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一长串官职听起来唬人，实则实权约等于零。
沈明言很想说一句“孤记不得这许多人”，但出于现场氛围较为严肃，他只能遗憾地把这句吐槽咽回去。
他实在不想回答这句蠢话，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微微一笑：“郑大人清高，郑大人眼里容不得钱财这等秽物，黄让，记下来，日后就不必给郑大人发俸禄了。”
黄让想说自己是帝王身边的中常侍不是秦王的下属，但鉴于此情此景实在大快人心，他压抑着兴奋，平静而恭敬地应道：“是。”
郑业脸色瞬间黑红交加，“这、这……”
邓凡漪没心思管郑业的窘迫，她不与沈明言逞口舌之快，只问：“商人天生逐利，若许他们入仕，必会以权谋私，或是官商勾结，届时朝纲败坏，殿下又要如何自处？”
沈明言冷笑一声：“孤想父皇应当已经说得很清楚，商人若要入仕，必先向朝廷申报全部财产，定期接受核查，不得有来历不明的大额进项；本人不得亲自经营，要么交由朝廷代管，要么托付给三代以外的旁系亲属，且任职地区与职位必须与原经营业务完全回避。”
“凡此种种限制不一而足，诸位大人不妨扪心自问，你们入仕之前，可曾向朝廷如实申报过全部家产？可曾受过这般严苛的审查与限制？你们倒是自诩名门清贵，可这妨碍你们官商勾结、中饱私囊，妨碍你们私下开设商铺田庄囤积敛财了吗？”
他似笑非笑：“孤看年年因贪腐而被降罪的官员并不少，所以尔等在此冠冕堂皇地反对商人入仕，究竟是担心朝纲，还是担心商人分了你们的好处？”
这简直是太过诛心的指控，除了郑业其余的官员也都被说的面色涨红，可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反驳。毕竟事实在这里摆着，好像不管怎么辩驳都显得强词夺理。
邓凡漪的神色渐渐冷静下来，她立在原地，静静地想了想，半晌仍是摇头：“可若是如此，只怕会动摇民心，届时百姓人人都去经商，便无人务农了。”
沈明言真是不懂了，他困惑地问：“为何你们都先入为主地认为经商是件轻松事？农民靠天吃饭，商人同样也会因为一次天灾或是失误便倾家荡产，十个投身商海的人里能成功起家的未必能有一个。”
“若说轻松，孤觉得你们这些当官的最是轻松，你们怎么不担心天下所有人都从仕无人种田？哦，因为你们也知道当官门槛高，那经商就容易了？你们读了这么多年书，不懂得什么叫谦卑吗？”
沈明言似乎每回答一个问题就要骂他们一句，他不客气地道：“再者而言，倘若真出现经商的人太多而种地的人太少，难道你们是死人吗？吃着朝廷的俸禄，不知道想办法？”
郑业从今往后是吃不到朝廷的俸禄了。
他期待地看向邓凡漪����反正他是说不赢沈明言了，邓大人，就靠你了！
邓凡漪再度沉默。
她年纪大了，帝王特许她不必每日上朝，沈明言之前的种种事迹，她都只是听同僚转述。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明白为何在官员们口中沈明言几如恶鬼。
可最可怕的是，邓凡漪越想竟越觉得沈明言说得有道理。
治栗内史一职交到沈明言手上才不到一年，国库首次有了存粮，这般经天纬地的才干由不得人不服。
或许沈明言是对的，或许当真是她老顽固了，或许像她这样的旧人才是阻碍启朝前行的绊脚石。
思及此，邓凡漪缓缓躬身：“是下官思虑不周，妄议国事，请殿下降罪。”
“郎中令说笑了，议论国事乃是诸位大人的权利，更是诸位大人应尽之责，何谈妄议呢？”沈明言神色冷了下来，一字一句：“诸位只不过是逼宫而已。”
邓凡漪已经退让，沈明言居然没有见好就收，反而突然抛出这么重的罪名，所有人不由愕然。
邓凡漪也有一瞬间的惊慌，当即毫不犹豫屈膝跪在雪地中，“殿下容禀！下官对陛下、对大启忠心耿耿，不敢有贰心，万死也担不起此言。下官一时心急，多有冒犯，诚为欺君犯上之罪，下官恳请殿下将下官治罪，以明正典刑，只求殿下收回方才那句话。”
沈明言冷声道：“孤可没资格治你的罪，你冒犯的也不是孤。”
有资格治罪的人正在殿内津津有味听两个小黄门来回跑转述殿外的事情，越听越是扼腕。
早知道他就把宫人全都赶出去，然后他敲敲扒着门缝看了。
真是可惜，居然错过了沈明言自称“孤”的场面，一定很帅气很有气势。
如今沈明言已在前面大杀四方，是时候轮到他出面收尾了。
沈阔眼神示意小黄门打开殿门，他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挺胸地缓步从殿内出来，无视了一众跪地请罪的大臣，他皱着眉打量了沈明言一眼，教训道：“长乐宫内闲置殿宇这么多，有什么值得你在外面吹着冷风说？还不快进来！”
“是，”沈明言从善如流：“儿臣知错。”
他从所有官员中穿行而过，走到沈阔身边，笑着行了一礼：“父皇，儿臣回来了。”
第114章 述职
沈阔再度仔细地上下打量沈明言，见他没有受伤，完好无损地回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听闻泗州疫病已有根治之法，你居功至伟，朕当为你记一大功。”
“儿臣不敢居功，此事非儿臣的功劳，有赖诸多神医不远千里来援。”
“何必谦虚？此事若不是你……”
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视满地跪伏的大臣如无物。
直到又聊了几句，沈阔才仿佛忽然间留意到地上还跪着这么些人，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哎呀呀，诸位爱卿这是做什么？黄让！你这没有眼色的蠢奴，还不快把邓大人扶起来！”
邓凡漪俯身叩首：“臣不敢，臣有罪。”
沈阔愈发诧异：“爱卿何出此言？爱卿乃大启国之柱石，一向忠君体国，功绩昭然，从无过失，又何罪之有啊？”
邓凡漪道：“臣愚昧无知，先以愚陋之见妄议陛下圣断，后更因一时情急强闯长乐宫，冒犯天威，罪该万死。然臣绝无逼宫胁迫之心，此心昭昭，唯陛下圣明垂鉴。”
“逼宫？沈明言是如此说的？”沈阔惊讶的表情十分夸张，没有感情全是表演痕迹，“这就是沈明言的不是了，邓卿为国进言，哪有逼宫这么严重呢？他年纪小说话没分寸，爱卿不要同他计较。”
“是臣举止失当。”邓凡漪被黄让扶起，转头看了沈明言一眼，目光里没有怨怼，反而堪称柔和，她对沈阔道：“陛下得此麒麟子，臣谨为陛下贺。”
她还是相当克制，沈明言如今还不是储君，是以她没有说出更逾矩夸赞。
但还是夸到了沈阔的心上，以至于他高抬贵手放过了邓凡漪，“秦王为了社稷在外奔忙，如今刚回来，朕还有话要同他说，诸位爱卿如果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本来是有事的，但被沈明言这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哪里还敢有意见。
“臣等告退。”朝臣们稀稀拉拉地俯身告罪，然后如蒙大赦般一拖二二拖三迅速从现场消失，也难为他们在冷风中冻了大半天行动还能如此灵敏。
无关人员散去，沈阔带着沈明言往殿内走，“上次与你通信，你还未有回来的打算，那么这次急着回来，是因为担忧促商之政半途而废，还是因为听说了朕被这群老不死的为难？”
黄让在旁低眉顺眼，心想他可没觉得沈阔有多为难。
“不能都有吗？”沈明言眨了眨眼：“仓促回京，是怕新政中道崩殂。匆匆入宫，是担心父皇被这些大臣欺凌。”
欺凌，呵，欺凌。
黄让将严肃学习沈明言的说话之道，要不说七殿下受宠呢，瞧这几个字就把陛下哄得眉开眼笑的。
沈阔欣慰地大手笔放权：“既然你回来了，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办，若是换成其他人，朕恐他们不似你这般上心。”
如今的官员不论出身好还是普通，无一例外都排斥商户，哪怕他们本身并无这种想法，可经年累月的观念之下，有些区别对待大约连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
“是。”沈明言并无犹豫，点了点头便应了下来。
*
华夏的历史上，宋朝之所以被称为“富宋”，与其商业空前发展有关。事实证明，放弃重农抑商的严苛管控，农业并不会因此就荒废。
沈明言本就是很有责任心的人，自领了治栗内史一职，他更是把给国库赚钱当成自己的使命去完成。
沈阔早就知道沈明言会上心，但他没想到沈明言上心起来，他除了每日早朝就再也看不见人影。
这日他与杜鉴、慕容循一同接见各州进京述职的太守。
杜鉴身为丞相统掌万机，了解各地州务是他分内之事，且他博闻强记，问起州务来巨细无遗，总能从看似寻常的小事里揪出破绽，再与先前递交的文书逐一核对。
如果说杜鉴是找茬的，那么慕容循就是抓人的。
但凡被言语自相矛盾或难以自圆其说之处，就轮到慕容循记下名字，年后带着他的钦差队伍出发调查了。
沈阔当然也必须在场，他是皇帝，他必须要了解治下各州的情况。
沈阔也不知道为什么，往年觉得很正常的工作，如今却忽然觉得枯燥乏味，有些难以忍受了起来。
他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趁一州太守退下，下一州太守还未进门的间隙问：“沈明言在做什么？朕让他一同过来旁听，他怎么还没来？”
黄让恭恭敬敬：“殿下今日接见了几个破产倾家的商户，说是要在治栗内史下再成立一个经营司，专门打理朝廷自营产业，以及日后入仕商户委托朝廷代管的产业。”
慕容循疑惑：“朝廷还有自营的商业？”
黄让答道：“如今有的是盐铁官营，还有秦王殿下先前创办的造纸坊和印刷坊。”
“嗯？”双标的帝王立刻皱了皱眉。
收旁人的产业他乐见其成，可涉及到沈明言，他就不乐意了，“造纸坊和印刷坊是沈明言自己的私产，怎么就成朝廷自营的了？”
沈阔含怒：“莫非有什么人在他面前嚼舌根？”
敢抢他儿子的东西，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黄让连忙道：“是殿下自己非要上交的，他说为官者不得经商，他如今也算有官位在身，自是不能例外。”
黄让就知道沈阔会是这种反应，他要不问清楚都不敢回来。
杜鉴思量了一下，问道：“殿下可有提及这些人是何官职？”
“非官。”黄让道：“殿下说了，这些人只能算是以朝廷名义聘用的管事，只需服从管理，没有任何职权，因而不算官员。”
“还能这样？”杜鉴恍然，一时间只觉得又学到了许多。
“为何是经商失败倾家荡产的商户？”沈阔不满。
不管是官员还是雇佣关系，为朝廷办事的就得要越能干越好，连自己的产业都经营不好，怎么给朝廷打理生意？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给黄让问得脑门都出汗了，幸好他对沈明言的事情一向上心，早就做了充分的准备。
黄让道：“殿下说，这些人虽非官，可既代表着朝廷的颜面，便同样要以官员的标准要求他们。因此若是要为朝廷效力，同样不得个人经商，故而，若是已经经商有成的怕是不会愿意放弃自己的基业。”
沈阔不以为然，他觉得沈明言在仙界长大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太过在意旁人的自主意愿。
他是皇帝，沈明言是皇子，要用一个人那是那人的荣幸，哪里需要在乎他愿不愿意？
幸而黄让很快又接着道：“殿下还说，经商失败未必是能力不行，也有可能是缺了几分气运。”
黄让说到这里还吹捧了一句：“殿下的气运自然是得天独厚，他们既是为殿下做事，必能补上这块短板。”
下一州的太守早就在小黄门的带领下进来了，他战战兢兢地听着本朝地位最高的几个大人物闲谈，不敢打断，甚至不敢抬头，只跪伏在地权当见礼。
廖重心想早在丰州就听闻秦王受宠，如今看来果真名不虚传，帝王膝下那么多位皇子，让他在口中时时提起、并且想要带来旁听朝政的只有七皇子一个。
他难得进京一次，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结交上秦王，不过连陈则行都能做到的事情，没道理他不行。
沈阔只是嘴上例行吐槽，并没真的要把沈明言叫来的意思，他朝杜鉴摆了摆手，示意让他继续发问。
杜鉴跪坐在原地，直起身子朝帝王长揖，后才发问，“丰州太守廖重？丰州今岁收成如何？”
廖重在外时就已经从先进去的同僚口中打听到了丞相大致会问的问题，早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确保就算他因紧张大脑空白肌肉本能也能回答出答案。
杜鉴平日里待人温和，在百官中素有贤名，可问起公事来却气场逼人，廖重被问得后背汗湿重衣，到最后已经顾不上思考。
终于杜鉴问完，他看向沈阔，请示道：“陛下，所言与文书所载大致相符。”
沈阔半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他指尖在桌案上轻敲了两下，示意自己没什么要多问的了。
杜鉴于是转头看向廖重，温和道：“你且先下去吧，除夕宫宴，届时一同入席。”
朝廷也没有不人性化到让这些入京述职的官员在过年期间赶路，来都来了，自然是不吝让他们一起参加年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