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迩月
程溯的目光落在了程焕脸上,将那份病态倦容尽收眼底,轻声问道:“生病了怎么不在房里好好休息?医生看过了?怎么说?”
霍含玉也放下了手中捏着的白子,脸上带着关切,看着程焕,等待他的回答。
秦建设跟在程焕身后,看着两位气度不凡的同志,以及空气中流淌着无形压力的氛围,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被窗边那幅画面吸引了过去。
窗前,两个男人相对而坐,其中一个穿着的蓝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
他手指间正捻着一枚黑色的棋子,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以及沉静的侧脸。
秦建设的大脑深处,尘封已久的记忆,被轻轻撬开了。
六岁还是七岁?记忆早已模糊成一片的光影,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在河西村秦家那间堂屋里,一个说话声音很好听的叔叔,弯下腰,摸了摸的堂弟的头。
那个叔叔的眼神很温和,却有一种让泼辣的大伯母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奇怪力量。
程焕走到距离棋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先是对霍含玉礼貌地叫了一声“霍叔叔”,然后才转向程溯:“舅舅,霍叔叔,医生看过了,说是有点低烧,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说完,他想走近程溯一些,但脚下虚浮,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程溯察觉了,他对侍立在一旁的助理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搬来一把铺着软垫的扶手椅,轻轻放在程焕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先坐下说话。”程溯的仔细打量着他,“药吃了吗?厨房准备了清淡的粥和小菜,待会让人送到你房间,这几天就在宾馆好好休息。”
霍含玉也接口道:“是啊,小焕,身体要紧,你先把精神养好。”
程焕依言在那张扶手椅上坐下,身体确实放松了些。
他点了点头:“药待会吃。谢谢舅舅,谢谢霍叔叔。” 他顿了顿,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旁边几乎要僵化成石像的秦建设,又暂时压下了话头。
霍含玉自然也注意到了跟在程焕身后的秦建设。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那个局促的年轻人,心中了然,含笑放下了指尖捻着的白子,转向程溯道:“阿溯,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得先回去一趟,这棋盘就摆着,晚些有空,我们再接着下。”说着便站起身。
程溯也随即起身,笑着点了点头:“好,你先忙,我们改日再战。”
他朝程焕也温和地笑了笑,又对程溯略一颔首,便带着自己的助理离开了套房。
第189章 工作
霍含玉一走,程溯的目光便落回了屋内。侍立在不远处的雷震东以及助理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套房客厅里,顿时只剩下程溯、程焕,以及僵立原地的秦建设。
程焕率先打破了沉默,转向程溯开口介绍:“舅舅,这是我二伯家的堂哥,秦建设。这次我把他从老家带出来了。”
程溯的目光落到了秦建设身上,他的脸上带着笑意,并没有因为秦建设的衣着和紧张而流露出任何异样,而是温声道:“是建设啊,别客气,快坐。”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客厅另一侧的沙发,“休息一下,一路上辛苦了。”
秦建设听到程溯对他说话,慌乱地抬起头,飞快地瞄了程溯一眼,又立刻低下,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谢、谢谢程叔叔。”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依言挪动脚步,同手同脚地走向那组沙发,小心翼翼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包。
程溯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未减,点了点头,语气越发温和:“建设,我记得你,你父母身体都还好吗?”
秦建设心头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激动涌上来,他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程叔叔,竟然还记得他,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因为紧张和情绪翻涌,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程焕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将秦海一家的困境,特别是红红因常年需要医药费,家里债台高筑的情况,向程溯叙述了一遍。
说完,程焕看向程溯,目光中带着请求:“舅舅,二伯一家过得很困难。建设哥人踏实,又能吃苦,一辈子在山沟里窝着太可惜了,我就把他带出来了。”
他顿了顿:“舅舅,您看能不能帮建设哥安排一份工作?让他能有个正经事做,也能挣钱帮衬家里。”
秦建设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攥着包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溯,紧张得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这份工作,不仅关系到他个人的未来,更关乎病床上妹妹的生机和整个家庭的希望。
程叔叔会答应吗?他这样的人,能做什么呢?期待和自卑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程溯看着眼前这对堂兄弟,点了点头,温声道:“找份工作倒是不难,眼下我和你霍叔叔在沙河的投资项目已经基本敲定,等工厂开始筹建招工的时候,让他们预留一个合适的岗位名额给建设,不是问题。”
听到这话,程焕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笑容,眼睛里闪着光:“谢谢舅舅。”
秦建设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他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对着程溯就是一个深深的鞠躬:“谢谢程叔叔!谢谢您!我……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和程焕丢脸!”
程溯温和地笑着,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不必如此:“建设,坐下说话。你和程焕是堂兄弟,不用这么客气。”
秦建设依言重新坐下,心脏还在胸膛里咚咚直跳,没想到,这件在他看来比登天还难的事,在程叔叔口中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就解决了。
他喜不自胜地看看程溯,又看看程焕,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感激。
程溯看着程焕,接着说道:“过几天,等你病好了,我打算和你霍叔叔动身去一趟京市,看看那边的风向和机会。”
他的目光转向秦建设,“建设,你是喜欢南方还是北方?离沙河那边项目完全落实还有一段时间,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京市看看?”
秦建设愣住了,去京市?那可是首都!以前只在广播和课本里听说过的地方!跟程叔叔一起去?他下意识地看向程焕。
程焕看着秦建设那副纠结模样,脸上露出笑意,主动开口:“建设哥,既然我舅舅都这么说了,你就跟我们一起吧,反正沙河那边的工作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我们一起去京市看看,万一你喜欢那边的环境呢?多见识见识,总归没有坏处。”
秦建设看着程焕真诚邀请的眼神,又瞄了一眼旁边含笑等待他答复的程溯,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听程叔叔的,跟你们一起去京市看看!谢谢程叔叔,谢谢程焕!”
程溯见他已经应下,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先陪程焕好好休息两天,把身体养好,你们这一路火车坐得辛苦,先缓过劲儿来。”
“待会儿让姚助理跟宾馆餐区的经理说一声,把你们的餐食送到房间,建设,缺什么直接跟服务员说,或者找姚助理。”
程焕乖巧地点头应下:“我知道了,舅舅。那我先回房休息了。”
秦建设也连忙跟着站起来,对着程溯又鞠了一躬:“程叔叔,那我也出去了,您也好好休息。”
程溯微笑着颔首,目送着两个年轻人前一后离开了套房。
秦建设的房间就在程焕的隔壁,助理帮他开了门,又简要说明了房间内设施的使用。
他看着那扇木门,又看看程焕,有些手足无措。
程焕拍了拍他的肩膀:“建设哥,先回房休息吧,东西放好,洗个热水澡解解乏。有事就叫服务员,或者直接来隔壁找我。”
秦建设连忙点头:“哎,好,程焕,你也好好休息。”
两人各自回了房间,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关上,将走廊的灯光和最后一点人声彻底隔绝。
秦建设站在玄关处,偌大的套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他一寸一寸地挪动脚步,目光扫过这个干净的空间。
走到客厅中央,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沙发,入手柔软细腻的触感,又忍不住好奇地摸了摸沙发的面料。
随即,他的目光被旁边矮几上晶莹剔透的玻璃烟灰缸和台灯吸引,却不敢碰,只看着。
他踌躇着,挪到了洗手间门口,推开虚掩的门,里面洁白的瓷砖一尘不染,光可鉴人,大大的镜子映出他自己那张黝黑疲惫的脸。
洗漱台上整齐摆放着洗漱用品,拧开水龙头,水立刻流泻出来,惊得他赶紧关上。
他拖着脚步挪到了卧室,看着那张铺着雪白床单和蓬松被褥的床,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被子,柔软得仿佛没有重量,又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袖肘处还打着补丁的粗布褂子,因为长途火车而皱巴巴,脚下是一双磨破了边的旧布鞋。
他就这样站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任由着自卑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程焕走进这房间时的自然,想起了程叔叔和那位霍总坐在那里时通身的从容气度。
他们似乎天生就属于这样被精心照料的世界,衣服永远挺括干净,手指修长干净,说话不疾不徐,不用为一口热水、一顿饱饭发愁。
而他,站在这里,像个误入仙境的泥腿子,浑身都散发着格格不入。
第190章 自卑
秦建设在房间里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听到门上传来几下轻轻的的叩击声。
他赶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之前见过的姚助理,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脸上带着职业化微笑。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推着餐车的服务生,以及另外两名手里捧着几个外观精美的纸盒的男人。
姚助理微微颔首:“秦先生,少爷嘱咐,给您送些餐食和日用品过来。”他侧过身,示意服务生和那两名男子可以进入。
秦建设有些慌乱地让开门口,连声道:“麻、麻烦你们了,姚……姚助理。”
姚助理微笑着点头,没有多言,一行人训练有素地进入房间。
服务生动作轻快地将餐车上的食物一一取出,摆放在客厅一侧的餐桌上,揭开盘盖,食物的香气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两名男子则将手中的纸盒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摆放妥当后,姚助理对秦建设微笑道:“秦先生,请您慢用。衣物是按常规尺码准备的,您试试是否合身,如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少爷说,请您好好休息。”
说完,他微微鞠躬,便带着一行人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秦建设一人,空气中飘荡着诱人的食物香气,他慢慢走到餐桌边,眼睛都看直了。
桌上摆着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一盘清蒸鱼,一盅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一盘肥瘦相间的梅菜扣肉还有一碟清炒菜心外加一个白瓷大碗盛着雪白的米饭,旁边还有几个松软的白面馒头。
这些菜,别说吃,秦建设以前连见都没见过这么齐全地摆在一起。
在村里,最好的年景也不过是有点肉腥,平时大多是咸菜疙瘩、窝头稀粥。
秦建设愣愣地看着,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肚子里也适时地发出一阵咕噜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洁白松软的米饭和馒头,又低头看看自己粗糙肮脏的手,再看看身上破旧的衣裳,犹豫了片刻还是先走到矮几边,小心翼翼地打开拿过来的四个大纸盒,最上面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衣裤,摸起来柔软舒服,小心的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尺寸似乎差不多。
他拿着那套新衣服,快步走回洗手间,仔仔细细地用香皂洗干净了手和脸,他脱下身上那件带着补丁的旧褂子和裤子,换上了崭新的内衣和衣裤。
衣服很合身,面料贴着皮肤,很柔软,他站在洗手间的大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似乎也稍微能融入这个环境一点了。
秦建设深吸一口气,走回餐桌旁,拉出椅子坐了下来,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然后,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浓郁的酱香和肉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糖和酱油的甜咸滋味,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美味。
他闭上了眼睛,咀嚼得很慢,一口馒头,一口菜,吃得很虔诚,吃着吃着眼眶有些发热。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如此细致地照顾着,原来他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程焕年纪轻,底子好,在宾馆里养了两天,补充了睡眠和营养,很快就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样子。
他一好,就闲不住,尤其喜欢凑到程溯跟前。
程溯和霍含玉在套房里对弈时,程焕就搬把椅子靠在程溯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厮杀,偶尔起身给两人添添茶水。
见他确实恢复得差不多了,精神头十足,程溯便提议动身前往京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