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同为植物类中的花妖，他们俩打过挺多次交的，彼此也算熟悉。
扶疏打量着坐在他右侧的洛轻侯，数年不见，他仍旧是老样子，时间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痕迹，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洛轻侯长这样，他如今垂垂老矣，洛轻侯依旧是这副容貌。
传言九酝春的洛老板已经得『道』，所以他突破了妖类的寿命极限，近乎传说中的『仙』，但这个传言无处可考，洛轻侯也不是个好相遇的性子，凡是对他抱有贪婪与恶意的人与妖，都被他以雷霆手段干脆利落地收拾了，洛老板的赫赫威名，全是在实打实的战绩，没有分毫水分。
扶疏对洛轻侯身上“长生”的秘密并不感兴趣，他一生都在致力于寻找失踪的清平城，发现清平城无法被他以一己之力解救后，他便盯上了世家与宗门，暗地里给他们找了许多麻烦。
他年轻时曾因手法生疏漏馅被追杀，是恰巧路过的洛轻侯好心出手替他扫了尾，之后他熟练了，留下的尾巴越来越少，最后近乎“完美犯罪”������他从不滥杀无辜，死在他手里的都是世家与宗门中恶贯满盈且有确凿证据的人物，一击即中，立刻撤离。
以忘川集为首的几个宗门背地里有个联合悬赏榜，扶疏以“风流倜傥玉面郎君”的名号，在这个名为悬赏榜，实为必杀榜第一的位置待了三十年。
当年追杀他的人就缀在后面，扶疏知道自己取的这个名号十分危险，可他还是这么做了，曾经的幸福就像是手里的沙，握不住也留不下，他只是想要记住那过去的梦幻泡影，所以用了“风流倜傥玉面郎君”的名号。
扶疏担忧着自己被发现，却也期盼着自己被发现����那些似端坐云端的尊者后人与高高在上的宗主长老，只为了一个“有可能”便牺牲掉一座城，肆意玩弄凡人与普通修者的一生，他们觉得这些人都是蝼蚁，无论如何也翻不出风浪。
那样傲慢的存在，如果知道给他们造成苦恼的、让他们伤筋动骨的正是那样座小城的幸存者，是幸存者在满怀恨意地挥起屠刀复仇时，又会做何感想？
可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但凡当年控制清平城的人不那么自大，愿意收敛起自己的一丝傲慢，去翻看被他们堆在密室里的手札与求救的信件，怕是早就通过露晓的记载，锁定扶疏本人了。
但一直到扶疏年老力衰，从冲锋的一线退到幕后，他的真实身份也没被发现。
扶疏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恨，可恨到最后似乎也只剩麻木与疲惫，除了幸福的童年外，他的一生都在复仇。
他从未想过在妖生的最后十几年里，能得到清平城被解救，那些尊者后人与作恶宗门统统被掀翻的好消息。
他已经从一线退出太久，久到不相信自己渠道带来的消息为真，于是他向洛轻侯传讯，亲身过来问个真假，只是没想到几乎不怎么出门的洛老板，竟然也会到小满的尽余欢来吃馄饨，可真稀奇。
妖老了就是容易想起过去，扶疏从回忆里收回心神，刚准备说些什么，笑容便凝滞在唇边������他的左侧，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作为精通暗杀、占据了宗门联合必杀榜第一名三十年的黑色曼陀罗，哪怕年老，他的警惕心也没有衰减多少，怎么会出现人已经坐在他身边，他却分毫没有发现的情况？
扶疏皱眉，下意识摆出防备的姿态：“你是谁？”
坐在他左边的人白发银瞳，耳坠银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冰冷的神��塑像，那塑像眼里没什么情绪，只静静向他看来������
扶疏的心莫名跳了一下。
那不似遇上了更强者后身体发出的本能警告，而像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似有若无的诡异熟悉感。
瞳术？又或是某种幻术？
多年养成的惯性防备让扶疏的警惕拉倒了最高，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却没有试探与攻击眼前人的欲/望。
危险又不危险，奇怪且矛盾。
“泡泡馄饨来喽～”
姜小满的声音打破了角落气氛的诡异，笑容满面的橘猫端着个大托盘跑过来，托盘上是三碗热气腾腾的泡泡馄饨，旁边点缀着葱花紫菜虾皮火腿，最底下还一人卧了一个溏心蛋。
收了钱的姜小满十分具有服务意识，她将三碗馄饨分别放到对应的人面前，顺便体贴地放上筷子：“当当当～姜大厨登峰造极之作，趁热吃！”
扶疏在泡泡馄饨腾腾的热气里，对洛轻侯投去一瞥，洛轻侯先是摇头，随后又微微颔首。
曾经同行过的那几年培养出的默契还在，双方都看懂了彼此想表达的意思������
〖这是你的朋友？〗
〖不算是，但大致可以信任。〗
那尊塑像似乎并不懂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泡泡馄饨放在他面前，似凡人为神明献上的贡品，而神明此时垂眸。
又一次，洛轻侯看见楚辞透明了一霎。
那不是错觉。
第108章 临别礼
“能吃吗？”洛轻侯轻声问, 他捏着烟枪的手猛然收紧。
他听到楚辞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后拿起了筷子，挑了一只馄饨送入口中。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比上次更好吃？”
姜小满是个自来熟的性子, 当年在大学城里当猫的岁月将她的不自信统统磨灭������毕竟舔毛会被围观, 大发慈悲地和人类击个掌就会引得尖叫，看上鸡腿跳到桌上当场讨要会被人类热心供奉, 只要随意施舍一点恩惠, 人类就会掏出手机咔咔拍照......在这样的氛围里，一只小小的橘猫很难不膨胀。
想玩？路边随意抓个顺眼的没课人类陪玩，一般都能得到梳毛揉爪的待遇；
想吃？挑个味道好闻的人类一路跟着, 如果人类不灵光, 只需拍拍鞋面拍拍腿，再喵喵叫几声，人类就会乖乖被她领到货架前, 买下她选好的食物；
想睡？那就更简单了, 不少宿舍里都为她预备了专属猫窝，南瓜鸭子粽子，蘑菇花朵太空舱, 什么造型的都有, 每天要挑哪个宠幸也是件苦恼的事。
无忧无虑的橘猫直到遇到了自家奶奶，才终于结束了潇洒的生涯安顿下来，大学城也痛失一只学子拼尽全力无法抵抗的绝世好猫。
“楚哥你倒是回答我一下啊！”姜小满似乎心大到完全无视了楚辞现状的诡异, 轻轻戳着他的胳膊, “还有，我们上次没加灵讯！”
楚辞咽下一枚泡泡馄饨后，停顿了片刻，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姜小满戳他的手指上：“我没有灵讯。”
姜小满：“......”
姜小满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好古老、好敷衍、好不走心的拒绝猫的方式。”
就像常世的人不可能没有手机一样, 修者怎么可能没有灵讯？那和野人有什么区别！
“体谅一下老古董吧。”洛轻侯笑眯眯地用烟枪敲了敲桌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还没适应新社会呢。”
坐在一旁的扶疏微微掀起眼皮，“老古董”三个字从洛轻侯嘴里说出来，竟然莫名的讽刺������谁有他活的时间久，年限长？
姜小满并没有被拒绝打击到，毕竟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的绝美小橘猫，在大学城联合论坛帖子里以绝世魅魔型小猫名号蝉联梦中情物排行榜第一多年，已经养得她足够自信，基本不会内耗自己。
猫就是最棒的喵！
所以她不仅没收手，反而愈发得寸进尺，因为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姜小满直接冲着柜台的方向招了招手，一瓶汽水飞出来，落在她手中。
“我特意用水热着，现在是温的。”姜小满将甜甜的橘子汽水推过去，“给你。”
小橘猫讨好人的方式直白又简单，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和楚辞见面越是对他有好感，这种好感无关情爱，就像是猫猫看到了猫窝一样的心安。
楚辞看着那瓶橘子味的汽水，瓶子的玻璃上反射出一只笑得眉眼弯弯，头上顶着扑棱耳朵的小橘猫。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取走了那瓶汽水，伴随着“啵”的一声轻响，盖子落在桌面上，骨碌碌打了几个转儿：“谢谢。”
自从觉醒了天赋后就变成财迷的小橘猫开开心心地看着人喝汽水，完全没有白送的心疼。
“我也要一瓶。”扶疏鬼使神差地开口，“温的。”
姜小满：“......？”
汽水就要喝冰的，温的是没有灵魂的！
只是楚哥的身体素质不支持有灵魂。
“一瓶温橘子汽水，诚惠68～”
虽然不理解，但有钱不赚王八蛋，姜小满很快就弄出了瓶温汽水，扶疏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变得凝滞������气泡全没了，纯橘子甜水，介于好喝和难喝之间，简称好难喝。
洛轻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不理解这两个为什么要自虐������
一个是鬼，吃不了人间的食物，硬吃只会痛苦；一个是妖，就算年老力衰生啃冰块也不在话下，汽水竟然喝温的。
洛轻侯将烟枪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精粹，可能他老了吧，实在理解不了。
“楚哥。”姜小满已经在楚辞喝汽水的空档里，继续好奇了，“楚辞是你的真名吗？”
太虚界术法规则众多，其中最重要、最核心的一条便是【真名即咒】，在太虚界行走，大多数人会心照不宣地准备一个假名，有的是自拟的姓名，有的是自己的名号，有的是自取的代称，询问他人所用是否为真名，一般只会发生在关系亲厚的好友间，两人若是不太熟悉，这样的问题便相当冒犯了。
“刚刚的问题撤回！”姜小满问出口后也觉得不妥，连连摆手道，“我没别的意思！”
“是真名。”她看到面前如神明塑像一样的青年宽容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清浅很真实，却又带点飘渺，像要散掉的云烟，“一直是真名。”
姜小满：“辞旧迎新的‘辞’？”
“对。”青年看着她，“辞旧迎新。”
......
后面陆续有人推开尽余欢的大门，姜小满便不能赖在角落这一桌不走了，她蹦起来跑过去，能清楚的听到她欢快的报价声，清清脆脆的像只小百灵。
刚刚还欢快的气氛随着姜小满的离开又归于沉闷，三个人都在吃着热腾腾的泡泡馄饨，但谁的心思都没在面前的食物上。
“洛老板，我这次是来给你送消息的。”扶疏搁下筷子，率先开口，“身欲的事情，有眉目了。”
那张以七情六欲入酒刺激人恢复记忆的方子，它的存在并不是什么秘密，虽不知君臣佐使内容为何，但需要纯粹强烈的七情六欲却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与洛轻侯相熟的人与妖都没少给他提供相关消息。
无论是受过他恩惠的想要报恩，还是希望洛轻侯欠下人情以便日后求助，不少人与妖在这事上都有所出力，只是没曾想洛轻侯这一次收集六欲酒主材料的速度比七情酒快了那么多，不过两个月，竟然就已得了四味主材料，只差最后的身欲与意欲了。
六欲中的身欲通俗而言是追求安逸，逃避不适，但纯粹又强烈的身欲，却是世间最诚实也最危险的本能。
在享乐的场所可以凝练出大量身欲，但那些身欲状态驳杂品质低下，根本就达不到入酒的标准，就算勉强用来酿酒，也只会酿出令人反胃的甜腻。
眼耳鼻舌这四欲的品质比洛轻侯之前得到的七情还要高，最后两欲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降低要求，能拿到他面前的、有关身欲的消息......
“想同我交换什么？”洛轻侯吐出一口淡红的精粹，烟雾婷婷袅袅绕着他的眉眼，慵懒之中潜藏着冷静，“扶疏前辈。”
即使已经进入了妖生最后五十年，扶疏还是不习惯洛轻侯那声“前辈”������一个不知比他多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在这里颠倒黑白，无论多少次他也习惯不了。
他曾经也让洛轻侯改口，谁知洛轻侯烟枪一横，理不直气也壮：“我做妖一贯低调，让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喊我前辈，未免太过不礼貌了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楼角落的廊柱旁横七竖八地叠了一堆七荤八素的打劫者，门口石板的缝隙中，血迹还未干涸，赭城之外，是屠杀警告钉到大门口、着急忙慌往这个方向赶来赔罪的一方豪强......这些经常在发生的事情与洛轻侯联系在一起，似乎怎么都低调礼貌沾不上边。
扶疏在心中暗叹了口气，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与洛轻侯多加计较，因为计较也没用：“我要我父母的遗物。”
当年被送出清平城时他还太小，只以为是一次寻常的出门求学，全然不知那背后的博弈与波涛，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便成了那寥寥无几的幸存者，午夜梦回，他永远困在那天挥手告别之中。
几百年过去，父母连容貌都已经模糊不清，可过去的回忆就像锋利的针，扎下去不致死，却会带来细细密密，无法抑制的绵长疼痛������他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可没有幸福多久就永远失去，他的老师对他很好，可终究无法代替父母的缺失，于是他一生都在为了那座城奔走，一生都在宣泄着恨意与复仇。
妖的生命比人类更长，于是痛苦便绵延得更久，更无法轻易结束。
“清平城地下密室的资料已经到了司徒兰那边归档，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便会进入储文馆，我可以帮你提交申请，以幸存者亲属的身份拿回资料。”作为跨界管理局的特别顾问，洛轻侯对管理局目前的进度了如指掌，“不会暴露你‘风流倜傥玉面郎君’的称号。”
这个童年时的臭屁名称落在热气腾腾的尽余欢里，竟然也带出几分怅然若失的温馨。
“我的母亲名露晓，父亲叫绛罗。”扶疏微微眯着眼，眼角的每一缕细纹都像是安静的思念，“可别弄错了。”
“几百年的交道打下来，我什么时候出过错？”洛轻侯懒懒地起身，“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走吧。”
扶疏有些狐疑：“洛老板，你怎么这么急？”
“筹备的时间太长，有些倦了。”
洛轻侯吸了一口精粹，玉制的烟枪穿过他的指间，随着微弯的手腕下垂，淡红的烟雾似乎深了几分，应该是洛轻侯又往里添了新的耗材。
扶疏：“这位也跟着去？”
扶疏这几个月忙得很，自然也不知道九酝春里那株没挪过窝的焦枯植物被他问的人劈花拿剑，整得灰飞烟灭，天井下生生开辟成了钓鱼的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