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陈则行沉默了片刻，将第二杯酒喝完，酒壶再倾，又倒满第三杯。
他端着酒杯走到廖重身侧，撩起衣摆跪地：“太守言重了，下官这点微末本事，在太守面前哪里值得一提。这些年若无太守提点照拂，下官什么也不是。”
商文卓轻叹了一口气，微微别过脸不忍再看。
秦岑征询地看向沈明言，沈明言轻轻摇了摇头。
陈则行不想他插手，其实陈则行也不觉得委屈。
下跪也好敬酒也罢，在官场中这就是下级对上级最寻常的礼数，他今日与廖重有隙，明日或许还会与别人生怨，可事情总是要解决的，为官不能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
而且说实在的，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和十六年前在京中时不一样。
倘若这世间万物都可以放在天秤两端衡量重量，十六年前，左边放着的是他的锦绣前程，右边是他为官的坚持与风骨。
天秤向右边倾斜。
十六年后右边的东西不变，把左边的他的前程拿下，换成僮县一县等他回家的百姓。
天秤向左边倾斜。
“陈县令何必行此大礼？只是玩笑话，快请起来吧。”廖重很是满意他谦卑的态度，他指尖点了点桌面，“倒酒。”
陈则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将第三杯酒饮尽，起身垂首，恭恭敬敬地为廖重斟满了酒杯。
“陈县令就是太过守礼了。”廖重笑道：“你我同朝为官，本官不过痴长你几岁，官位也只略高半阶，哪能让你亲自动手布菜呢。”
陈则行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含笑道：“应该的。”
他便也没退回自己的座位，就这样侍立在廖重身边。
见陈则行如此识趣，廖重脸上的阴云彻底散去，席间的气氛也重新热络起来，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仿佛刚才的刁难没有发生过。
陈则行刚为廖重夹了两筷子菜，就见他又故作姿态地摆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陈县令好歹是朝廷命官，做这些粗活，实在是不成体统。”
陈则行道：“下官仰慕太守，能侍奉太守左右，是下官的荣幸。”
“不合适不合适。”
“应该的应该的。”
廖重故作无可奈何，“不如这样，让你的僮仆过来伺候，也算是你尽了这份心意了。”
陈则行：“……不合适。”
“嗯？”廖重难以置信，甚至有些茫然，他看了看沈明言和秦岑，又看了看陈则行：“这不合适吗？”
一个下人而已，难不成陈则行真喜欢伺候人？坏了，该不会成奖励他了吧。
沈明言眨了眨眼。
秦岑冷着脸，手掌已经摸到了腰间藏的匕首。
“确实不合适。”陈则行诚恳道：“小童年幼，笨手笨脚……”
好像这么说秦王殿下也不太好……算了，想到什么说什么吧。
陈则行神色逐渐木然：“还是让下官来吧，请太守大人成全。”
商文卓咳了两声，实在看不下去。
什么忘年交，这么护着，其实就是亲儿子吧？
不过陈则行也没儿子啊，只有两个女儿……女扮男装？不对不对，她见过陈则行的女儿，不长这样。
*
陈则行“扑通”一声跪在沈明言面前：“请殿下降罪。”
他们才刚回到客栈，沈明言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得蹭蹭蹭过去把人扶起来：“履常这是做什么？最后这不是没让我布菜吗？”
陈则行满脸悲愤：“下官若是真看着殿下做了这种事，此刻已然一头撞死在殿下面前。”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沈明言讪讪笑了笑：“言重了，言重了。”
“下官的事已经了结，想来不日便可返回僮县。”陈则行缓过神来，温声劝道：“殿下，您也该回泗州了。”
沈明言忽然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回邺京？”
陈则行猛地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殿下此言何意？”
沈明言敛容正色道：“履常有大才，泗州那样的大郡，彼时百废待兴、一团乱麻，履常都能镇住局面不使生乱，只领县令之职，有些屈才了。”
陈则行迟疑片刻，犹豫地问：“下官可以拒绝吗？”
“嗯？”沈明言歪头看他，“你不信我？你放心，这点事情我还是能做主的。”
陈则行苦笑起来，退后一步，躬身歉然道：“殿下恕罪，非我拿乔，只是下官年纪大了，只愿在僮县终老。”
若是年轻时的他听到这句话，定会激动得彻夜难眠。
当年初入官场时他踌躇满志，也曾夜半观星，以为自己的前路与这大启的国运一样，都必将如头顶那条银河一般浩浩荡荡，灿烂煌煌。
如今星河灿烂依旧，大启的前路也光明依旧，唯他垂垂老矣。
他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他渐渐懂得了所谓的为官之道，虽然依旧不喜欢，却也开始学着接受。
这当然没什么不好，适当的妥协、迂回、退让不算过错，只要还记得自己的初心，那便只是道路上的一段曲折小径。
可是年轻的启朝不需要他这样的人。
启朝需要的是看透了世故却仍旧不肯服输的人，是被泼过冷水仍旧滚烫的人����是如同秦王殿下这样的年轻人����炙热、磅礴、不肯就范，敢把那些盘根错节的潜规则一把火烧个干净，哪怕撞碎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需要一往无前，需要宁折不弯，而他已经做不到了。
沈明言看了他两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吧，我明白了。”
陈则行反倒愣住：“您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连他都没明白。
沈明言煞有其事道，“我明白，是现在的朝堂让履常失望了，你再等等，等我重整吏治就再来请你。”
他居然用了一个“请”字。
陈则行觉得自己实在受之有愧，他羞惭地低下头。
沈明言笑着说：“到时候履常可别再拒绝我了，我需要你，社稷也需要你。”
第112章 请命
沈明言若再不动身回泗州，慕容循怕就要火急火燎地来寻他了。
而在他启程后不久，商文卓再度来寻陈则行。
“那位是秦王殿下吧？”商文卓开门见山。
陈则行抱着三分侥幸试图继续狡辩：“不是……好吧他确实是，你怎么知道？”
“我并不傻。”商文卓道：“起先也不敢信，可想来想去，除了秦王殿下，实在不作第二人想。”
在宴上时陈则行对于廖重让沈明言布菜的反应太激烈了，他放下身段才好不容易让廖重对他松动几分，结果却宁可冒着前功尽弃的风险也要拒绝。
这已经不是情分能解释的了，就算是亲儿子做到这种地步都嫌太过，显然那两个少年的身份有问题，可陈则行能认识什么贵人？
又是这般年纪，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在泗州对陈则行赏识得异乎寻常的秦王了。
然而即便心里早有了答案，在从陈则行口中确认之后还是让商文卓一阵阵发晕似的惊诧。
她咽了口唾沫，“秦王怎会来？”
陈则行摇了摇头，“别问了，这不该是你我该过问的事情。”
“有理，是我孟浪……”商文卓突然想到一件事：“年节将至，秦王应当很快就会回京？”
“或许？”
“太守也将于年前赴京述职。”
假如廖重在邺京看到沈明言与秦岑……
陈则行：“！！！”
那小老头会当场吓晕过去吧？
*
方植与一众医者殚精竭虑、熬尽心血，终于研制出根治疫病的药方。肆虐泗州半年之久的这场天灾，至此彻底尘埃落定。
沈明言是真的很开心，与此前诸多依仗他先知先觉的举措不同，这张药方是完完全全诞生于这片土地的奇迹。
纵然有颜蕴稍加点拨，但最艰难的攻坚、最核心的突破，全是眼前这些本土医者凭着一身医术与仁心啃下来的。他的到来不过是让历史的进程稍稍加快了脚步，可他绝非这一切的缔造者。
即便没有他，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依然会迸发出如此蓬勃的生命力，生发出这样叫人动容的奇迹。
事情既已结束，方植来向沈明言辞行。
沈明言问：“神医要去哪儿？”
“四海为家，浪迹天涯。”方植笑了笑：“哪里有疾苦，老夫便往哪里去。何况老夫还答应过你，要将那本医书补全，闭门造车可写不出能济世救人的文字。”
沈明言眼巴巴地看着他：“神医既还未定去向，不如随我一同回京？我在邺京给您开一间医馆。”
方植揶揄地问：“舍不得老夫？”
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沈明言小鸡啄米连连点头：“嗯嗯嗯。”
“京中名医圣手云集，不缺一个方植，可天下还有太多地方，连一个能看病的郎中都找不到。”方植和蔼地看着沈明言：“人生在世，聚散本是常事。今日一别，他日总有相逢之时。”
在沈明言两世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年的短短人生中，他从未尝过离别之苦。现代到底是太方便了，纵然相隔千里，也不过一通电话或一张车票的事。
可启朝不同。这里车马慢，音书迟，路上更有数不清的意外，一次寻常的告别，也许就是一生。
他理所当然地觉得不舍。
沈明言不是一个任性的人，以他家里人对他的宠溺，往往他还未开口想要的一切便已被加倍奉上，从未有过需要撒泼耍赖才能达成的心愿。
所以他此刻也不会任性，就如同当初，他同样不曾拦下顾听梧一样。
沈明言认真道：“如果神医有日来邺京，一定要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