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他当然跟着。”洛轻侯斜睨一眼楚辞，没好气道，“他还欠我两坛酒的主材料。”
������细听那声音竟有几分咬牙切齿。
楚辞外出后归来，洛轻侯胸口早已愈合的伤疤莫名其妙又开始痛起来，虽然没有变成鲜血淋漓的剑伤，但呼吸时痛苦如影随形，
之前楚辞透明的那一刹，洛轻侯心口尖锐的疼痛猛然爆发，痛得他差点失态������无法愈合的剑伤连带着九百多年的漫长生命，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确切证据。
他所失去的、有关化形前的记忆里，究竟有什么？
他们起身的动作被姜小满收入眼中，她从后厨中探出头来，挥了挥手，一碗水端平：“楚哥、洛老板、扶疏爷爷，下次见！”
洛轻侯微微颔首，扶疏笑着对她摆摆手，唯有楚辞靠近后厨窗口将她挥舞的手拉下来，往她掌心放了什么东西。
姜小满：“......？”
她低头一看，掌心多了对小小的坠子，上端为银色镂空圆珠，里面似乎隐隐有阵图流转，末端有着金色的羽穗，蓬蓬松松，精致漂亮。
“真好看！”姜小满特别喜欢亮晶晶金灿灿的东西，她拿起来在耳朵上比划，配得感超高，“谢谢楚哥！”
往前走的扶疏倒退几步走回来，他瞥了一眼姜小满的耳坠，又看了一眼楚辞耳上不同色的同款：“护平安的法器？你倒挺舍得。”
虽然不是器修，但活了几百年，他眼力倒也练了出来，那耳坠不仅看着漂亮，阵法的威力怕也不俗，估计价值不菲。
寻常人被他这样搭话，总归要顺着接上一两句，可那名叫楚辞的剑修却答非所问：“受人所托。”
他的声音很低，乐颠颠的姜小满没听清，扶疏听清了，却不解其意。
“走了。”洛轻侯的声音从尽余欢的大门口传来，“你们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来了。”扶疏背着手，紫黑夹杂着霜白的头发披散在肩头，看起来像个儒雅的学者，“洛老板莫心急。”
楚辞跟在扶疏身后，尽余欢的灯光照出他们俩的影子，如千年前一样并肩前行。
第109章 天有疑
“搭把手吧, 洛老板。”
扶疏在洛轻侯极眼熟的地方停下，对着身后无形的屏障做了个请的手势，优雅又自然。
他们从姜小满的尽余欢出来, 在偏僻的地方由扶疏牵头勾勒了个多人传送阵, 等阵光退去，他们踏在了孽海禁地的转换通道前。
每逢新月日与满月日, 孽海禁地便会与赭城的通道相互转化, 哪怕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也能通过通道进入另一个世界，但除这两日外, 想要从常世进入太虚, 或从太虚进入常世，就需要精通阵法的大能用自身灵力短暂破开界壁。
哪怕只破开几秒，所消耗的灵力也是一个海量, 扶疏自认年老力衰, 这种累活该丢给年轻的洛老板干。
知道扶疏并不是爱开玩笑的性子，洛轻侯没与他多过计较，他看了一眼扶疏的发色后, 便在在扶疏选定的位置附上手, 银白色的线条以他掌心为始飞快蔓延，一圈圈一层层结成极其繁复的线条，线条互相牵连, 伴随着宛如玻璃四散的声响, 眼前平平无奇的景色发生了扭曲，雷霆声突兀炸响，视线中出现一块不规则的焦土。
“走！”
界壁用海量的灵力做支撑也只能维系几秒便会复原，三人没有迟疑, 顺着不规则的缺口立刻钻进去，裂缝在身后合拢，他们眼前已换了天地。
“无论来几次都看不惯。”洛轻侯深吸一口精粹，压下喉咙里的闷咳，他虽然在与孽海互通的赭城定居，却甚少进入禁地，因为一旦进入，不仅暴雨铺天盖地，他胸口的伤疤还会隐隐作痛，所以五大禁地里，孽海他几乎不来，“千里焦土，万物绝灵，身欲怎么可能在这里？”
去极乐之都都感觉比来这靠谱。
“我可是重金请动了藏星原的大长老，他告诉我就要在今日这个时间点去赭城景区吃馄饨，之后一切顺其自然，我就会得偿所愿。”扶疏摸出一副金丝边眼镜戴上，无奈道，“藏星原是什么风格，洛老板想必也清楚。”
要不是天命预告如此，他又何必拖着这把老骨头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凝炼欲/望这事若是指望不上你，大概就要指望他。”扶疏淡然地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劈下来的紫色雷霆，“你们两位，谁先来？”
洛轻侯烟枪一转化作折扇，扇骨发出莹莹白光：“我怎么感觉被坑了？”
他将目光移向楚辞：“你先试？”
能在云谷禁地大闹一通全身而退并凝练出耳欲的人，想来身欲也不在话下吧？
漫天雷霆与暴雨倒映在楚辞银色的眼中，第七枚碎片仍在发威，明明空中空无一人，他的眼前却开始隐约出现重影，好像有什么压抑不住的东西即将冲出来似的。
现实的声音被隔得模模糊糊，似乎是洛轻侯和扶疏在说话������
“传说......最后的埋骨地......难道......用千年前.......入酒......”
他们在说什么？好像听不清......
楚辞努力地去听，却只听到一声担忧的呼喊：“九歌？”
他回过神，眼前没有暴雨倾盆漫天雷霆与满地焦土，只有一张憨厚的、担忧的脸庞。
“九歌。”这张脸庞的主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快过去吧，妙柳在等你。”
“石蒙，你不该给我传信。”楚辞听到九歌的叹息，“要不了多久，你们就会被发现了。”
“还不是事出有因。”名为石蒙的人皱起眉，眉心出现了竖着的川字纹，“妙柳之前假意投诚，这几年终于找到机会将淮青的遗骸盗了出来，我们寻思着总得交给你。”
“不是这样的大事，我们怎么敢随便传讯？”他推九歌肩膀的力气不由大了些，“去吧，妙柳就在我说的地方，我们快过去，合计一下后面的事。”
九歌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往石蒙准备好的洞府走，他累极了，灵力也早已耗竭，走路时脚步虚浮，完全没有修者该有的沉稳。
石蒙跟在落后他一步的位置，看着他慢慢走向那隐蔽的洞穴，在洞穴前，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九歌回过了头。
石蒙被那双隐含疲惫的锐利眼睛看得一惊，他讪笑道：“怎么不走了？”
他提高了音量：“妙柳！你吱个声，九歌现在警惕得很！”
“安全，在里面。”
模糊又熟悉的声音从深处传来，九歌往里迈了一步，他大半个身体都隐在黑暗里，忽然叫了一声石蒙的名字：“石蒙，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那双眼睛亮极了，声音好像有种特殊的韵律，让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你为什么要诛杀破妄剑宗的幸存者啊？”石蒙下意识地开口问，声音压得又轻又缓，是他惯常的、让人卸下心房的语调，“难不成宗门的惨祸，真与他们有关？”
九歌停下脚步，他眨了一下眼，眉眼间露出些许讥讽，石蒙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对，连连补救：“我只是好奇。”
“没什么好好奇的。”九歌反手按了按自己的脊骨，他的本命剑就在脊骨之中伤痕累累地沉睡，“血债血偿罢了。”
“不能和解吗？”石蒙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太虚界都说你像疯了一样追杀他们，只要听到他们的消息就会提剑而去，我在想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大家要不坐下来好好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雪亮的长剑横在了他的脖颈上，剑锋划破皮肤，落下一串血珠。
石蒙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小命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令他惊怒：“九歌！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不过是好心问问，你怎么反应这么大！”他试图往后退，可脖颈上的剑如影随形，“对朋友拔剑相向������你是要杀了我吗！”
九歌注视着他爬满血丝的眼睛，眼前的人与记忆里的人大不相同，仿佛是两个人，可他非常确定，没有『移魂』，没有『炼魄』，眼前人就是石蒙，如假包换的石蒙。
洞穴深处的声音似乎是没得到解除的指令，模模糊糊又传来了：“安全，在里面。”
那样熟悉的声音。
妙柳或许确实在里面，但也可能不是妙柳，是借着淮青尸骸，引他上钩的饵。
一个他心甘情愿咬钩的饵。
朋友早就不是记忆里的那个朋友，只是他抱着几丝不该有的侥幸罢了。
“你什么时候投靠的他们？”九歌持剑的手很稳，稳到完全看不出来他已经撑到摇摇欲坠的极限，“投名状是谁？我？”
那一闪而过的心虚没有瞒过他的眼睛，电光石火间，记忆中很多模糊的细节被串联，与那场大火、那场人生中第一次死别联系起来������
“竟然比我想得还要早。”
那天方子柚神神秘秘拿给他看的阵纹，便是死亡的黄泉路，眼前人的通天途。
“我有苦衷！九歌我����！”
“可以解释”这几个字湮灭在喉咙里，化作嗬嗬的气音。
如果放在最开始，放在九歌心肠还柔软的时候，他或许会短暂地停下剑，听听眼前人的狡辩，可在一场又一场的死别后，他已经疲倦到分不出心神去聆听这些脱罪的言辞������凡是参与了那个长生计划的都该死，即使曾经是朋友，也不例外。
高壮的身躯轰然倒下，猩红的血这时才汩汩流出，在地上积出暗红的水泊。
石蒙的死亡似乎触发了暗处的天罗地网，一道道银色阵纹拔地而起，迅速在头顶汇集，形成半扣着的囚牢。
一道道人影也随着阵纹同步出现，他们高低错落着浮在半空中，冰冷的目光犹如实质。
“这就是凡人口中的东君？”
“破妄剑宗屠宗之人？”
“石蒙倒是死得可惜了，那小子倒有几分聪明。”
“昔日的朋友一转眼就痛下杀手，谁敢说他没入魔？”
“心魔丛生，大造杀孽，此子断不可留！”
......
或平静，或愤怒，或质疑，或不屑。
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合围的阵法成型的那一霎引来一阵狂风，九歌雪白的发丝在风里张扬。
从破妄剑宗那漫天血色开始，从秋秋的尸体开始，从那盗窃了师父躯壳的卑劣者开始，他就一直在逃亡，新伤叠旧伤。
或许用逃亡这个词也不太准确，他在找，找那些血茧之中逃脱的存在，找那些利用破妄剑宗万千弟子气血骨肉重生的蚋盗，那一日之后，他举目无亲，而如今，他也无友。
亲人一个一个陨落在他前面，友人有的被移魂，有的被炼魄，活下来的，有的渐行渐远，有的像这般反目成仇......他在背叛、眼泪与绝望里终于练就了一双利眼������他已经能很熟练地分辨出眼前人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他辗转太虚界，出现在不同的地方，一剑斩落敌人头颅、刺穿心脏的时候，他不觉得快慰，只觉得痛苦������
长生......长生......
它蒙蔽了一双又一双眼睛，让曾经的豪杰忘了理想与抱负，让曾经的执炬人变成刽子手，让铮铮傲骨面临生死同样弯下脊梁......贪念搅和得太虚界与人世间都动乱不止，于是老人不死，少年不长。
他的剑心曾经蒙尘，剑骨也曾伤痕累累，连道都濒临破碎，可他最终在超越了他师父的那一剑里将这些重新点燃，化作复仇的火焰。
他曾是凡人称颂的东君，说他如同天上的太阳，可如今太阳将西坠，快要熄灭了。
脚边的血渐渐冷却，那死不瞑目的头颅在不远处，怒目圆睁地看着他。
他好像又回到那一天，回到那热热闹闹的云水城，那么多朝气蓬勃的面孔，那么多吵吵嚷嚷的笑语欢颜，有人在那天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好友，有人在那天遇到了情投意合的伴侣，也有人在那天拜入了心仪的宗门������
天才相携赴此节。
天才相携......赴此劫。
“一人挑三宗四城，杀修者众多，毁坏数处宗门密藏与传承之境，致使典籍失落������”
高空之中，有苍老的人垂首，慈眉善目的脸上似乎满含痛惜，“九歌，这错，你认还是不认？”
随着银色阵纹出现的修者老者多，少者寡，其中还有不少有过数面之缘的熟悉面孔，九歌环视着四周，他没有暴怒，没有失望，没有指责，更没有眼泪，这些情绪早就在这近三年的追杀里、在无数次险死还生的疤痕中被消磨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