经可以猜出一点形势……
唉,唉,你怎么就晚来了一年呢!
好消息也是要有时效的呀,白痴!你现在送来这样的礼物,和废纸还有什么区别!
“尊驾错了。”
剧烈的遗憾与震惊一闪而过,严世藩直接打断:
“建文皇帝绝不在福建。”
“诶?”
“建文皇帝不在福建。”小阁老重复道,这同样是他爹告诉他的官方结论,必须牢记:“建文皇帝去——去流浪了,流浪四海八荒,在南洋飘荡……”
流浪南洋,流浪蓝天,带着家园飞向谁边;啊再见了爷爷,今晚我就要远航——
洋人懵逼了:“什么?!”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在自我幻想些什么?是我汉语没有学好吗?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总之。”小阁老强行拉回话题:“建文皇帝不在福建,就算在福建也不重要了——这都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
“当然,能够从南洋的蛛丝马迹中发现端由,已经充分证明了阁下所属商团的实力。”小阁老迅速道:“这种实力,也正是我们朝廷所期待的;不过,阁下还是应该把实力用在正确的方向上……”
洋人依旧茫然,但却敏锐捕捉到了语气微妙的变化,他立刻道:“我们当然愿意配合。不过,请问,什么才是正确的方向呢?”
很好,总算是上一点路了。小阁老道:
“阁下要知道,有的时候,事情的关键不在于答案,而在于问出一个好的问题……”
好的问题?洋人呆呆的望着他,然后——然后眼中忽然闪出了光。
“敢问小阁老。”他低声道:“贵国——贵国朝廷发明这个药物,是为了什么呢?”
仔细想想,退烧镇痛的药效,似乎也与追求长生成仙的方术并不怎么相干呐。
“喔。”小阁老微笑道:“当然是为刀剑伤形、水土不服做预备。毕竟现在正有需要……”
洋人的眼睛瞪大了!!
“小阁老!”他几乎是爆鸣出声,高亢尖锐之至:“小阁老,在下有倭人的秘密情报要汇报!”
·
一个人的思路打开了,所有人的思路也都打开了。在所有商人自觉自愿,坚决一致的请求下,严小阁老不能不勉为其难,接受了他们的诚意——提供倭寇秘密情报、为浙江运输武器及粮食、组织对倭联盟,形成统一之贸易禁运;诸多思路,不一而足,大致可以体现外商们熊熊之一片真心。
真心难能可贵,小阁老筛选完毕,将此诚意上报给了等候消息的说书人。说书人阅览之后,亦相当高兴,表示可以抽空见上一见,确立对倭联盟的合作关系。
这当然也在意料之中,之前一切的布置安排,都只是为了此刻。不过,在接到即将会面的重大指示以后,严小阁老却犹豫片刻,低声开口:
“启禀先生,这些海商首鼠两端,唯利是图;也未必完全可靠……”
面对说书人征询的目光,他停了一停,又道:
“先生应该也知道,这些海商有倭人的情报,多半是与倭人过从甚密;他们能为了利益卖倭人情报,也未必不能背叛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