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前情见『第50章 』 。
第93章 似尘埃
逻辑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 但九歌不信。
被剖开脊背的血肉实在太痛，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刀在他脊骨与肋骨的缝隙间撬动，时不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大量失血带走了他的生机, 他的意识在剧痛之中不可避免地沦落黑暗, 而占据了郭长老身体的恶人依旧在低声喋喋：“你知道吗？冲霄可讨厌你了，拜师的时候是因为你不依不饶地缠上他, 他才碍于面子收了你为徒......”
九歌不想听, 可这些话语像细细的毒蛇一样往他耳朵里钻，师父对他是不是真心他自己知道，无需外人评判, 但言语如刀, 终究留痕。
濒死的时候，他好像又开始做梦，他梦到成片的白骨站在雾中, 眼眶里有着幽幽魂火, 它们环绕着他，他仰视着那些白骨，它们是那么地怨恨。
他又梦到这些骨头了, 从他进入破妄剑宗开始, 他就时不时做这个梦，梦里的白骨会说出很难听的话，会掐他的脖子, 然后他在窒息里惊醒。
年幼时, 他对师父说过这个梦，师父以为这些白骨是某种针对他的诅咒而形成的梦魇，为他特意寻了符师与阵师，可没人看出因由, 随着年岁渐长，这个梦境出现的频率降低，但始终无法彻底摆脱。
梦里的白骨再次包围了他，脑海里似乎有蒙尘的东西被擦去一块，他忽然多了一段久远的记忆，有关他诞生的记忆������
天生剑骨生而灵慧，降生在一个名为楚家村的小村庄里，村里的人淳朴善良，家家户户彼此熟悉。
他出生的那一日，阴雨连绵了两月的天空放晴，田间稻穗一夜茂盛，连枯死老树都萌发新枝，村里头发花白的村长翻遍了古卷，为他定下了“辞”字为名。
他的父母问为什么要用这个字作名，村长说他生带异象，定然身具灵根，注定要走上修炼的路途，用“辞”作名，望他能斩断凡俗羁绊，一心向道。
他们村归属于破妄剑宗的管辖范围，这一百多年招弟子的规矩是弟子若拜入宗门，当减少与凡尘俗世的牵连，专心修炼，修炼有成后下山斩妖除魔，护卫苍生。
凡人都以自家孩子拜入修仙宗门为荣，哪怕代价是往后许多年都只能见上寥寥数面������
“我们是凡人，没什么大能耐，孩子自己争气，我们可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哭什么呢？别哭！仙人看中你，是要带你去过好日子的，好好修炼，别偷懒！”
“我的宝儿日后要去做大英雄，要去斩妖除魔，娘为你骄傲！”
“不能回家就不能回家呗，想学真本事，哪能不吃苦？”
“就知道你爱这口，我和你爹连夜做了一大包，日后要是想家了，就托人给爹娘捎个信，娘给你再做一大堆送去！别忘了啊！”
......
大抵爱孩子的父母都这样，一边满心不舍红了眼圈，一边又在尽自己微薄的努力，让孩子有更好的前程，对于凡人而言，自己的孩子若是能去触碰那高高在上的修仙门槛，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所以村长断言生而不凡的孩子注定要走上这一途时，他的父母只有高兴。
二月能爬，三月能走，四月能说话，半岁便思路清晰，异于寻常孩童，村里的人都很喜欢这个名为“楚辞”的孩子，见他坐在门槛上发呆，就忍不住过来逗上几句。
小楚辞如果摇摇晃晃在村里的路上走，时不时就有大人弯下腰或者蹲下来夹着嗓子问：“小辞是不是迷路了呀？要不要伯伯送你回家？”
“没有呢。”奶声奶气的小团子扬着脑袋，肉嘟嘟的小脸笑出了酒窝，“我记得回家的路哒。”
有的婶子见他这副乖乖的模样，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他仰着脑袋乖乖给捏，不哭又不闹，只用那双圆溜溜的漂亮眼睛看人，看得人心软成了一滩水。
小楚辞经常在村里各处出现，摇摇晃晃像只带绒毛的小鸭子，小鸭子每次回来不是兜里多了两颗糖，就是怀里多了几捧酸酸甜甜的野果子。
“饱了！饱饱了！”大家都爱投喂他，所以小楚辞圆溜溜的肚子就没有消下去的时候，“肚肚像球球！”
为了躲避被投食的甜蜜负担，小楚辞有时也会逃跑，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周围的大人见了要扶他，他就自己手脚乱滑地爬起来，还会嚷嚷：“别捡我！我自己可以！”
������东西掉在地上，大人们会捡起来，所以小楚辞就觉得自己摔倒了，大人们也会把他捡起来，他可以自己捡自己哒！
就这样无忧无虑地过了几年，几个仙人忽然找到了这个小村庄，他们看起来并不像其他仙人那样和气，于是老村长作代表，与这几个仙人接触。
仙人问他村里可有生而不凡的孩童，村长本该说出楚辞，可到底人老成精，他直觉眼前这些仙人不对劲。
村长赔着笑脸，很恭敬的模样：“回禀各位仙师，我们村里都是些普通孩子，还指望着等他们九岁一同去参加破望剑宗的入门遴选呢！”
“把你们村里的孩子都叫出来我们看看。”为首的仙师面色疲惫，似乎懒得废话，“九岁以下的一个都不许少。”
楚家村的孩子们都被叫到了村里最大的空地上，年纪大点的孩子将年纪小的护在身后，像一群挨挨挤挤、担惊受怕的雏鸟。
“您看，都是些普通孩子。”村长给这几位仙师领着路，“都在这儿了。”
为首的仙师掏出一个造型古怪的“石头”，让空地上的孩子一个挨一个上来试，前面的孩子一个二个将手搭上去，但石头都没有反应，只有楚辞将手搭在石头上时，一直没有动静的石头发出了清越的剑鸣。
那剑鸣清亮悠远，透着一种浩然的中正平和，小楚辞觉得背后痒痒的、热热的，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空地之外的父母，还有在他心中一直很靠谱、很厉害的村长爷爷。
“找到了！！！”在石头有了反应后，为首的仙师脸上的表情近乎失控，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捏住幼童的肩膀，像一双铁钳，“找了这么久，竟然是我先找到！！！”
他忍不住仰天狂笑起来，那脸上的笑容配合着他此时的神情，说不出的怪异，他收好了石头，伸手摸了摸小楚辞的脑袋。
眉头紧皱的村长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仙长，您这是......”
为首的仙师转过头，刚刚那得意又猖獗的笑容刹那变得冷漠：“你们这些卑贱的凡人，竟然也敢骗我？”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是“咚”地一声响后，地上多了枚苍老的头颅，还有飞溅的血滴。
骤然的变故还没来得及蔓延成恐慌，便淹没在冷酷的“一个不留”里，修者对上凡人，不过是一面倒的屠杀。
前一刻说说笑笑的村民，护着小楚辞的哥哥姐姐，依偎着他的弟弟妹妹，通通倒在了血泊中，整个楚家村，就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秘密行动不能留活口，那他怎么办？”收剑的修者问，“天生剑骨的天才成长起来，会找我们报仇吧？”
“再怎么天才，如今不也是个凡人？把记忆封印一下就行，之后宗主会再加固。”他们傲慢得那般理所当然，堂而皇之地说着恶毒的话语，“改成邪魔歪道在村庄里肆意屠杀，我们赶到时，只剩下被凡人拼命保护下来的天生剑骨，令人遗憾至极。”
旁边有闷笑声传来，同样是高高在上的傲慢：“说不准呐，以后在宗门遇到了，他还要感谢我们呢。”
......
熊熊燃烧的火焰一夜之间烧尽了村庄，将尸骸都烧作白骨，火焰在白骨的眼眶里跳动，注视着他越走越远������
这地狱般的场景倒映在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里，成了被封印记忆也抹不去的梦魇，被带走时他还太小，不太理解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鬼说出的话，可他知道，村里的所有人都因他而死，是他招致了这场灾祸。
身怀剑骨，似稚子抱金过闹市。
遗失的记忆在濒死的这一刻全数回归，曾经懵懵懂懂的稚子长成了如今的青年，幼年时的记忆重现，时隔多年的痛苦排山倒海却无处解脱。
他恨，可恨也无处排解，当年的罪魁祸首，他从来没在宗门见过，可能早已被秘密处理或是在执行任务的途中陨落，他恨，恨自己加入了屠杀他亲人的宗门，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想起这一切！
“咔、咔������”
占据了郭君昊身体的太上长老正在专心致志剔出剑骨，却发现那莹白无瑕的脊骨，从最顶端开始，突兀地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你在做什么！”他一把掐住九歌的脖子将他半个人提起来，“剑骨怎么开始损毁了？！”
九歌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他在笑，那笑安安静静的，像那遗失记忆里最初的时候：“想要剑骨？”
他到了凝霜峰后被冲霄保护得太好，所有人都不太清楚天生剑骨究竟威力几何，纵然高估也是低瞧。
怀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被特殊丹药困在脊骨里的本命剑从裂痕遍布的骨头里挣脱出来，毫不犹豫、孤注一掷向前一斩������
整间密室被剑光映得亮如白昼！
剑光撕裂了那卑劣窃取者的脖颈，血喷溅出来，如遗失记忆里那片赤色的火海。
第94章 无归期
这一剑太锋锐、太孤绝, 斩杀太上长老的同时也让九歌伤上加伤，他昏迷了很久才醒来，本能的求生欲/望支撑着他, 所以他用伤痕累累的剑为自己斩出一线生机, 可望着那能让人弯腰爬出去的裂缝时，他竟心生胆怯。
石门破, 封灵阵开, 他可以用自己的宗门令向师父求助，可他摩挲着那枚玉牌，迟迟不愿注入灵力,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 死去的尸体仿佛会说话，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 吵得他不得安宁。
天生剑骨或许并不是福泽, 而是一场天降的灾祸，灾祸会殃及周围真心待他的人，也许他就此死去, 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心境生瑕, 本命剑损，他可能此生再也无法拿起剑，只要他拿到剑, 他就会想到记忆里那肆无忌惮的傲慢嘴脸, 还有那在剑倒下去的、熟悉的容颜。
秋秋的哭声很大，那哭声像风筝线似的拽着他，怎么也挣脱不了，意识弥留间, 他好像看到了师父，他想让师父别救他了，但他连一丝气音也发不出。
丹田破损、经脉淤伤、连剑骨也伤痕累累，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逃出那间密室才落得这番惨样，可只有同为天才的冲霄才知道，真相远不止于此。
曾经意气风发的徒弟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像是一具吊着气的尸体，冲霄从那天起，脸上就没了笑容，他请遍了太虚界的丹修与药修，所有人在查看过后都沉重地劝他放弃������九歌伤得太严重，已经回天乏术了。
在送走最后一个药修后，冲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得紧紧的门窗里，俊美的修士消失了，原地出现了一只长得像狐狸的、仙气飘飘的生灵，冲霄的原型是一只带有稀薄吉量血脉的乘黄，吉量与乘黄都是上古时期的妖兽，它们的心头血有长生延寿之效。
传承中自带的术法让冲霄很快提取出了一滴自己的心头血，但九歌太过虚弱，心头血根本吸收不了多少便会被浪费，于是从没接触过丹道的冲霄，开始秘密地鼓捣起了炼药。
妖兽自愿献出的心头血药性会平和许多，冲霄失败了三次，终于在第四次鼓捣出了一份除了闻起来奇奇怪怪，喝起来难以下咽外，基本保留心头血效用的药。
他将这碗药给徒弟灌了进去，徒弟的好转肉眼可见，冲霄心头松快了几分，他眨了眨眼，借着捏秋秋头顶发包的动作，掩住了自己刚刚因为虚弱而产生的眩晕：“这段时间就要辛苦我们秋秋照顾师兄了。”
秋秋性子最是活泼，如今天天掉眼泪，两只眼睛都哭得肿呼呼的，冲霄看着他们俩，心中总是生出难言的懊悔，当时得知遮真草的消息时，他就不该只带小淮出门，他应该把几个崽子全部带走，而不是留两个在宗门。
冲霄哄睡了哭累的秋秋，又回头去看九歌，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他还是大意了，他以为宗门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他很放心地将两个孩子都留在这里，他的徒弟从软乎乎的团子长成挺拔的青年，如今却因他的疏忽伤痕累累。
他当时忙着救命悬一线的徒弟，等他稳定了徒弟的状态，再回到那间被他劈开的密室时，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扫尾的人很聪明，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秋秋说是郭君昊对小糍出手，秋秋不会骗他，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老郭的为人他了解，他确实在研究增寿类的药物，可他不会为了续命或提升天赋，就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之前他在各大秘境里辗转历练，隐约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可每次想要深入调查，却总是被各种各样的原因打断������冲霄忽地心头一突，遮真草的消息来得这般巧，真的不是陷阱吗？
九歌的状态只是好转了一些，没彻底从黄泉里拉出来，冲霄实在不放心也走不开，只能给看护淮青的好友传讯，让他们近期警惕，尽量不要外出，也不要去寻找遮真草。
但世间之事，往往事与愿违，在九歌脱离生命危险后的某一夜，宗门令背面的四枚光点毫无预兆地熄灭了一枚，熄灭的那枚属于淮青。
冲霄有一瞬以为是宗门令坏了，不然他怎么会看到小淮出事了？
可无论怎么检查，背面都只剩三个光点 ，他加急发出去的灵讯，杳无回音。
冲霄在剑道上的天赋绝顶，其余涉猎不多，天空繁星满天，他却辨不出哪一颗属于小淮。
他坐在屋顶上，屋子里是他重伤的小糍，宗门外是出事的小淮，顺风顺水多年，冲霄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但他是师父，他必须无坚不摧。
取心头血他已经很熟练了，不需要再变换成妖身，冲霄拿出一个玉瓶，将自己能取的心头血取到了极限，最后一滴血封入瓶中时，他甚至连操控自己从屋顶上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他眼前发黑，有小半个时辰什么都看不见。
缓和了半夜，冲霄恢复了点力气，他将玉瓶交给秋秋，答应她将小淮带回来，他没有进到房间里去看九歌，他怕他多看一眼，便会更加犹豫不决。
九歌醒来后，凝霜峰又只剩他和秋秋两个人，明明他醒来是好事，可秋秋却越来越喜欢哭，他的宗门令也不见了。
师父回来过，可他总是半昏半醒，连人都看不清，等到他吃了药，能起身走两步时，又过去了好几天。
他伤成这样，师父绝不会丢下他不管，秋秋在他身边，那么出事的一定是小淮。
他问出来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可心中仍旧抱有一丝飘渺的侥幸，直到他的灵念扫到了那枚宗门令。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出了事，师父就不会急匆匆地返回，小淮就不会因为体质承受不了临时撕裂空间的传送阵而与师父分开。
如果不是他，小淮就不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