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刘佐泉与邓万松交好，自然据理力争：“可他并非有意！是那徐生先出言不逊！”
“刘兄这样挑衅在下，在下不是也没有一气之下动手吗？”周文瑾语气温和。
刘佐泉涨红了脸：“这如何能一样！”
“有何不一样？”周文瑾上前一步，“你为邓万松不平，可徐生呢？徐生已经死了！枉你也是读书人，竟对此毫无同情怜悯之心？为友人执言，就可以颠倒黑白吗？”
“若是如此，在下奉劝……不，在下恳求你还是别参与科考了，你若当真撞了大运成一地父母官，当地百姓何辜，竟要遇上你这么一个断案全凭私欲的昏官！”周文瑾用力一拂袖，袖角扫过空气，带起一阵风声。
“你，你！”刘佐泉只觉得周遭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本想甩下一句狠话扬长而去，腿却迈不出去����万一杜从愿接下来还有什么关于科考的话要说呢？
他难堪而窘迫地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杜从愿一脸敬仰地看着周文瑾。
周文瑾却没有就此作罢的打算，他淡淡道：“在下并不关心刘兄是怎么看待此案的，但还请刘兄记住，科举并非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今年是新政实施的第一年，即便落榜，我等还能下次再考，即便下次、下下次皆屡试不第，我等还能培养子女、学生。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新政要继续下去。”
“作为第一批应考的士子，我等的表现势必会影响新政日后的走向。”
周文瑾神色稍霁，他环视众人，缓缓露出一个笑来：“于太和二十四的科举而言，我等固然是竞逐功名的对手。可于国、于民、于后世子孙，于千秋万代的读书人而言，我等理当是并肩同谋之人，诸位以为呢？”
他这番话说完，周围的士子们眼中都不由得多了几分思索与欣赏，“周兄说的是，我等受益匪浅。”
刘佐泉神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躬身致歉：“是我失言了。”
周文瑾含笑作揖回礼。
他转过头，便见杜从愿眼神有些怪异，不由得疑惑：“子遂？”
杜从愿震撼地望着他，“殿下也是这么让我跟他们说的，我还没开口，你怎么都说完了？”
周文瑾一怔，“秦王殿下……也是这么说的吗？”
杜从愿点了点头。
*
聚会散后，周文瑾与杜从愿一同离开。
周文瑾问：“子遂今年不报名应试？”
“我？还是算啦，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杜从愿神色坦然，他挠了挠头，“况且今年我爹是主考官，我落榜了丢脸，考中了也会被人说闲话，倒不如多积累几年，以后再考，反正我还年轻。”
周文瑾弯了弯唇角：“子遂总是这样通透……秦王殿下，他还说过什么话吗？”
杜从愿：“？？？”
杜从愿将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都没想出来上下半句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嘟嘟囔囔道：“你想问秦王殿下可以直说的，也不必扯我当筏子。”
周文瑾从善如流：“好的，那么秦王殿下是否还有什么其他的指示呢？”
“指示没有，”杜从愿笑了笑，“不过殿下倒是跟我提起过你。”
周文瑾疑惑：“殿下怎会知道我？”
杜从愿：“……”
杜从愿目光飘移了一瞬，“是同尘说的。”
沈同尘？
周文瑾心里了然，沈同尘确实表露过他与秦王的亲厚，何况他也姓“沈”，多半是个宗室。
但思及此他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喉咙微微发干。
周文瑾咽了口唾沫，若无其事般随口问：“殿下……都说我什么了？”
杜从愿不疑有他，自然道：“殿下说，你虽然嘴上总说着市侩的话，实际却是心怀大志向的理想主义者。”
他还强调了一句：“殿下看人很准的。”
“理想主义者？”周文瑾垂眸低声念了一遍，忽而浅浅地笑了笑。
他们已经走到皇城主干道上，忽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金吾卫开道的呼喝，一队人马浩浩荡荡从街面走过，看方向是要去皇宫。
杜从愿“啊”了一声，“是出使草原的使团回来了。”
周文瑾便也抬眼望去。
一返邺京便需即刻面圣，因而队伍入城前专程整肃过仪容，他们身着绛色朝服，头戴高山冠，冠上的金��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旌节在风中猎猎作响，当先几人端坐马上，肩背笔挺，满身风尘却掩不住久居高位浸润出来的雍容气度。
周文瑾在人群里仰望着那些高踞马上的身影，心口骤然腾起一团滚烫的意气。
终有一日……
他想。
����终有一日，他会穿上绣有九章华纹的冕服，腰佩三彩绶，头戴三梁进贤冠，站在所有文臣的最前方。
“那是顾听梧，太好了顾听梧也回来了。”杜从愿声音里满是由衷的欢喜：“殿下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可惜他现在还在致远阁，短时间不能出来。”
周文瑾满腔的踌躇满志被这忽然的一句话打散，他疑惑：“顾听梧？”
“就是最前面，跟在正使旁边的那个。”杜从愿指给他看。
年岁看起来与他相仿，竟已可以担任副使之重任了么？
周文瑾指尖摩挲着扇骨，状似无意地问：“秦王殿下与他关系很好吗？”
“那当然！”杜从愿顾不上解释太多，似乎看到顾听梧让他的情绪格外高昂，“我要回去告诉我爹，周兄，我先走了。”
没给周文瑾挽留或是道别的机会，他已经转身跑了两步，背对着周文瑾摆了摆手。
第125章 吃醋
沈明言再次呼吸到属于外界的新鲜空气，已经是三月十五科举考试的当天。
考场设在邺京大学，这巍巍学府是朝廷兴办官学的脸面，这一日迎天下英才入内，也算替它向天下人作了一番无声的宣扬。
今年合乎报名条件的考生合共一万三千余人，沈明言上了高楼，凭栏俯瞰，只见下方青衿如潮，人海被一道道搜检的关卡束成细流，如同一道道脊梁。
他们也确实会成为皇朝的脊梁。
考生经搜身检查后有序进入号房，人潮汹涌，但现场却静默，无端便带上几分肃穆，
赵平站在沈明言身边，低声禀报这半个多月朝中发生的事。
他没有跟随沈明言一起进致远阁，他自然也想日日守在殿下身边侍奉，可端茶研墨的活儿还有许多宫人都能做，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为殿下分忧。
“殿下，您入致远阁的第二日，丰义侯便向陛下奏请，为二皇子封王……”
难得逮到一个沈明言不在朝堂的机会，丰义侯当然要把握时机，要不然沈明言那张嘴可没几个人能招架得住。
看得出他实在怕极了夜长梦多，以至于甚至不敢多等几天。
赵平低眉顺眼，余光却悄悄瞥了一眼沈明言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陛下同意了。”
“哦。”沈明言出题出得都有些恍惚，他这时候共情老师们的苦心了，不敢出太难怕把人心态考崩，又不敢出太简单怕考核不出真实水平，怕有些题目太多余，又怕出题不够全面。
赵平没想到沈明言这么平静，他又疑心沈明言是否没听清，便又补了一句：“二皇子封宁王，以宁越一地为封地。”
再多余就没有了，不论是封赏规格还是诏书辞令都没办法与当日的沈明言相比。
“这很好啊。”沈明言的视线仍落在楼下，随口道：“其实也可以叫‘越王’。”
皇子封王本就很正常，纵观本朝前几位皇帝，皇子成年便循例赐封王爵，受宠一些的甚至未满十岁就已得封。
也就当今陛下行事比较奇怪，好像把王爵当成什么珍惜赏赐似的，抠抠搜搜不肯轻易赐下，加之先前沈明言是因赫赫大功得封王爵，封王便显得难得了起来。
若非如此，丰义侯何必如此小心谨慎。
皇帝没犹豫多久就干脆同意，毕竟二皇子两年前就及冠了，也该封王了。否则再把他留在皇宫，丢的是皇室的脸，而若是准他出宫开府却不赐王爵，便近乎折辱。
沈明言最开始出宫建府没有王位，是因为他还年幼说得过去，这反而是一种殊荣，二皇子难道也才十四吗？
赵平闻言一时无奈，心想殿下您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罢了，殿下心地单纯温柔善良，这不是他们早就知道的事情吗？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多替殿下筹谋留意便是。
赵平又道：“宁王开府那日，六皇子特意入宫求了陛下恩典，准几位皇子出宫赴宴。当日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八皇子都往宁王府去贺了。”
四皇子生母出身寒微，其母素来唯皇后马首是瞻，四皇子也便总跟在六皇子身后，言听计从无有不应。
五皇子境况稍好些，只是从前上有更得圣心的年长皇子，下有备受宠爱的嫡出皇子，他夹在中间不受看重，此番前去，多半也是被人撺掇裹挟身不由己。
八皇子就更别说了，比沈明言都还要小五岁，这个年纪不出意外几乎可以无缘储位之争了，就是被叫去凑数的。
没叫上剩下的几位皇子，估计是因为九皇子智力有缺，而剩下的皇子年纪实在太小了。
沈明言眨了眨眼，问赵平：“他们这是在孤立我吗？”
赵平踟蹰片刻，老老实实道：“或许是。”
“好吧。”沈明言幽幽地叹了口气：“真是让人伤心……所有学子都进场了，赵平，我们下去吧。”
确实伤心了，伤心的时间比较短而已。
“还有一事，殿下。”赵平神色间带着几分纠结，终究还是开口：“顾公子回来了。”
沈明言闻言一怔：“顾听梧？”
他顿时开心起来，不给赵平挽留的机会似乎就想往外走，然而刚走出几步就顿住脚步。
赵平不解：“殿下？”
“他既然已回京，之后相见的时间多的是呢。”沈明言轻叹一口气：“不急在这一时。”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科举。
看着沈明言脸上分明带着思念与遗憾的神色，赵平将心一横，咬了咬牙道：“殿下，宁王开府设宴那日，顾公子也去了。”
*
启朝在此之前没有过科举，既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便没有成例可循，自然是沈明言说什么就怎么做。
考试时间一共两天，华夏古时考生参加科举是自备干粮，因此常出现家境富裕的支着小锅做预制菜，贫穷些的便只能啃冷馍了。
沈明言觉得没必要，吃饭才能吃去几个钱？
他参考现代，将考卷题目拆分为两个时辰可以答完的试题量，第一日上午考经史子集，下午是策论见解，次日上午考启朝律法与实务，下午是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