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他想到那飞起的头颅、满地的鲜血，还有燃烧的村庄与火焰中的白骨，想到半梦半醒时师父苍白的脸与面前秋秋哭肿的眼睛������他果然是祸秧，会给周围人带来不幸。
他甚至不敢去看秋秋的神色，他怕看到与梦魇中一样的、熟悉的怨恨。
要是他从未降生，一切就不会发生，所有人都会快乐，都会幸福，而不是环绕在痛苦与死亡之中。
......
离开的冲霄以透支灵力的方式，循着宗门令牌之间的感应，找到了淮青最后停留的位置。
那是一片草木葳蕤、流水潺潺的幽深山谷，也是他好友落脚的地方，他将无法同行的淮青托付给了他。
越是往里走，周边的草木越是毁坏得厉害，到了他们上次分别的位置，地上已经不见一块草皮，不见一根竖起来的花木，只有大大小小的坑洞，洞口缭绕着隐约的灵力残息。
好友的小屋早已被夷为平地，原地只能找到些许残砖碎瓦，有深褐的血迹滴落其间。
一路不眠不休奔波到此，灵力极度透支，短时间失去了大量心头血也让冲霄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他停下来的时候眼前阵阵发黑，人忍不住向前栽倒，幸好用剑插进了地面，才让他不至于完全倒下。
冲霄半跪在这片废墟上，眩晕与失血让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他垂着眼睫，打算恢复一点灵力后再行探查。
踉跄的脚步声从这片废墟边缘的草木中传出，像是带着伤，冲霄抬眸看过去，一张沾着血的、脏兮兮的小脸从倒伏的树木边缘露出来。
“小淮？！”
冲霄下意识地起身，他不想在徒弟面前露出虚弱的一面。
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他，他好像张嘴想说话，眼泪却比话语先掉下来。
冲霄在这一刻忘记了宗门令上那枚熄灭的光点，他提着剑走过去，越是走得近，越是能看清那双早已没有焦距的眼瞳。
“小淮。”冲霄平时笑起来风流倜傥，爽朗又不羁，此时却笑得很难看，那双眼睛像在哭似的，“师父带你回家。”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个陷阱，可没有一个做师父的，能看着自己徒弟的尸骸被用来做诱饵而无动于衷。
他控制住淮青的手脚，将他虚虚揽在怀里，终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走逍遥道的剑修第二次感觉到了恨，这一次的恨比上一次更强烈，这种浓烈的负面情绪对他的道是致命的打击，逍遥道背上沉重的恨意，剑就不再轻灵飘逸，如果一直不肯放下，只会在歧路上越陷越深。
霜脊与他心意相通，稳重的剑在这一刻发出巨大的嗡鸣声，它看着长大的孩子身死之后被用作陷阱，剑灵快要气疯了。
周围的草木摇动得越发厉害，沙沙的声响伴随着近乎无声的脚步。
一道又一道灵光闪过，出现一个又一个人影，这是针对冲霄的围猎。
强大的修士在死亡前都会有所预感，冲霄隐隐感觉，他大概走不出这片山谷了。
他用力揽住小淮的尸骸，另一只手举起了霜脊，剑灵的愤怒仍未休止，于是剑锋吞吐剑气，轻灵不再，却杀意沸腾。
除非身死，否则不会有人能在他的面前带走他的徒弟，冲霄抬起头，一道又一道不停闪动的灵光映入他眼中，为了对付他，还真是大手笔。
长剑扬起，剑气横扫出去的那一刻，冲霄心中有些淡淡的遗憾������
那天离开时，要是去看一眼小糍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对应细节见『第52章 』 与『第71章』 。
第95章 生疑窦
【嗡����嗡������嗡！】
跨界管理局总局的灵力监测室中, 太虚一界响起了嗡鸣的警报，长乐京所在的方向灵力数据自绿色的安全线始，一路稳稳上升。
正在追踪烟波庭节日杀人事件的成员从浩如烟海的灵力分析器中抬起头, 人人眼下都有着眼袋和黑眼圈, 只是分了大中小三种不同的型号。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对视之间都是“怎么又出事了的”崩溃。
“长乐京又搞什么幺蛾子了？”一个头发乱成鸡窝的男生抬起头, 语气累得像只阿飘，“一天天能不能消停点儿，再加班下去真要猝死了！”
“我日他个仙人板板！”另一个女生手里拿着一台精密的仪器, 仪器的一侧固定有一缕灵力残印, 另一侧则像个轮盘，每个轮盘里都封有一缕对比用的残息。
大型节假日里修者用灵力猎杀普通人触犯了衡律院的核心规定，按理来说跨界管理局该以雷霆手段抓出行凶者以儆效尤, 但偏偏这两月事物多到爆炸, 跨界管理局连后勤都抓出来上阵了，这种放在平时要用监察司专队处理的案件，现在交到了他们这批等待实习转正的牛马之中。
为了那珍贵的转正名额, 五个人已经不眠不休地自愿加班三天两夜, 凡是能在烟波庭捕捉到的灵力印记他们都进行了导入与记录，在[万灵谱]中找到了对应的身份，但就是找不到那个行凶者的痕迹。
总不能是个黑户吧？！
那他们这么多天的努力算什么？算他们勤快吗？！
几个人因为长期缺乏睡眠, 动作迟缓得像僵尸, 他们慢慢走过去，打算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滴滴滴！！！】
规律而平静的嗡鸣变成了急促的警报，屏幕上缓慢上升的线条瞬间平地起高楼，如果非要比喻, 大概就是暴雨过后大坝突然决堤。
监测室中最高级别的警报直接关联了跨界管理局所有负责人，正在批文件的独孤郁、喝着致死量枸杞水的齐觉非、加班加点砍恶人的项听寒，还有不停签判决书的司徒兰，一群人的腕表同时震动，爆发的红光映亮了每一个人的眼眸。
“怎么又出事了？！”司徒兰绝望地叹了一口气，扑倒在漫天文件里，她熟练地拨通了小群的灵讯，“你们谁去处理，我给你们批装备。”
“这两天的节日常世一共出了五十三起恶性事件，三十五起与修者有关������”齐觉非的保温杯还端在手里，从视频里能看到杯口堆着红艳艳的枸杞，“我们裁决部一个能打的都派不出来，总不能让我这个已经快退休的老头子上吧？”
“监察司除了在医疗部躺着的全都在出外勤。”项听寒说话时手里的刀都没停，视频里时不时能看到残肢乱飞，“长乐京那边不是善茬，我和九队抽不出手。”
司徒兰言简意赅：“我是文职。”
她批判决书批得都快不认识字了，再加工作量她今天就辞职！
沉默的独孤郁看着视频里那几张与他同样疲惫的脸，认命地合上笔帽，平静道：“不用批装备了，我去。”
通讯挂断后，批好的文件被他规整到一边，独孤郁通知了他的助理，让他们三个先过来顶一阵，已经很久没休息过的三个助理挂着大中小三型号的黑眼圈，含泪接下了重任������
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管理局加班。
迅速交接好事务，独孤郁前往跨界管理局总部的传送阵，传送阵的门外，有人抱臂倚在那里，见他过来吹了个口哨：“小牛，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跨界管理局的局长鸣霄，整个局里最能打的剑修，没有之一。
“您白天才刚解完毒......”独孤郁叹气，“还是再休养一段时间吧。”
“这一年多辛苦你了。”鸣霄揉了揉他的头发，把沉稳靠谱的副局揉成了乱蓬蓬的鸡窝，“我回来了，有些事就可以交给我了。”
她笑得肆意明媚又张扬：“管它长乐京里谁在做乱，不都是一剑的事吗？”
独孤郁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间沉甸甸的巨石如同被无形的手挪开，他恍惚想起他最初入职跨界管理局的场景，与如今竟然有些相似。
局长在小事上抽象又不靠谱，但遇到大事，却比谁都可靠。
“那我就不去了。”独孤郁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脸上疲倦的神色变成舒展的、浅浅的笑容，“您一个人过去，小心点儿。”
“是要我小心点儿，还是要我把他们变成小点心？”鸣霄按着独孤郁的肩膀，将他转了个身，“现在回去睡一个小时，什么都不要想，天不会塌下来。”
她挥挥手后，潇洒地进了传送阵：“等我好消息吧！”
.......
当了一年多的抽象石雕，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动，鸣霄都快被憋疯了，出来后人还虚弱着，就立刻拉着星主出去大吃一顿作为庆贺������天知道那一大袋烤鱿鱼放在脚边，那喷香的味道窜进鼻子时她有多馋！
“你还是老样子。”星主几乎没怎么吃，全程托腮看着鸣霄胡吃海塞，“真好。”
“这毒也不知道是谁研究出来的，太恶毒太恶心太过分了！”鸣霄一边努力嚼嚼嚼，一边为自己打抱不平，“什么叫度秒如年，我真是感同身受心领神会刻骨铭心������”
“星星。”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后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回藏星原吗？”
自从星星出事后，藏星原上上下下都把她看得和宝贝似的，这次为了她的事能将星星放出来，她已经很感动很惊讶了。
“你命中的劫难已经度过，未来一片坦途。”星主微微笑着，“我这次出来，也是等属于我的命数。”
藏星原的人说话都神神叨叨的，鸣霄这些年已经习惯了，她沉吟了片刻：“那你先和我回跨界管理局的招待所吧，至少那边清静。”
虽然跨界管理局的一众人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内部人手空虚，但只要不是活腻了，就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袭击，安全也有保证。
星主没有说话，她覆盖着白绫的头微微偏转，胸口的星辰吊坠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过了片刻后，她说：“......好。”
“变数已经结束了。”在回跨界管理局的路上，封闭的车厢里，星主突然开口，“鸣霄������”
此时车辆途径隧道，昏暗的灯穿透双层的玻璃，带来一瞬的光影变幻，鸣霄专注着开车，她微微偏头：“怎么了？”
星主欲言又止，她将手虚虚拢在胸口的星辰吊坠上，叹息道：“不要去探究变数。”
.......
传送阵带来的轻微眩晕有些类似于在那七弯八拐的隧道中穿行，鸣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忆起了白天下午的这一幕。
不要探究变数������不要探究楚辞？
可楚辞刚刚在跨界管理局挂名了顾问，算是半个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不可能完全避开。
传送停止，鸣霄一步迈出去，脚踏上坚实的地面，长乐京外有隐匿全宗的阵法，她不知道解阵的方法，但幸好，她有一把剑。
循着记忆里长乐京的方向，她将灵力集中在双脚飞掠而去，远远地，她看到一道明亮的弧光划过繁星漫天������
浮在半空中，在弧光与星光的照耀下，她看到残损的建筑仍在坍塌，像是经历了一场恐怖的地震，而建筑之间压着密密麻麻的尸体，这些尸体许多都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因为没有预料到死亡的突如其来，所以死不瞑目。
鸣霄下意识拔出了本命剑，她持着剑在废墟间微微阖眼，精神力悄无声息地蔓延，涌动不息的灵力之中似乎仍残留着恐怖的刀气，锋锐到几乎隔着时差将精神力刺痛。
蔓延出去的精神力席卷了大半个长乐京，鸣霄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活着的、微弱的光点。
这个微妙的时间结合此地恐怖的、仍未散去的刀气余韵，只能让她想到一个最坏的结果������因为长乐京的置之不理，命者找上了门，经过一场血战后，屠戮了整个宗门。
长乐京立宗八百余载，其中派系林立，鸣霄作为跨界管理局的局长，已经在司徒兰的协助下隐约抓到了他们暗地里残害天才的部分证据，只是缺少关键一击，如果没有命者横插一手，他们大概还要五年时间。
只是......
鸣霄动作轻巧地在断壁残垣中跳跃，许多倒塌的建筑下时不时看到一具扑倒在地的尸体，将尸体翻过来细瞧，总能看见或轻或重的、锋锐惨烈的刀气，与空中残留的气息近乎一致。
越是查看尸体的状况，鸣霄的眉头就皱得越紧������长乐京中作恶者甚众，可无辜者也不少，命者不分青红皂白全数剿灭，是否太过残暴了些？
浓烈的血气从西北方向传来，刀气余韵最重的地方也是那里，鸣霄如同一只灵巧的豹子，悄悄摸了过去。
在山腰的位置，她已经看到了零散的尸体，应该是陡然死亡后从峰顶掉下来的，借着星光，鸣霄飞快地将地形与脑海中的资料一一对应，这里应该是长乐京的思渺然，也是她和司徒兰的怀疑重点。
精神力扫描到的微弱光点与她的距离越发接近，鸣霄提高警惕，用剑扫开一片废墟，露出一个身上带伤的、胸口有微弱起伏的活人。
活人脸上的皮肤有些起翘，鸣霄蹲下来一把撕开，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映入眼中������
“千面鬼师？！”
【作者有话说】
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