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自然。”方植笑了笑：“殿下也不必如此伤感。老夫会时常给殿下寄信，若有需要向那位前辈请教之处，届时还要劳烦殿下代为转达。”
沈明言哀怨地看着他：“难道平日里没事，神医就不能单独给我传信吗？”
“老夫倒是乐意，只是我居无定所，信能寄到你手上，你的回信却未必能找到我。到时候殿下收不到回音，岂不更难过？”
“能得知神医安好，我便心满意足了。”
“如此，”方植笑着道：“恭敬不如从命。”
他翻身跃上沈明言备下的马，握紧缰绳正要出发，忽地又想起一桩事来。
他侧过头望着马下的少年：“殿下先前可是中过毒？”
沈明言还没来得及答话，秦岑已急切地上前一步：“正是！此事可有后患？”
“毒虽已拔除，但终究伤及根本，殿下日后还请千万珍重自身。”
说完这话，方植一夹马腹背着药箱潇洒远去，秦岑却立时紧张起来，绕着沈明言团团转，“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沈明言似乎是认认真真感受了一番，然后郑重其事地抬起头：“还真有。”
秦岑惊恐：“哪里不适？臣这就骑马去将方神医追回来。”
沈明言一脸正色地问：“济川，你说我习武总也不见起色，会不会就是中毒落下的后遗症？”
秦岑：“……”
殿下，以您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习武方式，很难有起色啊。
*
与方植一样，其余医师也无一人选择留下，更无人想借着这份功劳随沈明言返京，攀附权贵求取荣华。
他们本就是为救死扶伤而来，如今疫散民安，自当功成身退。
只是他们离开前都会来同沈明言说一声，于是沈明言只觉自己这几天一直在跟人说再见。
“慕容循参见殿下。”
沈明言抬眼，茫然问：“慕容大夫也要离开了吗？”
“是殿下要与循一同走了。”慕容循纠正，他苦涩道：“泗州疫事已毕，陛下接连传信过来，命循务必请殿下回京。”
沈阔自己不想当破坏孩子兴致的坏人，就压迫他们。
沈明言疑惑：“为何这么着急，我不是早就和父皇约好了会回去过年吗？”
当时出发前沈阔还与他约法三章，将返程的时间一提再提，最后硬是让他承诺十二月中旬必须要回去。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底，也就十来天的事情了，沈阔这都等不及？
慕容循迟疑：“陛下本不让循告知殿下……”
“嗯？”沈明言警觉，什么事情要特意瞒着他？
慕容循显然不是那么听话的人，忠诚归忠诚，偶尔他也会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那一套。
慕容循道：“朝中出事了，陛下前些日子推行了几项促商的政令，满朝哗然，沸反盈天。”
以沈阔的铁血手腕，能让慕容循用上“沸反盈天”这样的形容，那便真就万分危急了。
以沈阔的魄力，但凡反对的人少一点，他早就大开杀戒了。如今迟迟未动，一来是反对者众，牵一发而动全身。
二来，更棘手的是，此次带头反对的竟是朝中仅存的那批清流骨鲠之臣。
世家的人杀了便杀了，自有后来者顶上，可这些真正做事的人若是尽数获罪，朝堂立时便会出现权真空，届时大局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沈明言有些诧异：“他们为什么反对？”
他答应了周文瑾会给商人科举入仕的机会，索性便更进一步，谋划着整体提升商人地位，让士农商三者相辅相成，共同促进国计民生。
他从邺京离开之前就已经将想法对皇帝提过，沈阔虽有顾虑，却也颇为动心。
于是沈明言外出这段时间与沈阔的传信就没断过，最初的几条政令被反复打磨完善，到现在已经扩充到三十多条。
沈明言并非鲁莽之人，他了解朝臣们的担忧，知道他们看到“商”之一字必然如临大敌，可他自问他另补充了诸多严苛的监管与制衡条例，本以为能稍抚众臣疑虑，没想到竟还是激起了如此轩然大波。
慕容循摇头：“循不知。”
排除掉沈阔故意让慕容循来骗他的可能性之后，沈明言当机立断：“那收拾一下，明日便启程。”
赶路的中途沈明言还回了现代一趟。
整个学校都在热火朝天地备考，沈明言也未能幸免。这一周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几条魂依旧兴致勃勃地探索着仙界的大学，四处搜罗能直接抄去邺京大学用的东西。
譬如这分科教学����虽说眼下他们师资匮乏，但两三科还是能分得出来的。
说起来墨家的传人怎么还没找到？
倒不是完全没有线索，只是找到的几个在墨学中只能算是刚入门，学了一丁半点皮毛，但这样的水平如何能担得起第四科的教习重任？沈阔不满意。
是的，虽然还没找到那位墨家墨字，但沈阔已经将第四科的科目和教授人选定下来了。
沈明言回到邺京那日是十二月初二。
他离开邺京时低调，回来得更是悄无声息，以至于连沈阔都不知道他已经回来。
此时的长乐宫大门紧闭，黄让战战兢兢：“陛下，邓老大人他们还在殿外静坐不肯离去，执意求见陛下。”
“不见。”沈阔慢悠悠喝了一杯茶，“想绝食就让他们绝，要跪也让他们跪，就算有人要一头撞死在殿前，你们也不必阻拦。”
“陛下，这……”黄让擦了擦额头的汗。
邓凡漪是太宗皇帝时期留下的老臣了，官拜郎中令，是已经被诛的大皇子与二皇子之师。
她才干卓绝，文采斐然，素来以清正刚直闻名朝野，资历深厚，若非后来杜鉴横空出世，满朝文武觉得她才会是此任丞相。
如今她年事已高，眼看再过两年便要致仕，这些年虽看似渐渐淡出了朝堂核心，但声望仍在。
沈阔这样杀伐果决乾纲独断的帝王不怕死谏，但也要分是谁的死谏。
按理而言这种朝中大事也用不着他一个中常侍操心，但问题是邓凡漪现在没想死谏，沈阔也没想杀她，可她毕竟上了年纪，一整天不吃不喝在外面吹冷风，很有可能嘎嘣一下死掉。
那这笔账绝不会算在皇帝头上，只会落在他这个没能照看好老大人、没能劝进饮食、没能及时请太医诊治的奴仆身上。
谁让他的分量刚刚好，既不至于轻得无人问津，也不至于重到无法替代。
在这场事件里，支持帝王的人如秦固等心疼帝王可怜，一个皇帝推行一项政策居然被臣子堵上门反对，何况这是再正确不过的法令。
反对的人心疼邓凡漪可悲，女君为国操劳半生，如今年老还要以如此决绝的方式为民请命。
但黄让觉得，这里面最无辜的人是他才对吧！
第113章 逼宫
沈明言对宫门守卫出示自己的身份令牌，若是往常，宫门守卫核验无误，便该依礼躬身，侧身肃立让路。
可今日不同往日，不知是否因为守卫也没料到他突然回来,守卫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瞬，随即神色变得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沈明言问。
守卫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殿下，您知道宫中最近发生的事吗？”
沈明言困惑地眨了眨眼：“我才刚回来，从哪里知道？”
守卫再度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他：“那您今日别去长乐宫。”
他们都受过专业训练，宫中之事是不能外传的，但沈明言算什么外人，秦王身边的护卫都是从他们这群人里出去的。
何况这也不是什么隐蔽的事，即便他不说，殿下往里走不了百步也定会听说。
那这个讨好殿下的机会不如给他。
“长乐宫怎么了？”
“郎中令邓大人带着朝中一众大人在长乐宫外绝食静坐，要请陛下收回成命。”
……
邓凡漪咳嗽了两声。
她确实不算年轻了，自早朝散后他们便结群来了这里，只是未进食她尚可以忍受，但现在已经是隆冬时节，哪怕今日没有雪，冷风之下她也觉手脚发僵。
黄让再度苦着脸上前：“大人，陛下今日确有要事缠身，实在不便见客。您要不先回府歇息，改日再来？”
长久未进滴水的邓凡漪声音沙哑，可是气势却丝毫未曾软弱，“本官今日前来，所为的同样是国朝要事。事关大启将来，不达目的，本官不敢走。”
“孤倒是不知道有什么关乎大启存亡的要事，不如先同孤说说？”
众人转过身去回望，便见秦王穿着一身常服，自宫道尽头缓步而来。
人靠衣装这句话不也总是适用，就像现在，即便沈明言未着玄衣��裳，只是简简单单一身月白长袍，也无人可以忽视他周身气势。
沈明言身体里是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他虽不至于在启朝推行“人人平等”，但至少他自己并不习惯这套尊卑分明的自称方式。
从前需要唬人的时候他会自称“本宫”，但以他如今的地位，早就不必靠这些手段来让人畏怯。
这是他成为秦王之后，第一次自称“孤”。
这次不是为了以势压人，他是生气。
在场官员大多领教过沈明言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厉害，虽自认师出有名，此刻也被他这股气势慑住，一时竟无人敢应声。
唯有邓凡漪针锋相对。
邓凡漪在左右官员的搀扶下起身，“废除市籍世袭、不得仕宦、不得穿丝绸乘马车置田产建宅院之规定，这些是殿下的主意？”
沈明言干脆地应：“是。”
邓凡漪怒道：“下官知晓殿下与商户素有往来，可您身为皇子，怎能视社稷为儿戏，将皇朝大政凭一己好恶肆意更改？！”
“话可不能乱说。”沈明言上前一步：“先梁一朝初定市籍制度以抑商贾，是因为胤末乱世，土地荒芜，必须重农才能养民。此后历朝沿用，可如今大启立国百五十年，情势早就不同了，不该变法吗？”
“治栗内史有今岁全年的赋税账目，比之从前翻了三倍，而这其中商税占了七成，这个数字邓大人看不见？”
“朝廷养民需要钱，养兵需要钱，修水利、赈灾荒同样都需要钱，不发展商业，这钱不能从商户上收，就只能从农税与百姓上收，这就是邓大人的爱民之道？”
一长串话掷地有声，在场众臣顿时被镇住，一时竟哑然说不出话来。
邓凡漪身边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官员难以接受地开口质问：“秦王殿下贵为一朝王爵，怎能张口闭口都是钱财这等粗鄙之物！”
沈明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自沈明言出现后便缩在一旁角落里当摆件的黄让见状，福至心灵般领会了沈明言这道眼神的含义，他开口介绍：“这位是阳安乡侯加特进金紫光禄大夫领东观校书事郑业郑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