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卫青沉默片刻,干巴巴道:“敢问仙人莅临,有何贵干?”
杨易嘀咕了几声,终于费力把自己从那一堆破烂溜丢中拔了出来。他拍打干净尘土,平静开口:
“也没有什么贵干,只是特意来通知一件干系前线的大事而已。”
“敢问什么大事?”
“喔。”杨易道:“匈奴人的神要下场打神战了。”
“匈——什么?!”
“匈奴人的神明要下场打神战了。”杨易道:“诸神之战,明白吧?匈奴人的神觉得汉军太欺负人了,要打得他们丢掉漠南,丢掉草原,丢掉祁连山,从此六畜不藩息,妇女无颜色了,所以决定掀桌子了——哎,这都是皇帝陛下的错!”
……你在说什么?
卫青难得的、迷惑的张大了嘴,露出了颇为失态的表情——他也不能不失态了,因为这话确实怎么听着怎么不像是人类……
喔对了对方确实不是人哈,那没事了。
“匈奴的神找到了借口。”杨易气愤起身,原地踱步,气势汹汹:“他们指责皇帝,妄拟人心以为天心,他们指责皇帝,意图在世为神,他们指责皇帝,行事略无忌惮,仗着强力为所欲为——偏偏我还无法反驳!”
卫青虚弱的张了张嘴,但只能问出一个问题
“这些借口……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妄拟人心以为天心”?什么“在世为神”?你在说些什么?给新设定之前是要解释的好吗你这个非人类!
“——好吧,也不怪大将军不知道。”杨易道:“这是殷商乃至更早期的概念;那时的夏王商王神经病发作,自认为是太阳神在人间的化身,给自己取名字都是取太阳神的名字,所谓日名——日神甲乙丙丁,商王武丁帝辛;当然,这也没有什么,装疯靠神权维护统治的多了去了。但问题是商王骗着骗着把自己也骗进去了,他们真相信自己是太阳神,他们真相信自己有神力,他们也真相信自己高人一等,超凡脱俗,不需要再考虑任何人的意见,最后他们的统治搞到谁都受不了了,天庭不能不破例出手,帮助周武王解决掉了纣王——以及站在纣王一边,那些发了疯的、喜欢人祭的神灵。”
“从此以后,妄拟人心以为天心,就成了极大的罪名——人间的统治者无论如何还需要考虑支持者的感受,行事难免有顾忌;但某个疯到自以为神的统治者,就什么都不害怕,什么都不畏惧了……如果他权力特别大,本事也特别大,那破坏就会更大;无论如何都无法容忍——而现在,匈奴那边的神明就是以此罪名指责大汉的皇帝!”
“这也——”
卫青噎住了。
理论上讲,他应该愤君父之概,立即挺身而出,正义伸斥,表示这纯粹是胡说八道,是恶毒揣测,是狂妄攻击;我们家皇帝陛下怎么了,我们家皇帝陛下正常得很。但现在——现在他是当着仙人的面,曾经公开声明过,“绝不许在自己面前撒谎”的仙人的面;有些伪装就实在太没有意义了。毕竟从内心深处,以人类本能的良知直观判断,那答案其实是很清楚的——
“我根本反驳不了。”杨易叹气:“匈奴神要求援引武王伐商的旧例。说既然上一回天庭可以帮助武王,那他们这一次也可以帮助匈奴人;我之前带你们讨伐自以为神的疯批君主;现在我又要带你们讨伐自以为神的疯批君主了——这就是他们的原话。你让我能说什么?”
是啊,你让杨先生能说什么?人家说得难道不对吗?这不就是纯纯的真话吗?真话有什么可反驳的!
卫青……卫青无力的嘘了口气——他也不能反驳,他也不能论证,甚至他内心都不能不隐秘的赞成,匈奴神确实是眼光毒辣、言辞锋利、判断老道……
喔,罪过罪过,怎么能这么想呢?!
“陛下。”他憋了半天,终于有气无力憋出一句话:“陛下还不至于此。”
是的,怎么也没法昧着良心说陛下绝不会如此,只能说“不至于此”,至少现在不至于此。至于以后么……
“匈奴神说得很清楚。”杨易冷笑了一声:“皇帝的趋势太明显了,性格太容易预测了。他们还质问我,难道能保证皇帝将来不往发疯的道路上走吗?你说我怎么回答?”
大将军又默然了。
哎,沉默!
“那么,如果匈奴神当真下场——”
“那就是神战。你不能指望中原的神不下场吧?”杨易没好气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那才真是要打到宇宙尽头,大道都磨灭了……”
“什么?”
“就是打得很厉害、很不可控制的意思。”杨易道:“到时候怎么办呢?难道辛苦娲皇她老人家再出来补一次天?我怕娲皇陛下会相当之不高兴!”
退休几万年了你还让人家加班,你真以为别人没脾气是吧?!
当然,这种设定就太突兀了,从一次普普通通对匈战争突然一跃而上升至天下存亡大道磨灭的宏大剧情,在任何一本小说里都应该被人丢满烂西瓜与香蕉皮,痛骂战力失控、情节暴走的;但可惜,现实从来不讲战力逻辑,而作为不讲战力逻辑的现实案例(一个骑奴居然会是对匈ssr特攻,这难道不离谱?),大将军呆呆注目许久,也只能说出唯一一句可以说出的话:
“……在下能做什么?”
神魔的事情是插不进手了,但仙人特意降临,总不至于只是为了吐槽皇帝吧?
“很简单。”杨易道:“第一,请尽快解决匈奴,打得匈奴人越痛越好,越溃不成军越好;颛顼帝绝地天通后,神灵要插手人间,需要经过相当复杂的仪式,才能大规模降临力量。不要让匈奴有组织仪式的时间。”
“这是在下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第二,我得想办法和匈奴的神再掰扯掰扯,争取能在辩论中扳回一局,不然天庭就算想阻止,也没有理由——当然,辩论不能空口白牙,皇帝那边总也得争点气!总不能我在前面冲锋,陛下在后头打我的脸!”
“诶——”
“所以,大将军必须出马。”杨易直接了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大将军也不能太惯着皇帝了,你总得劝劝他!到时候我告诉皇帝利害,大将军也总得在旁说上两句!大将军要知道,惯子就譬如杀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你不觉得你比喻有点问题吗?!
“……是。”
仙人沉吟片刻,终于叹一口气,再次召出了光圈,一脚踏了过去——然后,大将军就听到了熟悉的哐啷哐啷巨响,以及更熟悉的的愤怒叫喊:
“哎哟——什么——朕——”
“哎呀!”杨易的声音传来:“我今天就得给他个投诉!!”
第80章 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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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八道!”皇帝狂怒不止,来回踱步,脸上青筋暴跳,涨得通红,那种咬牙切齿,格格作响的愤怒,能从每一个毛孔中自然溢出,简直要化作热气,腾腾蒸发于头顶,活似一个熟透的大闸蟹:“诽谤!污蔑!妄言!这样的妄言,你居然还相信,还传播,还在朕面前附和宣扬;简直是——”
简直是怎么样,皇帝陛下已经气得无法形容了——考虑到皇帝陛下妙语连珠、别出心裁,远在平均水平之上的文化水平,这简直是极大的奇谈;当然,这种愤怒大概只有一小半来自于匈奴人——喔不,匈奴神的狂妄诽谤;另外一大半都来自于一个从天而降,砸得他满地乱爬的大屁股。但仙人此前已经道过歉了,皇帝也不好撕下脸皮继续打滚,所以只好借题发挥,宣泄宣泄自己尚未排解的怒气,他酝酿片刻,又直接怒视仙人(皇帝其实是想指指点点的,但他的指头刚刚被仙人压住了,现在还疼):
“如果每一句谣言都要听,每一句狂论都要驳;朕也什么都不用做,每日在宫里等着聆听谣言,翻来覆去被火上烤就完了!这样的狂论,天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你特意把这样的消息送到朕的面前,又是什么意思?”
面对质疑,坚决不要解释,第一个就要反过来质疑对方的动机:是谁指使你说的?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在暗示什么,你在阴阳什么,你在讽刺什么?你说这是“别人讲的”、“大家讲的”,那到底是哪个别人,哪个大家?你举几个名字来我听听呗?!
与酷吏浸淫久了,自己终于也顺顺滑滑演,变为了更高明的酷吏,虽然平日里并不屑于稍作展示,但如今雷霆之怒,击破底线,那种歇斯底里的刻薄与阴阳,当然也就无法掩饰,顷刻间倾泻而出,要淹没一切了——
“可是。”杨易道:“人家说的是实话呀。”
“什么狗屁不通的实话——”
“陛下是要否认这些言论么?”杨易道:“容我提醒,陛下可以保持沉默,但在我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被天庭记录在案。要是他日作为呈堂证供,恐怕……”
“危言耸听!”
“陛下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陛下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鼻孔都被气得张大了,要喷出两股灼热蒸汽——显然,从他十几岁登基以来,大概此生此世,还还没有见识过这样漠然、嚣张、毫不掩饰的冷暴力。这种侮辱,简直比一屁股坐在脸上还要羞耻,更具强力之于是一时间火气冲破防御,简直立刻就要完全失态,脱口狂喷出一系列根本不可挽回的疯话来——
还好,在这个时候,卫青及时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皇帝陛下。卫青迅速道:
“外人的诽谤究竟是与不是,陛下与臣也不屑辩解了。”
——求你了陛下,别再公然爆猛料了!您也别说人家说得对不对,您就说自己已经不屑于辩解了,往事随风,散于心中,是是非非就由他们去吧——拜托陛下,真的要一句一句记录下来争论事实,那辩经起来真的对我们很不利啊!
有的事情,真的不上称二两不到,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啊,陛下!
这一句隐约焦虑的呼唤及时的拉回了脱缰的野马——野猪;皇帝愣了一愣,长长喷出一口气,到底意识到这不是斗气的时刻,这不是捍卫自己名誉的时刻,这也不是他慷慨激昂,与乱臣贼子激烈豆蒸的重大场所。他必须保持一点克制,保持一点理智。
皇帝陛下的鼻孔缩小了一点。
“……既然大将军劝说。其余的诽谤,朕就不细细争论了。”——毕竟也争论不过。
“但有些事情,不能不说。”——有些事情,还是可以撕扯的!
沉默片刻后,皇帝冷声道:
“‘妄夺天心以为人心’,是何等欲加之罪!还有什么‘千年以来’,什么‘与桀纣相仿’,更是无耻之尤!朕倒想知道,难道商周至今千年,人心就当真是这么乖顺老实,从没有一丁点妄夺的时候?一千年蛰伏不提,现在特别提出来闹事,居心为何?”
我也不说我有没有问题;但就算我有点小小问题,难道千年以来,其他君主就没有同样的问题了?凭什么你们就只追究老子?我看你们才是居心叵测,险恶不可言说!我要抗议,我要检举,我要告到天庭!刘彻的命也是命!
不公的审判,双重的标准,破碎的家;呜呼,我们皇帝怎能不怒骂!
“我会记录下这个意见的。”杨易道:“但恕我直言,这种狡辩恐怕意义不大。”
“你——”
“过去当然有不少妄称天心,神神鬼鬼的君主。”赶在皇帝再次狂喷之前,杨易迅速道:“但以实际而论,他们的身份、地位、权势,统辖之疆域,恐怕都绝不能与现在相比。也正因如此,破坏总是相对可控,持续时间也不能太长——毕竟大争之世,战乱频仍,要是神神鬼鬼得太过分,屁股是真要飞到天上去的,局面总归好办;但现在的情形,毕竟完全不同。这也是匈奴神明力主介入,最大的底气所在。”
“什么——”
皇帝陛下张了张嘴,又不觉闭上了。显然,匈奴神的说辞简直是居心叵测、阴险狠毒、不可容忍;但在内心深处,不可言说的潜意识底层,皇帝陛下却忍不住有那么一点极为微妙的体验……“现在完全不同”——什么叫“现在完全不同”?不就是他拥有的力量地位,已经超出了过去一切君主的总和,乃至于可以惊动天庭,令匈奴的毛神都惶恐不安了吗?
敌人的怨毒比敌人的赞扬更为甘美;匈奴毛神越反对朕,越说明朕做对了!
当然,皇帝还没有疯到公然承认“自己就干了你能怎么滴吧”的地步,他停顿片刻,稍稍回忆了一下那甜蜜的甘美,又指出关键破绽:
“就算其余可以不论,祖龙呢?”
祖龙的地位权力,也超出以往所有吧?喔难道说天庭眼里朕这么牛皮,功绩与地位居然已经可以吊打祖龙了?那朕实在也不是谦虚,确实还是有点嘀咕的!
“祖龙也很危险,祖龙也几乎过界了。”杨易道:“但我不能不指出,祖龙一生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以秦王的身份度过;他真正一统天下,其实也就十年光景,十年里绝大部分精力还要忙于与六国余孽周旋,纵然有那个心力,也实在没有那个时间;妄求方术的举止刚起了个头,很快就迎来了自己的沙丘时刻……但现在嘛,哎,我说句老实话,就算天庭想给陛下安排一个专属的赵高,如今委实也有些来不及了。”
皇帝:??!!!
皇帝脸色这一下是彻底变了,连面容都为之扭曲。那种森然的怒意,顷刻之间暴涨、狂涨、劲涨,突破一切防御之底线,他此刻的气势比他任何时候也更强大五十倍;无比霸念,无比狂态,如此的可恶皇帝,谁人还能抵挡——
“陛下!”大将军脱口惊呼!
“陛下其实可以往好处想。”杨易的语气倒是很平静,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这至少说明现在陛下的身边还没有赵高一流的人物嘛,否则天庭也不用这么头疼了;这不是很值得庆祝么——”
“这有什么——”
“难道陛下还真希望有个赵高?虽然时间紧急了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安排的。”
“陛下是说!”大将军忍耐住一声尖锐爆鸣,赶紧插话:“大汉修德抚民,以孝治天下,本来就不是暴秦可以比拟;没有赵高这种奸佞,是列祖列宗德化之功,哪里能只庆祝陛下一人呢——对吧陛下?!是吧,陛下?!”
求你了活爹!在恰当时刻恰当的闭个嘴吧!!
皇帝的脖子梗了一阵,青筋在额头爆跳;但忠言逆耳,毕竟胜过了狂怒,他闭上眼睛,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啰。”杨易一摊手:“所以,这就是陛下遇上了。天庭设立的警戒线其实很高,高到一千多年都没有人能触犯,大家渐渐都已经遗忘干净,谁能想到陛下真会有这个本事呢?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千古一帝了;连周文周武、五霸、七雄,祖龙高帝都没有刷出来的成绩呢。”
皇帝:……
哎呀,心情又微妙了!
带着这种微妙之至的心情,皇帝默然片刻,怒火居然诡异的有些平复了。
他只道:“那现在你又待如何?”
“问题的关键,在于找到关键的问题。”杨易道:“关键的问题,就是从上到下,都对陛下的做派委实心有余悸,不能忘怀。从上到下,恐怕也没有一个人能有信心,可以担保陛下拥有前所未有的力量之后,还能够保持一点基本的克制,不干些耸人听闻、扰动天下,以一人之心而夺众人之心的事情。”
“朕已经罢黜方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