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是游戏呢 第81章

作者:三傻二疯 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爽文 无C P向

皇室如此声势盛大,郑重而来,当然不可能不在长安城中激起涟漪。

多年以来,京城根脚下的老长安人实际上已经相当习惯于皇帝陛下在方仙道上的疯癫,鱼对鱼龟对龟烂锅配烂盖,无论朝廷招引来什么疯批,都实在已经不足为怪。但是,这一次招引来的人不同,这一次关中各地倾尽全力、搜刮一空,刮来的人中不少就是京城老炮们的熟人,甚至彼此姻亲,关系极为密切;所以大家至少可以断定,这一次请来的绝不会是什么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神经病方式,而是正常人——和大多数一样,老老实实的正常人。

既然是老老实实的正常人,那就不应该搞出什么幺蛾子才对……做狐媚子方士也是要天赋的,至少绝大部分人还做不到像昔日之李少君一般,可以厚着脸皮,若无其事,公然鼓吹自己已经活了七八百岁。但是,等各地的人才安定下来,开始走亲访友,联络感情,长安城的亲友们却愕然听闻,他们的熟人对尚冠里成考办的评价,乃至于对皇帝陛下行止的评价,居然相当之高,认为可称贤明——

诸位本地人:?

不是,你们这是什么反应?我知道皇帝陛下赐给了你们糖果,但区区几个糖果,就可以收买你们的良心了吗?陛下这么多年的举止,朝廷长日的颠倒,难道你们身处关中,竟然一无所知?如今诳言称赞,心中莫非不会作痛——

“这是我省下来的一点糖果,也算大家沾一沾陛下的恩典么。”

亲朋好友一言不发的结果,一言不发的拨开糖纸,将糖纸展平,露出陛下光辉灿烂的帅脸;然后品尝了一口甜食——

亲朋好友不说话了。

·

当然,要仅凭一颗糖果就想堵住悠悠众人之口,那也绝不现实;大家再怎么吃人嘴软,也没有一颗糖球就粘住了牙齿的道理。真正的关键,在于皇帝陛下的钦差送往各地的仙法教材,基本都经过一些微妙而细致的改编,与京中桑弘羊等人接受的教育大有差异。

桑弘羊是大豪商出身,十几岁就入宫做了侍中侍奉天家,生平吃过最大的苦是退烧的黄连水,生平做过的最大实践是跟着皇帝一起抓老乡家的猪;对于这种人物而言,上价值、上高度、上各种宏大叙事,那都非常合适,毕竟帝国高层都不关心宏大叙事,那我看这帝国确实也有点拉裤裆;但现在要广泛推开,在地方上搜寻一般的人才,那么你一上来就给人家唾沫横飞,大讲特讲什么日月星辰、宇宙鸿荒,就简直有一种疯癫的神经感。

所以,教科书恰当做了改编,一上来讲的不是抽象概念,而是介绍了一个小小的电学实验:用金属(铁丝)+酸/碱构成一个简易的化学电池;通过电池的短路积蓄热量,引燃干燥的树叶/野草,制备一个小小的打火装置。

这个打火装置的作用,甚至远甚于区区一颗糖果。现在大汉乡下,最突出的痛点是什么?考虑到如今皇帝还没发癫搞大加税,在朝廷盘剥尚且轻微的时候,郊野人地矛盾不算突出,自然资源相对丰富,大家的日子其实都还过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彼此扶持,也用不着关心什么天下大事。但无论如何,资源再过充沛,有一件事情却是必须操心的——火。

农家大都有土灶,但要在土灶里保存做饭烧水的火种,却是一件大费周章的事情;以现在的惯例,基本就是阻绝空气,在灶里保持一个阴燃的状态,方便随时引火;但这种状态很难保持,需要有相当娴熟的技巧,才能留下火种。如果遇上什么屋顶漏水门口刮风,无意中吹熄了那点珍贵火种,那么事情就会非常麻烦——要是邻居家有火还好,如果没有邻居,或者邻居也没了火,周围再找不到什么打火石之类的矿物,那就只有尝试人类最古老、最原始的办法,所谓钻木取火,夯吃夯吃钻上半天,看能不能有点火星子。

这样的操作当然非常麻烦,所以时常有火是非常奢侈的事情,除了高门贵姓有专门的人保存火种,大部分人都是将就着一锅煮一天的饭,除了第一回有口热饭,其余时间也就吃点冷炙,搞不好还得喝生水,拉肚子拉得一病不起都是常事。在这种现实的痛点下,一个方便可取的点火装置就太实用、太可贵了。实用到只要稍稍一做展示,所有人的眼光就都要亮起来。

“这,这也是仙法吗?”

“钦差发下来的书里讲授仙法,第一个讲的就是这个。”

喔——

大家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取出来一本用布包裹,细密珍藏的“课本”;然后揭开布帛,露出了内里用什么“纸张”印出来的书籍,书本里还严密夹着两张糖纸。而对方郑重其事,翻开了第一页:

“看!”

第92章 答应

皇帝陛下最近又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喜讯。

依靠大汉朝廷七十余年的惯例,君上直属的侦骑四散巡逻,日有日报,月有月报,随时随地都监视着京城一切起伏的动静,敏锐得好似替皇家捕猎的狗。

而现在,这条狗闻到了一点奇特的气味。从近日某些基层小吏反馈上去的报告看,长安城的集市上出现了一些性质古怪的贸易——皇帝视察之后,各处供奉的人才渐渐安定下来,开始走亲串友,游览京师,随便交流交流随身带来的土特产,多半不为牟利,而只为了涨涨见识,这也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事情;但是,他们最近交换的商品却极为奇异,居然是一张一张,材质古怪,闪闪发光,印着陛下英俊大脸的——糖纸。

总的来说,网店服务确实非常周到,杨易给对面发了十几张皇帝陛下的玉照供挑选,对面则来者不拒,将所有的玉照统统精心p图,一口气全部印在了糖果包装上;所以,当事人收到的糖果,虽然遵奉同一轮太阳。实际上附赠的却是形象各异的皇帝陛下 ——精美、罕见、形形色色,那一切有经验者自然可以想见,随之而兴起的,当然是轰轰烈烈的大集卡活动

是的,接受赏赐的人才们很快摸清楚了,糖果上皇帝陛下的照片一共有九种,姿态各异,各有千秋,可谓尽态极妍,蔚为壮观;但大多数人认认真真,舔干净自己每一张糖纸,也只能收集到三五种陛下的玉照,那么为了充分瞻仰圣上的美貌,就只有通过黑市秘密的交换,试图凑齐九张珍贵照片,一了夙愿;而其中存世最为稀少、最为罕见的两张图片,则被视为“绝品”,不但有幸抽中的人得意洋洋,求购的人亦趋之若鹜,等量交换犹自不足,渐渐出现了加价求购、彼此争夺的态势,于是东市西市私下里流行的黑市,也就是由此诞生的。

显而易见,一般人私下里搞个黑市交换,长安城的官吏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但现在大家追捧的是皇帝陛下的玉照,那政治意义可就迥然不同;于是消息一路上报,迅速就递到了御史台的手上。

到这个时候,政治底蕴的重要就完全显现出来了;同样的一个固定事实,在有心人眼中却可以有千百种解释;如果换做往日酷吏当政而方士显赫,大概轻轻松松就可以扣一个居心叵测、险恶狂妄的帽子,理由都是现成的:你搜集皇帝的肖像又舔又摸,你说你是想做什么?总不会是你暗恋皇帝陛下吧?!

哎呀呀,往常里制作巫蛊,还要雕刻人偶、打探生辰,装神弄鬼,一通胡搞,才能收获效用;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市场上买一张皇帝的画像就能开整,岂非是大大降低诅咒门槛,将至尊至贵之皇帝陛下,至于千万人觊觎之可怕危险之中?再说了,陛下英俊的玉照漫天飞舞,散播下去后根本没法管控,现在众人还只是又摸又舔,舔得皇帝一脸口水,万一将来更加放肆,又会做些什么?!

你现在都敢舔皇帝的脸了,你将来敢做什么我想都不敢想!不要以为我们大汉官吏不懂这些,我们大汉官吏是从高皇帝与籍孺、孝文皇帝与邓通,当今皇帝与韩嫣的种种微妙相处中一路腥风血雨,硬生生趟过来的(诶好像缺了哪一个,算了这不重要)!你当我们不知道你想做什么?癞格宝想吃野猪肉,你欺了天了!

——实际上,御史台的酷吏收到消息后如获至宝,第一版的报告就是这么递交的,指责东市西市搞交易的人居心叵测,要求动用武力严审云云;没办法,整人这种事情做多了有路径依赖,一不小心就往熟悉道路上顺水推舟的滑过去了;但还好接受报告的是张汤——久经考验的张汤、前几天刚刚跟着皇帝陛下视察过人才安置,亲眼目睹了人山人海、欢呼雀跃的张汤;所以张汤收到报告,立刻做了一个完全正确的决定,那就是销毁所有文字,然后叫来撰写这份疯批报告的官吏,亲自赏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皇帝亲自带队检查的模范项目,轮得到你跳起来非议?再说了,以现在的形式,攻击什么糖纸上印照片,不就等于直接攻击尚冠里的成考办仙人本人——怎么。你要去打仙人吗?

哎哟,那别的不说,至少张汤真的要大大佩服此位高人之勇气,并竭力鼓励此义举——亦余心之所善兮,当上下而求索——去吧,去吧,去直接与仙人对刚吧!

张汤当然是没有这个勇气的,所以他大笔一挥,嗖嗖飞舞,发挥自己从刀笔吏一路卷上来的顶级手艺,删繁就简,标新立异,在原版报告中挑选材料,迅速写就了一篇全新的报告,大致立意为——大家如此追捧陛下的圣象,正是因为皇恩浩荡,深入人心;万方生民,仰戴陛下,好似孤儿孽子之望父母;虔诚之心,无日稍减,所以将陛下的画像贴身收捡,就仿佛孝子孝女,珍藏严父慈母之遗泽遗爱一般;可见陛下之深仁厚泽,沦肌浃骨,乃有感人至深之效;啊,臣等生在大汉光辉治世,真是多么荣幸呀!

事实证明,张大夫能十几年爬到这个位置,那每一粒米都不是白吃的;报告递上去后皇帝果然龙颜大悦,顾盼自得,欣然自诩,亲自跑到成考办去展示这一仁慈光辉之伟大战绩,还很有见解的表示,之后除了自己以外,还可以印刷一批有皇太子肖像的糖纸,为亲儿子起家积攒人望,甚至可以让太子闲暇时也到这五湖四海的人才处走一走看一看,与将来的重大力量打好关系。

“皇太子宽宏远志,仁而爱人,必能得天下之心。”皇帝向仙人道:“在这一点上,朕都是颇有不及。”

圣上的优势在于气度恢弘、雄才大略,用心真淳,百折不挠,各种意义上的金刚不可夺其志;但百折不挠,意志坚定,某种意义上也就是顽固不化、冷漠无情;决心厘定,重拳出击,就再也容不得任何的犹豫侥幸,一切软弱悲呼,都只能沦为大局下无关紧要的杂音。这样的手段,高效自然是高效了,但刚不能久,亢龙有悔,就连圣上自己也明白,这根弦绷得太久,整个天下都真要不堪重负,颠倒错乱,反刚明而倒错之;所以,他才真心诚意、要为帝国挑选一个温和、可靠、有人情味的接班人,确保局势可以平稳降级,一切含情脉脉的仁政故事,还可以继续讲得下去。

无论怎么来讲,这都是聪明的决断,正确的决断,一点也没有问题的决断……所以,事情是怎么变成后来那个样子的呢?

仙人动也不动地看了皇帝许久,直到皇帝都生出疑虑,怀疑杨某人又要反手阴阳,乃至蓄势待发,摩拳擦掌,准备迎战;但等来等去,等到的却只有仙人的一声叹息:

“说得好,我完全赞同。”

“何等狂——嗯?”

皇帝本能反驳到半句,忽然意识到这反应不对,所以错愕之至,居然本能愣了一愣,还要额外想一想这是不是又是什么新的、高级的、一时半会察觉不来的神秘阴阳怪气;是不是他又忽略了什么关键而紧要的内容,以至于平白无故遭遇了一句嘲讽——还好,在皇帝陛下开动他的大脑大烧烤出什么奇妙结论之前,杨易已经及时开口了:

“我相信,陛下的安排非常妥当,一定能在仙法的推广及应用上起到无与伦比的作用。”

皇帝面色有些放松了:过往的事实反复证明,仙人虽然在别的地方不靠谱,但在仙法的事情上却从来不打一点妄语,他说可行,那就一定可行却没有半点走展——不过,皇帝仍然多问了一句:

“当真?”

“当然当真。”杨易道:“实际上,我也相信,陛下深谋远虑,如果真能一步一步办理妥当,一定能为大汉的将来打好基础,将来国祚绵长,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是的,西汉由极盛至中衰的标志性事件是什么呢,就是皇帝发疯搞巫蛊之祸;显而易见,这种自己诛灭自己九族的疯狂操作,放在见多识广、纲常扫地之后世,尤且令人目瞪口呆;那么放在人心尚且淳朴,大部分人玩不出什么花活的两千年前,就简直是石破天惊一样的震撼——这里的震骇不止于区区物质的损失,甚至不止于人命的牺牲,而更多来自于政治理想的破灭、道德伦理的彻底崩溃——大汉以孝治天下,大汉立志效法三代,结果你效法来效法去,效法出个天父杀天兄?你这知识都学杂了吧?!

和后世油滑浮躁的混子不同,当时大汉也是第一次搞封建主义,人们对于意识形态这玩意儿没有经验,还搞不太懂什么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两面派操作;所以大多数人时真的相信宣传口号,真的相信孝道、相信伦理,相信亲亲相隐、推己及人的仁爱;而也正因为真的相信,所以在被孝武皇帝亲自打破滤镜时,那种怨恨才那么深、那么浓,那么不可释怀;以至于武皇帝的权威压制不住,武皇帝撕下脸道歉也消弭不了,甚至霍光接手之后,还不能不允许贤良文学们开盐铁会议,在会议上疯狂阴阳,那真是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差点给皇帝陛下整个十零开的历史评价,把谥号都给他褫夺掉,整个什么“灵”上去出一口毕生的恶气!

显然,霍光与陛下的关系是天下都知道的,他召开这样的会议,绝不是为了自损根基搞什么反攻倒算;那是真的被悠悠众口逼得没办法了,试图通过开诚布公缓解一下对抗情绪,又拉又打好歹分化一下反对者。

但纵使有霍光的竭力裱糊,对抗与怀疑的情绪依然广泛蔓延,不可收拾,从“公孙当立”、“代汉者途高”到“再受命”,质疑大汉合法性的谶语层出不穷,而归根到底,就是大家在强烈刺激后产生了不可收拾的幻灭感,从本能里怀疑起了大汉的德性、怀疑起了老刘家的天命——你们老刘家自己吹得这么好,发起疯癫来又比老嬴家的好到哪里去了?好歹祖龙料理扶苏,还只是发配边疆,没有赶尽杀绝;父子之间的情面,总有挽回的余地;至于胡亥——不是吧,你沦落到和胡亥比较了?!

这种情绪积累泛滥,从来没有被有效压制过;而常年淤积的后果,就是发酵扩张,一浪高过一浪,直到最后聚集为惊涛骇浪,吞没掉整个汉朝的合法性;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汉朝意识形态一切崩塌的起点,就是起源于这个永不可弥合的伤口。

所以,如果皇帝脑子清醒一点,可以正常处置一下天家的父子关系,那么这套合法性叙事还真可以顺顺溜溜运转下去;如果刘据接手之后能够利用好仙法的效用,加强中央集权而打击被多年征战释放出来的豪强怪物,那么搞不好国家的惯性长久运转,还能跌跌撞撞闯过南北分裂的大坑,将文明的火焰维持得更久一点呢。

当然啦,这一切的前提是“陛下真能做到”,所以,皇帝真的能够克己复礼,超越于历史的自我,达到真正完美的境界么?

至少现在看来,皇帝陛下还很有信心,他微笑道:

“这样分内之事,何足道哉!朕理所应当的事情,还用得着你说?”

杨易停了一停,不由看了皇帝一眼,眼神闪了一闪,却又一晃而过。

“若能如此,自然最好不过。”他彬彬有礼道:“当然,总希望陛下能够保持此刻的初心,永远不要忘记才好。陛下要是能做到这一步,我也当不遗余力,为陛下美言活动,一定争取一个天上绝佳的待遇,将来陛下升仙的规格,也一定非同寻常,无论广成、赤松,都绝然不能比拟,天上天下,大概也只有黄帝昔日之乘龙升仙,可以稍稍媲美……”

皇帝又有些骚动了;所谓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陛下依旧是那个躁动不安、渴望排场,内心永不能平静的少年——黄帝他当然是不敢媲美了;但要是能在排场上能胜过其他仙圣,那显赫渭阳,又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当日朕为了寻求仙术,百般祷告,仙人们袖手旁观,何曾赐过一点倾慕?如今朕就站在你们面前,你看看朕有几分似从前!

“当真?”

“那是自然的。”杨易微笑道:“那么,陛下喜欢什么风格呢?”

第93章 庆功

杨易一点也没有搞什么画饼充饥的操作;还是那句话,在涉及仙法的关键问题上,仙人是绝不会出半点岔子的——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皇帝对仙人能保持基本信任,相信他平日里尖酸归尖酸,刻薄归刻薄,却绝不至于在关键大事上拉垮的真正缘故;而现在也是一样,杨易虽然暂时没办法兑现让皇帝陛下白日飞升的光辉允诺(天庭还没考核完毕呢),却兑现了另一件事情,同样可以令皇帝陛下飘飘欲仙,狂喜乱舞的事情。

“陛下。”杨易某日将皇帝青岛了成考办,紧闭门窗,奉上最新冰镇的芒果(从招待水果的品质,可以大致判断出仙人的心情;而舍得用芒果这样的贵价水果,说明仙人的心情一定极为不错);然后预期高昂,兴致勃勃,通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陛下知道吗?汉军主力在前线大获全胜了!”

皇帝陛下刚刚拈起竹签,一口气插起三五块芒果,想蘸点奶油入口(杨易推荐给他的吃法;又甜又香,法力无边),闻言不由指尖一颤,连珍惜宝贵的奶油芒果都直接掉落,咕噜噜掉了一桌,奶油飞溅得到处都是;但陛下也管不得这许多了;皇室的修养要求喜怒不形于色,可这刺激委实太大太剧烈,以至于他居然忍耐不住,声音都微有发颤:

“当真?”

虽然耳目众多,神通广大,多年以来在军事领域倾注了一切的心血;但因为时代的局限,技术的铁律,无论皇帝的内心对军事是多么的熊熊热望、渴盼万千;他之于前线的理解,骑士都相当之隔膜混沌、苍白无力;纸上谈兵,不过如此。

——没有办法,汉匈交战前线距离长安的距离以千万里计;就算大将军与冠军侯顾及到一个人在家枯寂无聊的至尊,派遣骏马星夜兼程,赶到长安起码也是一个月以后,新鲜火辣的消息过了一个月蜿蜒送到,再劲爆刺激的猛料也成过气黄花菜了;再说,为了保证消息的准确与详尽,返回的报告必须在短篇幅中尽可能塞入充分多的信息容量,于是格式与内容都必须相当之固定:

某月某日,于某处(多半是某个皇帝完全没有听过的地点)与匈奴交战。胜,斩首若干;俘获若干;疑似获取有价值的情报若干,附于目录之后,供陛下查验;

某月某日,于某处攻破匈奴军事堡垒某某,胜;同样斩首若干、俘获若干、搜罗到珍贵宝物若干——太笨重了,等班师回来再献给陛下观赏。

某月某日,汉军疑似在漠南遭遇单于直属的王庭部队;单于调兵至此,用意何在,实在不可理解,因此特意提醒长安百般留意,最好警告边军,预做防范,以备万一云云。

——简而易安之,枯燥、凝练、集中;准确性与严谨性当然无可调戏,但气氛的渲染、细节的描述、情节的铺垫,则一概缺如——当然,你也不能责怪什么;骑士们没日没夜的狂奔至长安,一路上连水米都不敢多带,马都要累死几匹;你还来要前线长篇大论给你搞文学铺排、修辞排比……你真当牛马可以随便使唤呢?

只能说这个时代的局限性就是这样的。再精彩绝伦的军事战役,能够送回来的也只有干巴巴高度简略的一点文字,所有激情澎湃一概抹杀,所有美学价值归于乌有,在宣传上可谓绝对的灾难——大体来讲,除非你有个绝世的文学家好友(喔这里绝没有影射的意思),否则你一辈子的奇谋秘策、惊险刺激、玄妙战法,都将在信息的压缩中归于乌有,只有寥寥数字,供后人百般揣摩而已。

这种宝贵材料的挥霍与浪费,简直是美元意义上的黄钟毁弃;自己亲手缔造的伟大战争,最后居然连一点显赫的文字都不能留下;如此浮皮潦草、堪称无聊的收场;当然是文青本质的皇帝陛下所万难容忍。某种意义上,皇帝派出卫青、派出霍去病跃马疆场,就仿佛是在一次一次,郑重犒劳那个年轻时被太皇太后强力压制,郁郁不能得志的自己;如今,“自己”的功业居然轻描淡写,终究只能归于寥寥数笔,这又让皇帝如何甘心?

当然啦,在平日里皇帝不高兴也只有不高兴,不高兴也做不了什么。他倒是想自己找人歌颂歌颂汉军,但一来委实有自卖自夸的嫌疑,二来皇帝手下的文学侍从都是些华丽汉赋的高手,写个大将军出征,光形容词就要绚烂铺排上万字;知道的以为你是歌颂战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孔雀开屏搞求爱呢。

此时此刻,西汉历史上最伟大的散文作家尚且还在沉淀当中,甚至散文家本人都小心谨慎,沉迷于收集各种历史资料,估计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文学上无与伦比的才华;所以陛下四顾环视,其实是根本没有人可以用的。长此以往,大概他的热望逐渐消弭,也只能付之叹息,承认世界上的确还有也无能为力的事情。

但还好,现在仙人闪亮登场,一切均已不同;仙人先前旧给了皇帝陛下一个新的选项,更加完美的选项:与其观看文字,隔靴搔痒,何不亲临其境,充分体会宏大场面的视觉冲击?再说了,借助什么“高清视频”的仙法,他们也未尝不可以将盛大作战的场景永久留驻下来,传之后世,等待真正有缘的高手诞生,再行创作啊。

总之,仙人答应了皇帝陛下,在紧要、关键的大场面上,将会为陛下大开方便之门,引导陛下最恢弘、最关键的时刻,一定不让陛下错过他亲手缔造的伟大胜利,一定让陛下充分体会到历史甘美的奖赏——而现在,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了。

皇帝立刻反应了过来,刹那间又是狂喜,又是期待,但隐约中却还有点警惕:“是吗?”

他可没有忘记,上一次仙人也是口口声声,许诺要让见证攻克王庭的无上光辉;结果传送门打开后定位错误,两人差点一头栽到匈奴人的马粪堆里;匈奴马粪单杀大汉皇帝,这大概记载到历史上也将是千古永不能磨灭之奇谈;两人好容易挣扎出来,还顶风臭气中步行了两三百丈,才哆哆嗦嗦找到前线;热闹与光辉倒确实看到了,但人也基本被熏成孙子了——这段耻辱往事,陛下秘而不宣,没有告诉任何一人,但创巨痛深,不能不深怀戒惧。

“没有问题。”杨易信誓旦旦:“上一次是汉军尚在高速移动之中,远程定位有困难;现在汉军主力已经安定下来,坐标不再大规模变动,锁定的难度大大下降,误差自然也就嗯——可以控制了。”

这里的“可以控制”,指的是相对误差大大缩小,总可以锁定在目标点方圆一百米以内的范围;至于会不会锁定了中军大帐却一脚踩进人家烧水的锅里,那就是另一个比较不礼貌的问题了。

说白了,现在的技术就是这个水平,迭代来迭代去总是绕不过关键问题;反正d指导的免责声明已经尽善尽美,法律上基本不可挑剔,那么你有本事就别用呗。

当然,这话说穿了可就有些尴尬了。为了转移陛下的注意力,杨易又伸手在袖中掏了一掏,掏出了一卷帛书,抖开绢帛,平平念诵:

“实际上,长平侯与冠军侯已经在联名写报喜的奏折,都说是陛下妙算无双,巧施手段,引得单于孤注一掷,强行召集主力,他们才能在中途设伏,大幅的歼灭匈奴主力,所以此次战争胜利,首功应当属于陛下;没有陛下之当机立断、英明决策,军队绝不能取得如此大的胜利——一下省略数百——不对,数千字。”

打完胜仗后的第一要义是什么?当然是颂圣;而且还是长篇大论、不记工本的颂圣;这一篇奏折由军中高人操刀,原本是打算班师后在皇帝面前当众念诵,所以歌颂的阿谀奉承写得是洋洋洒洒、挥霍铺张,优雅高妙,尽得汉赋之精髓——也就是说,文章写得像是孔雀求偶开屏,而且十个字里有五个字杨易都不认得——甚至d指导都未必认得,因为这些玩意儿压根就不在任何一本字典里,只能怀疑是作者发挥了汉儒的保留习——,也就是说,自己顺手编了一个,然后硬说它是通假字。

所以,杨易一扫而过,简单明了,做了总结:

“概而言之——陛下的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陛下是百战百胜的天降伟大统帅,中心思想,大概如此。”

他收起这份呕心沥血,不知道耗费了作者几多精力的珍宝,清一清喉咙,进入正题:

“本来长平侯的打算,是在班师后庆功的典礼上,向陛下公开这个喜讯;但屈指一算,那少说都是大半年后的事情了,再新鲜热辣的消息,拖了这么久也成了凉拌黄花;所以两位将军才郑重商议,给我发了消息,要请求陛下赏光,驾临此获胜的盛大典礼,也是赐给将士们一份天下难有的荣光。”

“喔——”

如果说仙人一人的信誉不足,那么大将军的信誉就完全足够了。皇帝的眸子中亮起了光芒——他几乎又要迫不及待的起身,亢奋喜悦,狂喜乱舞,立刻就要脱口而出,毫不犹豫的答应下这个勾人心弦的邀约;不过,也许是在仙人面前得好歹注意注意形象,也许是忌惮于先前的惨痛教训;皇帝刚刚狂喜跃起,却又忽然醒悟,伸手一拧大腿,强行按下那股无可发泄的狂热兴奋,终于强自镇定:

“大胜?又是多大的胜利?”

“按照大将军的说法,是在匈奴经营已久的一处堡垒中截获了预备救援王庭的主力。”杨易不紧不慢:“以逸待劳,全力邀击,终于大破敌军于堡垒之下,斩首可计万余;堪称是血流漂杵,草为之赤;如今检点首级,连防腐的石灰与硝石都不够用了——”

——喔!

皇帝这下憋不住了,拧大腿也憋不住了——斩首万余!主力!即使在幅员辽阔,号称“控弦百万”的草原帝国,这种级别的杀伤也是完全不可挽回的、堪称战略武器级别的攻击,足够让一切稍有军事常识的当政者目瞪口呆,心神迷惘,乃至于大受震撼,开始重新评估及调整与匈奴的一切关系了。

是的,如果龙城河套之战,还只是“寇可往,我亦可往”,大汉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相持,双方你来我往,进入漫长拉锯。那么一口气歼灭上完主力,基本就等于跳过中间一切步骤,已经初步进入到了结算阶段——也就是说,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皇帝甚至已经可以认真考虑匈奴到底能不能够彻底灭亡,以及灭亡匈奴后应该如何管理草原的复杂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