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手中被不由分说地塞了筷子，人被按在座位上，刚学会走路的小丫头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喜笑颜开地喊着他：“轻侯叔叔！”
他尝了那特意为他改良的菜，每一道都很符合他的口味，呆在无何有的几天里，白胖的厨修一个劲地给他念叨这几道菜的做法，念叨得他耳朵快起茧子，一听到熟悉的词，就开始条件反射地捂耳朵。
“让你记着就记着！”厨修恨铁不成钢，“你出门在外那么久，万一馋这口了怎么办？我又不能随时赶到身边给你做饭，自己会比什么都强！”
他在无何有像养老似的，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闲着没事逗小丫头玩，后来觉得骨头懒散了，又起来准备出门溜达。
厨修一家人都过来送他，送他的同时还不忘叨叨着让他把特意改良的几个菜谱记熟，末了又问他想吃点什么新花样，等他下次回来做给他吃。
“无何有就是你的家，玩累了记得家！”
那时他走得昂首阔步，从不回头，因为他知道，无论他何时回去，总有一扇一推就开的门，总有一盏不曾熄灭的灯，有热气腾腾的菜肴，有絮絮叨叨的关心������有人在真心挂念他。
......
“洛大哥，这么多年不见，你风采依旧。”热气袅袅间，干巴的老头叹息，“我却已经老了。”
“皮肤松弛了，骨头也脆了，灵气流转得慢了，有时半夜连觉也睡不着，你说人怎么就老的这么快呢？”他说，“我睡前每天闭眼都在害怕，担心就此长睡不起，担心看不到第二天的日出，这几年，我每一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
“生老病死是世间的规律，连修者也不能避免，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呐！”他摩挲着膝边的拐杖，那拐杖用的上好的云雾木，是百金难求的珍品，“修者与天争锋，与地争命，为什么就突破不了寿命的极限？为什么就不能追求永恒的长生？”
他的目光从冒着热气的茶水上缓缓移到洛轻侯脸上，浑浊的眼睛里，是混合着痛苦与挣扎的贪婪：“我不敢求永恒，也不敢求重返青春，我只想要活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无论续多久都可以，洛大哥，我知道你有办法的，我求你！求你帮帮我！”
“妖的极限是四百年，三百五十岁过后就会开始衰老，我派人收集过你的传闻，你早就逼近极限了。”他说，“这世间再奇的灵药也不可能掩盖最后五十年的衰老，我知道你有办法，我不过问，我只想为我自己求一个可能。”
“我没有长生的能力与手段，如果你今天想见我只是为了这个。”洛轻侯放下茶杯，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人，“恕不奉陪。”
开始还装模作样的安慰他不要难过，可没几句就扯下了虚情寡义的外衣，洛轻侯从不欺骗自己的朋友，他确实不知道他为什么已经逼近了妖类的寿命极限，却没有丝毫衰老的迹象。
“洛轻侯！！！”
背后的人呼喊着他的全名，他听到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洛大哥，算我求你，我真的还有很多放心不下的人和事，我真的不甘心！”
“只要为我续命一次，无论续多长时间我都不会再强求，我们已经认识了一百七十三年了，看在我们相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求你帮帮我！”
洛轻侯没有回头，他的手压在了门把手上：“认识了这么多年你也该了解我，我从来不会欺骗朋友。”
“不会欺骗会隐瞒啊！”背后的人在地上膝行着靠近了他，“你是不是得到了东君玉令的碎片，参破了玉令的秘密？！”
“那个传闻是真的，对不对！”胳膊被死死地抓住，洛轻侯低头，看到了一张面色潮红、神情振奋的脸，兴奋的神色扭曲了满脸的皱纹，看起来像个寄居在皮囊下的怪物，“东君玉令里，藏着长生的秘密！”
“我没有玉令碎片，也不知晓长生之法。”洛轻侯最后一点耐心告罄，“放手。”
他说：“沈鱼，我不想闹得那么难堪。”
“长生之法你真的没有？”沈鱼不肯放手，他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最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手里有块玉令碎片，但我还未勘破其中秘诀，我可以把碎片给你，你用续命之法来换！”
沈鱼已经陷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了，他只能听见自己想听的，只能固执认同自己想认同的，洛轻侯与他相识一百多年，第一次发现，自己或许并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玉璇去世前的告诫仍在耳边，她在闭眼的前一刻，仍旧担心他会被所谓的“长生”秘密裹挟，或许转世之后，最初相识时的情谊确实是真的，只是情谊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寿命的诱惑。
明确的猜测终于画上了死心的句号，眼前癫狂的人与无何有里那个白胖大厨的形象彻底分割开来��������死亡就是死亡，新生就是新生，轮回转世，就再也不是过去的那个人。
他活得最久，反而最固执、最天真，也最可笑。
洛轻侯叹了一口气，拂下他的手：“最后说一遍，我没有玉令碎片，也没有所谓长生续命之法，信与不信皆在你，好自为之。”
他知道那杯茶水里有东西，也知道那些东西并不致命，可他还是喝了，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在想些什么，可能还存了一丝希望好友迷途知返的希冀吧������没有下死手，也许还能唤醒一丝良知。
可惜，一切还是遵循了人世间最常见的戏码：失望、愤怒、怨恨、最终刀剑相向，面目全非。
洛轻侯没能走出那座庄园，庄园里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他入��，一百七十三年的相处，足够有心人将他了解得透彻。
特意针对他的围攻难以脱身，洛轻侯很快就负了伤，全身上下的灵力被调动用以御敌，于是心口那道已经好了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有再次撕裂的迹象。
今日天气不好，他们战斗的时候更是下起了瓢泼大雨，沈鱼在雨里隔着围攻的人群劝他，若不是眼前这番场面，光听声音，还以为他有多苦口婆心。
洛轻侯四肢都出现了深浅不一的伤口，虽密却不致命，沈鱼需要活着的洛轻侯，来拷问长生的秘密。
在灵力被彻底抽干，意识也模糊的那一刻，洛轻侯感觉胸口的伤疤再次变成了鲜血淋漓的剑伤，眼前好像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黑暗，震惊的质问与惨叫像隔了厚厚的雾������似乎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出现了。
当意识再次回笼，裸露在外的皮肤感知到砸落的雨水，那座广阔的庄园已被夷为平地，他背后出现了一株高大的、焦枯的植物，围攻他的人倒了一地，有的看起来像被雷电劈成了焦炭，有的被利器斩去了四肢，侥幸存活的几个奄奄一息，血混合着雨水，流淌成红色的河。
他这一刻的惊讶甚至压过了被背叛的伤心与愤怒，洛轻侯靠在那株焦枯的高大植物上，隐约听到了心跳，可凝神细听，那心跳却来源于他自己，一瞬间，他甚至有一种荒谬的错觉：这株焦枯到像是被雷劈了，辨认不出原型的植物，就是他自己的本体。
洛轻侯的友人都知道他是妖，但只知道他是草木生灵，从没见过他的原型，大家都以为是洛轻侯不喜以原型示人，但谁都没有猜到真相������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原型是什么。
他自有记忆起就是人身，从生灵到化形一百多年的记忆一片空白，他变不回原形，也不知道自己的品种，活了快四百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疑似自己本体的东西。
胸口鲜血淋漓的剑伤痛得越发厉害了，他甚至恍恍惚惚，觉得伤口中有雷电在穿行，但眼下显然不是研究复发的伤势与这莫名其妙出现的植物的好时机，洛轻侯手腕一翻，一把扇面紫红、扇骨银白的折扇出现在他手中。
他平时对敌用的都是扇子，挥动杀敌的时候，说不出的写意风流，可这次，背靠着那株焦枯的植物，在瓢泼大雨中，他手中的扇子竟下意识地变成了一把剑。
时隔多年，他还记得沈鱼在临死前说了些什么，却再也想不起那把剑的模样，只记得挥剑斩下背叛者头颅时，阴沉的天空雷霆乍惊，胸口的剑伤很痛，痛得好像连带背后的脊骨也产生了幻痛。
他平生最恶剑，可他挥出的那一剑，却连他自己也心生惊艳。
所有围攻他的人都死绝，洛轻侯从沈鱼的尸体上拿走了那枚东君玉令的碎片，那枚碎片在他手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胸口那道血流不止、仿若有雷电穿行的伤痕像是被按下了倒带，血止痂结，好像从来没有复发过。
背后那株焦枯的植物与他多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连接，在瓢泼大雨里，他好像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但这世间，从来没有听闻过妖的意识能脱离本体独立存在。
在历经背叛的这一日，他对自己的过去产生了好奇。
手中的碎片黯淡下去，看起来像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洛轻侯将它放到储物袋里收好。
东君......东君������
这个千年以前惊艳众生，毁誉参半的人，身陨后留下的东西依旧引得后世疯狂。
他以前觉得沈鱼是濒临寿尽，抓着虚幻的希望状若疯魔，可如今亲自体会了玉令碎片的神奇，他才知道传言未必空穴来风。
沈鱼说他没有参透玉令碎片的奥秘，无论用什么方法碎片都没有反应，可洛轻侯仅仅只是拿到手，碎片就已经压下了他的顽疾。
他的这道剑伤来源于东君？
可他非常确信他生出灵智的时候，这位千年前冠绝当世的天才早已身死道消，他身陨的地方，隔了几百年仍是寸草不生的绝地。
快四百年了，他仍没有分毫衰老的迹象，洛轻侯也不知道这种古怪的长生会持续多久，他也没资格高高在上的评判那些在寿命尽头挣扎的行为，因为他从未面临过这样的恐慌。
可生老病死是自然的规律，若有一辈挣扎着不肯遵循，想方设法突破极限，必然会打破轮回平衡，诞生诸多邪术，就像千年前一样。
在那场瓢泼大雨里，洛轻侯穿着一身血衣，处理了这座庄园里所有的知情者，也在日后逐渐清理了知道他“长生”且不怀好意的存在。
从那一日过后，洛轻侯不再广泛交友，也不再去寻找任何人的转世，他带着这株像被雷劈了似的植物走遍太虚界，花了许多年，通过各种方式，终于确定了这株植物的前身��������
一株焦骨牡丹。
于漫天雷霆、十死无生的绝境之中诞生的灵植，千年难得一见。
化形到现在近五百载，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原型，可新的问题也接踵而至，他无法回归本体。
妖只能在人形与原型之间切换，两者不可能分离，而他成了游离于两者之外的另一种特殊。
焦骨牡丹只在志异中有寥寥数语，从未有人见过真容，世人大多以其杜撰，从不当真，太虚界与常世，也再没有第二株焦骨牡丹的痕迹可供他参考。
洛轻侯就这样折腾了许多年，最后选了处深山老林定居，不知道是不是位置选得不对，他和那株丑的得点寒碜的焦骨牡丹之间联系越来越浅薄，有时他甚至感应不到它的存在。
随后的两百多年里，洛轻侯带着这株焦骨牡丹搬了数次家，直到选中了孽海这片禁地，才算彻底安定下来，凭借他实力能去的地方已经全数去尽，能用的人脉也尽数用完，调查陷入了僵局。
千年前距离现在太遥远，而与东君有关的东西又封锁得太严密，以他的能力打上宗门硬抢倒也足够，但他厌倦了那些带着血腥气的算计，也厌倦做下这些事情后的需要处理的、近乎无休止的麻烦，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他自己的生活。
为了打发过于漫长的闲暇，他鼓捣出了许多傀儡人，傀儡人能复刻出好友们当年送他的菜谱，教他的技能，让他不至于在漫长的时间中一点点忘却，傀儡灵活不会背叛，安静又足够忠诚，但偶尔，一只妖也不免寂寞。
他又开始出去溜达了，不过短短两百年，太虚界已经变得很不一样，跨界管理局的成立，让很多弱小的人与妖有了托底，淡化了弱肉强食的秩序。
常世也变了，科技开始取代灵气造物，进入千家万户，为了维持常世的安稳，跨界管理局有意淡化了修者在常世的痕迹，甚至在常世某些城市的阴影面，建立了让修者交流的新城。
最初秩序的建立总是动荡，洛轻侯随处走走，不知不觉就捡了一帮同族，有的灵智初生，连和人互动都做不到，有的勉强能行动，但用根走路的时候会左边绊右边，骨碌碌摔个满地滚，有的学会了草木之间的传音，但没学会开私聊，只能公放......
九酝春因为有了这些叽叽喳喳的小花灵变得热闹了许多，洛轻侯再也没觉得寂寞，因为有些没化形的小花灵精力旺盛到离谱，如同常世比格犬的加强版，一天天折腾得他这个老人家不得安宁，时不时还有莫名其妙的人与妖上门挑衅。
日子就这样在热闹中，平平常常地过了下去，直到有一天，白发黑衣的年轻人推开九酝春的门，一切有了新的转机。
......
洛轻侯走神的片刻，他的折扇突然被捏住，一枚珠子顺着扇面滚入他掌心。
这枚珠子只比鸽子蛋略大一点，是像灯火一样温暖的黄色，在月光下，似一轮小小的月亮。
“谢礼。”
“无何有的‘舌欲’？”
或许是月色太好，让妖难以继续刻薄，洛轻侯本想追问他是什么时候凝炼的欲/望������这不是普通的舌欲，是无何有千年以来食客们真心赞叹的累积，全是正面的情绪，几乎没有驳杂。
即使他已经那么熟悉无何有，也不能保证自己在无何有凝炼舌欲，能炼出这么高的品质来。
洛轻侯的折扇变作玉质烟枪，舌欲落在枪头上，被淡红的精粹包裹，他笑道：
“谢礼可不能算在欠债里。”
“我知道，还欠你两坛。”
雷霆乍惊，九酝春的门外，赭城又开始下雨了。
第54章 邀请
赭城的秋日总是多雨, 雨水绵绵不绝，像是天地哀哭，洛轻侯已经习惯了这样多雨的秋日, 他照例开门放出一批傀儡人, 去击杀随着大雨游荡的水鬼。
搞定了早上要做的事，洛轻侯在天井旁钓了会儿鱼, 他的“本体”没了后, 天井剩了个巨大的坑，他投放了些味道不错的鱼苗，最近倒也品到了一点钓鱼的乐趣。
只是今天钓鱼静不下心, 他老是想起那枚突然有反应的碎片, 还有那颗品质极高的“谢礼”��������他都已经活了快九百年，竟然还被人当小孩子哄，想想真是有趣。
几百年前寻觅有关东君的消息时, 他得到了以情入酒的古方, 说是以强烈的七情六欲刺激魂魄，就能让魂魄想起遗忘的记忆，闲来无事, 他干脆按着方子上所说的试试, 寻了强烈的七情，将喜怒哀乐爱憎欲凝炼成一坛七情酒。
七情六欲需要一同饮用，洛轻侯为了收集七情这几年奔波得很, 还要应付一些莫名其妙挑衅他的人与妖, 酿完七情酒后干脆休息了一年。
他偶尔也会纳闷，难道是他隐居得久了，锐气磨没了，懒懒散散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很好招惹的软柿子, 不然怎么总有神经病前仆后继地打扰他的安宁？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打了老的来了靠山，烦不胜烦。
那段时间他收集到的精粹多得都要溢出来了，还废了他不少的功夫保鲜。
在天井旁钓鱼发呆的时候，傀儡人送上了早餐，二楼的牡丹花海有了点响动，一群小花灵陆陆续续醒了，开始了每天的日常。
大部分都很自觉，修炼的修炼，学习的学习，只有最调皮捣蛋的十七，鬼鬼祟祟地离开了本体，试图摸到游戏室里去玩灵讯。
洛轻侯头都没转就逮住了最不老实的小家伙，淡红的烟雾将粉色云雾团捆得牢牢的，连带着它在二楼的本体一起，关到了小房间里去感悟化形������十七的灵气积累早就摸到化形的边缘了，只是它玩心重，迟迟没有进展。
粉色云雾团在淡红的烟雾里挣扎，但可惜，挣扎无效，只能一边嘤嘤嘤，一边被毫不留情地关了禁闭。
今天傀儡人熬了梗米粥包了包子，每一粒米都熬开了花，洛轻侯喝着粥吃着包子，不忘吩咐傀儡人按同样的规格留一份早餐保温。
楚辞那人看起来不像是个爱睡懒觉的，竟然连小花灵都起床了他还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