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迩月
“嗯,有点事耽搁了。” 秦三顺含糊地应了一声,换了鞋,走到妻女身边。
他看着妻子怀里粉嫩的女儿,秦思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向他,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
秦三顺的心瞬间软了一下,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
思陆,每次唤着女儿的名字,遥远的北方故土,就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扯动他的心。
逗弄了一会女儿,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妻子阿琳是阿娟的亲妹妹。
几年前,她来别墅给姐姐送东西,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衫,梳着整齐的辫子,眉眼低垂,说话轻声细语,与港城许多女孩的张扬不同,带着一种内地女子的温顺与腼腆。
只那一眼,秦三顺便觉得心被撞了一下。
此后,他鼓起勇气,笨拙却坚持地展开了追求。
第151章 思陆
阿娟作为姐姐,与秦三顺共事多年,一起照料小少爷,对他的人品和踏实勤恳是了解的,印象本就不差。
更重要的是,秦三顺跟着小少爷,端的是稳定高薪的银饭碗,这在重视实际的赵家父母眼中,是极有分量的条件。
老两口一合计,没多为难,便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
婚礼简单热闹,别墅上下都送了礼,程溯更是封了个厚厚红包。
婚后,秦三顺便搬出了别墅,住进了这栋精心布置过的小唐楼,真正开始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庭生活。
今年,女儿降生,更是为这个家增添了无尽的欢乐与圆满。
阿琳辞去了制衣厂的工作,专心在家带孩子,将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秦三顺每日下班归来,看到窗内的灯光,听到妻女的声响,便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有了归处。
这安稳、富足、充满希望的生活,是以前的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
可越是如此,心底那份关于爹娘的思念与恐慌,就越是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根隐藏在华丽锦缎下的尖刺,时不时就狠狠扎他一下。
秦三顺心神恍惚的状态,除了枕边人,第一个敏锐察觉到的是秦建华。
这日下午,别墅宽敞的客厅里,秦建华正靠在沙发上看一本英文原版的经济学读物,这是程溯给他布置的课外阅读。
他的目光却不时从书页上抬起,略带疑惑地投向不远处正与钟管家低声核对下周日程的秦三顺。
钟管家眉头微蹙,指着摊开的日程簿说了句什么,秦三顺愣了一下,连忙凑近去看,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和懊恼,低声辩解着。
秦建华合上书,坐直了身体。
他如今已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身量拔高,英气逼人,眉眼间沉淀的沉静气质越发明显,但观察力也愈发敏锐。
他出声唤道:“三顺伯。”
秦三顺立刻转过头,脸上习惯性地带上恭敬:“小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秦建华看了看他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三顺伯,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少年的声音清澈,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他一直被秦三顺照顾,虽名为主仆,却有一份独特的情谊,对他情绪的变化格外敏感。
秦三顺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自己的失态竟然被小少爷注意到了。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可面对秦建华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怎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含糊道:“没什么大事,劳小少爷挂心了,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程溯回来了。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眉宇间带着些微倦色,但步履依旧。
刚踏进家门,便听到了秦建华那句询问,以及秦三顺略显慌乱的回答。
程溯脚步微顿,目光在秦三顺那张强自镇定的脸上掠过,又看向面露疑惑的外甥,心中已大致明了。
他接过一旁佣人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又将外套脱下递过去,然后才迈步走进客厅。
“舅舅,你回来啦?” 秦建华见到程溯,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站起身来。
程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秦三顺和钟管家手中那本日程簿,最后落在秦建华身上,语气平淡地问:“出什么事了?” 他虽是问秦建华,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秦三顺的反应。
秦三顺听到程溯发问,心头更是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
他最了解小少爷,在先生面前是从不隐瞒任何事的,尤其是这种涉及身边人的情况。
果然,秦建华没有犹豫,指了指钟管家手里的簿子,抱怨道:“舅舅,你看,三顺伯最近好像总有些心不在焉。刚才钟爷爷发现,他把下周教钢琴的威廉姆斯先生和教击剑的顾师傅的课,安排在同一时间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错了。”
秦三顺被秦建华当面点破纰漏,又是当着程溯的面,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又是惭愧又是后怕。
他深知程溯对工作失误向来不容情,自己这样低级的错误,实在不该犯。
连忙低下头,声音艰涩:“先生,小少爷……是我疏忽了,我这就改过来,保证不会再犯。” 手指紧紧攥住了裤缝。
程溯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沙发主位坐下,接过佣人递上的一杯清茶,浅浅啜了一口。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落地钟摆规律的滴答声。
秦建华看着舅舅沉静的侧脸,又看看低头认错的秦三顺,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程溯放下茶杯,目光这才平静地投向始终不敢抬头的秦三顺。
他没有斥责,也没有追问家事,只是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气道:“三顺,你来港城,今年是第十个年头了吧?”
程溯缓声道,“我知道你想家,这些年,辛苦你了。”
秦三顺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先生果然什么都知道。
程溯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空间,投向遥远的大陆:“大陆那边,近来的斗争声势虽不似前几年那般酷烈,显露出些许疲态,但风声依然很紧,各处依旧备受关注。”
“特别是像我这样的身份,来自港城,又与海外有诸多联系。若是在这个当口,贸然安排你回去探亲,或者为你疏通关节,动静稍大,引来不必要的注意,非但不能让你与家人团聚,反而可能给你的家人,带去难以预料的麻烦甚至灾难。”
他收回目光,深邃的眼眸重新落在秦三顺脸上:“再安心等两年,好吗?我观察着那边的动向,也一直在想办法。两年时间,局势或许能有更明朗的变化,我们也能做更周全的准备。”
“到时候,孩子也大一些了,能跑能走,记点事了,你带着她们母女一起回去,让她们也认认你的家乡,见见她的亲人。”
秦三顺喉咙哽咽,眼眶发热,连忙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酸涩逼回去。
他迎着程溯温和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先生。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胡思乱想,还差点耽误了正事。请您和小少爷原谅,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一定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程溯看着他诚恳认错的模样,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下来:“这次就算了。念在你思乡心切,情有可原。说到底,也是我对时局的把握还不够精准,才让你又要多等两年。”
“不!先生,千万别这么说!” 秦三顺闻言,语气急切,“不是您的错!这世道的事,谁又能料得准?当年要不是您带我出来,给我活路,给我前程,我秦三顺哪有今天?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这恩情我几辈子都还不完。您这样说,真是折煞我了!”
第152章 建设
程溯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淡淡道:“好了,心意我明白。记住我的话,安心做事,耐心等待。去吧。”
“是,先生。” 秦三顺躬身应道。
--------河西村-------
村后的小树林里,孟瑶瑶站在一棵老榆树底下。
她今年才十四,可那张脸已经出落得让人挪不开眼。
皮肤不算顶白,被村里的风吹日晒弄得有点糙,可五官生得实在好,眉毛弯弯,眼睛又大又亮,鼻子嘴巴都小巧精致,组合在一起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娇媚。
这会儿,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红格子褂子,胳膊肘和肩膀那儿都打了补丁,可针脚细密,衣服也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她纤细的身板上,愣是比村里其他姑娘的鲜亮衣裳还打眼,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用旧的红头绳系着。
她正拧着细细的眉毛,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失望和埋怨,瞪着对面的秦建设。
“建设哥!”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女孩特有的娇软,“你昨儿个怎么答应我的?去县里给秀红买药,回来保准给我捎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
她说着,目光从秦建设脸上,滑到他手里那两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的东西上,小嘴立刻撇了下来,“这不就是白面馒头嘛!你又糊弄我!”
站在她对面的秦建设,十七岁不到个头蹿得极高,像棵使劲往上拔的青杨树。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裤,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裤腿也吊着,脚上一双快磨穿底的破布鞋。
浓黑的眉毛,方正的脸膛,眼睛大而有神,只是此刻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透着掩盖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被孟瑶瑶这么一瞪一问,他黑红的脸膛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瑶瑶,你听俺说……”他声音有点急,还有点哑,“俺真没想糊弄你!是秀红她那坏血症,大夫说又重了,得换更贵的药,那西药丸子,小小一瓶,价钱吓死人……”
他喉咙发干,说得艰难,“抓药的钱一刨,剩下的就只够买这两个白面馒头了。真的,俺一个子儿都没乱花!”他急切地解释,生怕孟瑶瑶不信。
他没说,为了省下最后那点车钱买馒头,他是从县城一路走回来的。
三十多里颠簸土路,走得他脚底板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
这两个白面馒头,是他揣在怀里,用单薄的体温一路捂着带回来的,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都没舍得碰一下。
孟瑶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失望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可看着秦建设那身破旧的衣裳,看着他干得起皮的嘴唇,孟瑶瑶到嘴边的抱怨,又咽回去大半。
她知道秦秀红得的这病,是个要不断往里头填钱的无底洞。
她刚下乡时秦建设家以前在村里还能过,为了给秀红治病,这几年下来,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亲戚邻居都借遍了,如今已是村里出了名的困难户。
这几年的现实生活,也让她多少明白了秦建设的难处,他不是不想买,是真没了,钱都变成了妹妹续命的药。
孟瑶瑶漂亮的小脸依然绷着,那股娇纵气还没散,但总算没再提高嗓门。
她伸出细嫩的手,带着点不情不愿的架势:“给我吧。”
秦建设如释重负,赶紧把两个用旧报纸包着的馒头递过去,动作小心得像是递什么易碎的瓷器。
孟瑶瑶接过,剥开那层被焐得有些发软的旧报纸。
两个白面馒头露了出来,在林间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净暄软,散发出粮食最本真的香气。
她没再说什么挑剔的话,拿起一个馒头,张开小嘴就咬了一大口。
吃得有点急,没什么斯文样子,但比起别的姑娘,她咀嚼的动作似乎带着点不一样。
白面馒头微甜扎实的口感迅速占领了口腔,抚慰着辘辘饥肠。
她一边吃,一边抬起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瞥了秦建设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这回……这回就算了。下次……下次要是钱凑手,可得给我补上!我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