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迩月
他径直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日头偏西了些,光线明亮。
史家兄妹正要出门去地里,史文彦面色沉稳,扛着一把铁锹,正低头对挎着篮子的史予晴嘱咐着什么。
两人听到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便看见秦海黑着一张脸,像一阵裹着煞气的风般直冲这边而来。
史文彦眉头微蹙,放下铁锹,上前一步,礼貌却带着疑惑地问道:“秦家二伯,您来这有事吗?”
秦海胸膛起伏,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史家兄妹,并未停留,直接越过他们,死死盯住了那扇半开的孟家那间屋子。
就在这时,孟钧佝偻着背,肩上搭着一条旧毛巾,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扁担,正准备出门去上工。
多年的乡村生活,早已将这位昔日的教师磋磨得面目全非。
他脸颊凹陷,眼袋浮肿,眼神里常年带着疲惫,早没了半分书卷气。
此刻迎面就撞上秦海那双喷火般盯着他的眼睛,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作为父亲,这么多年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秉性?早些年刚下放时,妻子还能勉强维持体面,管束一二。
可没过两年,沈菲终究受不了这无边无际的脏活累活,以及看不到头的人生,在一个夜晚,扔下他和女儿,不知去向,至今音信全无。
这些年,他一个人当爹又当妈,既要应付繁重的劳动改造,挣取那点微薄的口粮,又要独自面对生活的磋磨和内心的孤寂绝望,早已被压垮了脊梁,耗干了心神。
他连自己都活得像个惊惶的影子,哪里还有余力去扭转一个性子早已被娇惯得定型了的女儿?
此刻,面对秦海那双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孟钧心底涌起的更多是惶恐。
他连忙将手里的扁担靠墙放下,本就佝偻的背弯得更低,脸上挤出惶恐的笑容,声音带着讨好的颤抖:“秦、秦二哥……您怎么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侧身,将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完全推开,露出里面昏暗简陋的景象,做了一个小心翼翼的“请”的手势,“外头说话不方便,您请屋里坐,我们屋里慢慢说,成吗?”
第155章 警告
秦海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孟钧一眼。
他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涉及自家儿子和这么一个成分有问题的丫头,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强压下立刻破口大骂的冲动,从喉咙里又挤出一声粗重的闷哼,不再看旁边神色各异的史家兄妹,一抬脚,带着一股冷风,气呼呼地迈进了孟家的门槛。
孟钧连忙跟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却不敢关严,留了一条缝。
屋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皂味。
除了土炕、一张破桌、两个瘸腿板凳,几乎别无长物。
秦海也没坐,站在屋子中央,孟钧手足无措地站在他对面,搓着手。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孟瑶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
史文彦和史予晴兄妹看到孟瑶瑶手里晃着那个水灵鲜亮的梨子,不约而同地齐齐向后退了一小步。
史文彦的眼神里更是掠过毫不掩饰的鄙夷。
孟瑶瑶眼角余光瞥见了史家兄妹的反应,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鄙夷的难堪或羞愧,反而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她早就习惯了史家兄妹,尤其是那个总是一本正经、好像多清高似的史文彦,对她这种疏远又瞧不起的态度,她才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爸爸,我回来啦!” 孟瑶瑶清脆娇嫩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
紧接着,小跑着过去将那扇虚掩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孟瑶瑶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纤细的身影勾勒出少女日渐玲珑的曲线。
她刚从外面回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最扎眼的是,她一只手里正拿着一个黄澄澄的梨子,那梨子个头不小,表皮光滑,在这地方绝对是稀罕零嘴。
她另一只手随意地拂了下额前的碎发,哼歌的余音还在唇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对视了秦海那盛满怒火的双眼。
孟瑶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哼唱声戛然而止。
秦海看见孟瑶瑶拿着那个水灵灵的梨子,一副毫无愧色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孟瑶瑶,却转头冲着缩在一边的孟钧低吼:“你看看!你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女儿!一天天的不学好,就想着骗吃骗喝!怎么着,骗我家建设一个傻小子还不够,这是还搭上着别的人,有替补的了?”
这话又狠又毒,像把刀子,直直捅过来。
孟瑶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手里那个梨子被她下意识地放低,藏在了身侧。
孟钧被秦海指着鼻子骂,头垂得更低,不住地作揖鞠躬,声音里带着惶恐:“秦二哥,秦二哥您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管教好,我回头一定好好说她,打她骂她都行!求您千万别声张……”
他转头对着孟瑶瑶怒道:“瑶瑶,快向秦二伯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 孟瑶瑶却抬起头,打断了父亲卑微的讨饶。
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此刻盈满了委屈和不忿,还有被当众揭短的羞恼,声音尖利起来,“秦二伯,你说话要凭良心!什么叫骗吃骗喝?建设哥给我的东西,哪一样不是自愿给我的?我又没拿刀逼着他!他自己乐意,关我什么事?”
“你给我闭嘴!!” 孟钧脸上难得出现了怒容,瞪着女儿,“快给秦二伯道歉!听见没有?”
孟瑶瑶倔强地把头一扭,看向黑乎乎的土墙,紧紧抿着嘴,一副死活不肯认错的架势。
秦海看着她这副死不悔改的样子,不怒反笑,笑声充满了鄙夷:“二伯?我可当不起你这声二伯,我是河西村根正苗红的贫农,跟你们这些下来改造的黑五类,可不是一路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孟瑶瑶那张虽苍白却依旧难掩娇美的脸,一字一句道:“孟瑶瑶,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跟我家建设有半点来往,再让他把家里一粒粮食、一分钱花在你身上,你试试看!我秦海豁出这张老脸,直接去找大队长,好好说道说道!我倒要问问,你们这些人,到底是下来接受改造的,还是专门来霍霍我们贫下中农子弟、败坏我们村风气的?”
孟瑶瑶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一直倔强昂着的头,终于低了下去。
她可以不怕父亲的责骂,可以不在乎村里人的闲言碎语,甚至可以跟秦建设使性子,但她不能不怕大队长,不能不怕秦海真的去告状。
孟钧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跪下去连连摆手,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别!秦二哥!千万别!我们认错,我们一定改!瑶瑶她还小,不懂事,我保证……我拿命保证,再也不让她跟建设来往了!求您……高抬贵手……”
秦海压根没理睬旁边赌咒发誓的孟钧,他要的是这个丫头亲口承诺!
孟瑶瑶被秦海豁出去般的狠厉气势彻底镇住了。
在秦海那双带着压迫感的怒视下,在父亲近乎哀求的目光中,孟瑶瑶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疼。
她低下头,避开了秦海的目光,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句细如蚊蚋的话:“对不起,秦二伯。我……我以后再也不会跟建设哥来往了,也……也不会再要他给我的吃的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口剜出来的肉,带着不甘和屈辱,却也夹杂着后怕。
她知道,秦海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有办法让她和她爹在村里的日子更难熬。
秦海盯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这话里有几分真意。
半晌,又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几乎要瘫软下去的孟钧,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
说完,他再不多看这父女俩一眼,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猛地一甩手,带着一身未散的怒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孟家。
门外,史文彦和史予晴兄妹还站在那儿。
他们几乎听完了全程。
此刻看到秦海怒气冲冲地出来,两人都下意识地又退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生怕被迁怒。
秦海看也没看他们,径直朝着村子里走去。
直到秦海的脚步声远去,史家兄妹才敢抬起头,互相对视一眼,脸上却没有半点看到热闹的八卦兴奋,反而都写满了深深的忧虑。
史予晴胆子小,轻轻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害怕:“哥哥,万一秦家二伯气不过,真的去找大队长告状,咱们会不会也被连累?大队长会不会觉得咱们这些下放来的都不安分,把我们都叫去批斗?”
第156章 成人
她想起了刚来河西村那年,他们两家人被带到打谷场上当着全村男女老少的面,被大队长严厉训话的场景。
这些年大队长为人厚道,除了刚来那次,再没有刁难过他们,村里人尽管疏远,却也没有欺凌他们的人,父母私下都说,是遇到了心眼好的大队干部,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可现在……史予晴看着那扇属于孟家的破木门,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这个孟瑶瑶!她一个人惹是生非,硬生生要把这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静给打破!要是真因为她的事,引得大队长重新关注他们这些下放户,甚至搞出什么整肃来,那他们这些年小心翼翼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
史文彦听着妹妹的话,看着孟家那扇门,一向沉稳的脸上也绷紧了,牙关咬得咯吱响,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担忧。
他厌恶孟瑶瑶的不知死活,更恨她可能带来的无妄之灾。
他们史家,父母身体都不算好,妹妹还小,好不容易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找到一点生存的缝隙,眼看日子能喘口气……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安稳.
“别怕,”史文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安慰妹妹,“秦二伯应该只是吓唬孟家。这事儿闹大了,对他家、对建设哥名声也不好。大队长是个明白人……”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的那根弦却已经绷到了最紧。
他打定主意,等会跟父母好好说说,以后更要加倍小心,离孟家远远的!
转眼间,时光的书页翻至一九七七年。
八月二十八日,是秦建华虚岁十八的生日。
文思酒店今日被包场,灯火通明,衣香鬓影,一场极为隆重的成人礼正在这里进行。
因程溯计划明年便送秦建华前往美利坚深造,此番盛宴,既是对其成人的庆贺,亦是为其远行提前饯别,因此广邀宾朋,规模空前。
酒店门前名车云集,厅内宾客如织,政商名流、世家子弟济济一堂,空气中流淌着悠扬的弦乐、醇厚的酒香与低语寒暄交织成的的独特韵律。
酒店顶层的贵宾休息室内,暂时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秦建华刚刚由造型师打理完毕,他站在宽大的落地镜前看着自己,镜中人影修长挺拔,已然褪尽了孩童的稚气。
一套剪裁极佳的黑色西式燕尾服妥帖地包裹着他的身躯,衬得肩线平直,腰身劲瘦,丝质白衬衫纤尘不染,领口系着标准的黑色领结,胸前别着雅致的别针,严谨中透出矜贵。
他如今虽未满十八周岁,身高却已蹿至一米八九,比身量本就不低的舅舅还略胜些许。
长年的击剑、马术等训练,赋予了他舒展匀称的骨架和良好的体态,此刻立于镜前,宽肩窄腰长腿,比例完美,镜中的面庞,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明亮如星,鼻梁高挺,唇线清晰。
港城湿润气候与精心养护的缘故,他的肤色健康白皙,不见丝毫粗粝,原本有些柔和的少年轮廓,如今被时光雕琢出清晰的下颌线,眉眼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但那股被优渥生活浸润出的从容与自信,却也毫不掩饰地流淌在每一寸姿态之中。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调整了一下袖口,动作自然而优雅,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度。
燕尾服妥帖的线条,更将这份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独特魅力烘托到了极致。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参加盛大成人宴的少年,反倒像一位自幼便习惯于此类场合的年轻绅士,沉稳、得体,光芒初绽。
造型师退至一旁,眼中带着满意的赞叹。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酒店负责人的声音恭敬地传来:“少爷,程总请您下去,仪式即将开始。”
秦建华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休息室的大门随着他的动作,被一旁的侍应生先一步打开。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程溯正站在一群宾客中间,与霍含玉等几位重要的生意伙伴低声交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