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没有铃声，他命人在院中立一面大鼓，以鼓声为号，提醒考生休憩用膳。
沈明言其实觉得律法和算术只考半天实在太少，但也没办法，启朝读书人的水平就在这里，题出多了他们也答不上来。
他争取下一届能考三天，这样语数政各一天。
考试的流程和安排三天前就已经贴出告示公示了，沈明言在考场里巡视了一圈，见所有人都开始伏案答题，便先行离开，进宫向皇帝复命。
朝中上下都很关注这场史无前例的科举，特意延长了早朝，等着他回来禀报。
“儿臣参见父皇。”沈明言躬身一礼。
“明言，你做得很好。”沈阔今早也登上了摘星楼，远远望着天下学子齐聚邺京、接连走进邺京大学的盛况，兴奋的心情一早上都没平复，见到沈明言后更是毫不掩饰喜色，大笑着说：“能招揽天下英才为朝廷效力，何愁我大启不兴盛！”
沈明言道：“不过区区万余人，何来天下英才？”
沈阔笑容僵在脸上。
朝臣：“……”
错怪秦王了，原来殿下此前对他们已经很口下留情了。
沈明言正色一礼：“路漫漫其修远兮，父皇，今日不过是万里征程的起点，不可骄矜自满，应当常怀谨慎之心，方能走得长远。”
“……好好好。”沈阔不是没听过臣下进谏，可从来没有谁的谏言说得这么直白刺耳，简直像在教训自家儿子一样。沈明言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迂回婉约，什么叫君臣分寸！
他才是皇帝，就算要指摘他的不是，也该从前朝旧事说起，假借旁人事例旁敲侧击，中间还要伏地请罪，末了再恭维他一句从谏如流、圣明烛照。
沈阔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指着沈明言，怒道：“好好好！”
中式教育你赢了。
已经升任鸿胪丞的顾听梧站在朝臣队列正中，见此情形不由得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忧色。
他离京一年，没见过帝王与秦王的相处方式，但即便听闻陛下待秦王甚厚，应该也不代表帝王能容忍这样的冒犯。
他不由得看向最前方的杜鉴����不是说丞相是秦王拥趸吗？怎么还不出言缓和气氛？
若非、若非……
顾听梧咬了咬牙。
若是陛下当真大怒要罚殿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必须要站出来。
沈阔怒意忽然一顿，他微微眯起眼，神色狐疑：“沈明言，你该不会是因为老二封王的事情，在这里闹脾气吧？”
莫非沈明言是吃醋了？嘿嘿嘿。
二皇子：“？？？”
朝臣们：“？？？”
沈明言不一直是这种鬼脾气吗？好吧，先不说这件事，就算沈明言是在闹脾气，陛下您欣慰个什么劲啊！
杜鉴：“……”
心腹们：“……”
首先，他们觉得殿下不是这种任性的人。其次，陛下您别这样，很丢脸啊。
沈明言：“……？”
沈明言听得一头雾水：“这和二皇兄有什么关系？”
沈阔却已经笃定了沈明言是在吃醋。
细想也合情理，此前封王的殊荣独沈明言一份，如今骤然不再唯一，还是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定下来的，心里有几分不快也实属正常。
这么一想，沈阔那点气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反倒生出几分慈父的包容心来。
但沈阔也知道这个理由不好在朝堂说，闹脾气这件事可大可小，但不能是因为不满兄长封王。
沈阔慈爱地看着沈明言：“朕知道，你是听说了老二建府那日大摆宴席，朝中诸多臣子和几位皇子都前往祝贺，而你当初没有设宴，所以心中有些不平。”
沈明言：“？？？儿臣没有。”
难道他看起来是很喜欢这种社交的人吗？再说了，他封王的时候都已经开府很久了，有什么必要专程设宴啊！
沈阔用一种“你看你还嘴硬”的眼神看着他，温声道：“你与老二计较什么呢？他很快就要离京就国了，就当这是送行宴吧。”
二皇子猛地抬头。
第126章 主君
二皇子费尽心思争取封王，是因为一个皇子只有出宫建府才能有机会培植起自己的班底，才有资本在储位之争中与沈明言一较高下。
但若是离开邺京远赴封地，远离朝堂远离权力中心，他筹谋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朝臣们也神色震惊，虽然都知道二皇子此举定然暴露了自己的野心，但没想到帝王手段会如此干脆狠绝。
丰义侯简直都想骂人了。
就国？凭什么就国啊！老臣当初和您商议封王之事时，您可只字未提就国的事情，如今怎么背地里阴人啊。
朝堂的氛围似乎突然诡异了起来，沈阔故作疑惑：“这是怎么了？朕当时没说过吗？”
他做作地想了想，“似乎是忘了说了，不过皇子受封后应前往封地居住，这已是常理，纵使朕不说，诸位应该也能想到才是。”
自推恩令施行以来，各地藩王对封地只剩财权，也就是只能享用每年赋税中的一部分，却无实际的统治权。
要是去了宁越之地，他这辈子就完了。
二皇子如坠冰窟，只觉寒意自四面八方涌入骨缝，他几乎想要哭嚎。
这不公平啊，父皇，这不公平。沈明言也封王了，这么久以来您没有提过一句要送他去封地。
一句都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而今我才封王还不到一月，您就迫不及待要赶我走了吗？
是为了沈明言吗？您怕我威胁到他的地位，您怕我与他相争，所以您就这么无情，直接将我赶出邺京？
二皇子出列跪地，痛哭道：“父皇，儿臣舍不得离开您。”
“何故做此小儿情态？”沈阔语气柔和：“好孩子，你已经及冠了，往后的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朕总不能把你一辈子拴在膝下。”
帝王并无半分转圜之意。二皇子心中不甘，情急之下竟脱口泄露出了心声：“七弟也已封王，为何七弟不必就藩？”
沈阔顿时沉下脸，“放肆！你是在质问朕吗？”
他周身威压顿起，二皇子看惯了他生杀予夺的模样，本就对这位君父心存畏惧，此刻见他动怒，纵使满心悲怆，也忍不住浑身瑟缩了一下。
他跪在殿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君父，悲伤道：“七弟是父皇的儿子，难道儿臣不是吗？父皇能否也心疼心疼儿臣？”
“朕赐你王爵，予你封地，你若不是朕的儿子，你以为你能有此等待遇？”沈阔怒不可遏，“说出这等放肆的话来，就为留在邺京，你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朕还没死，你就已经盯上朕的位置了是吗？混账东西，狼子野心，其心当诛！”
二皇子吓得慌了神，连连叩首：“儿臣没有，儿臣不敢。”
丰义侯顾不得御前失礼，出列道：“回禀陛下，二皇子素来纯孝，他自小在京中长大，常侍陛下与娘娘身侧，骤然听闻要远赴封地，为人子者一时难舍亲情，悲切之下方有失言，绝非有意顶撞陛下，更不敢稍存他想，万望陛下恕罪。”
沈阔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压了压心头的火气，“罢了，父子之间哪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老二，你离京之后，可不能再这般任性莽撞了。”
“……儿臣知错。”二皇子勉强定住心神，恭敬地伏下身：“儿臣一时糊涂，竟对父皇语出不逊，实在是辜负了父皇素日的教诲与恩典，儿臣惭愧无地。蒙父皇不弃，赐儿臣王爵就藩，本是天大的恩遇，只是还请父皇再宽限儿臣一段时日，容儿臣……好生侍奉母妃几日，再向她道别。”
沈阔神色稍缓，露出几分欣慰：“你有此孝心，朕自然应允，起来吧，也别跪着了。”
“谢父皇。”
“瞧你，都哭成什么样了，下去休整吧。”沈阔道：“三月后启程。”
三个月。
二皇子眸光一暗，再度下拜，“儿臣遵旨。”
*
“即便如此，父亲还是不肯改换主意，非要选择宁王么？”散了朝，顾听梧与顾炀并肩而行，他平静发问。
顾炀道：“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又能在片刻之间便能压下情绪稳住心神，为自己多争取三月时间，有这样的心性，宁王的前程又怎会止步于此呢？”
顾听梧嗤笑一声，不客气道：“才能不如秦王，圣眷不如秦王，孩儿实在不知父亲为何糊涂至此、执迷不悟。”
自家儿子之言已近于辱骂，顾炀却并不恼怒，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温和地看着顾听梧，像是在包容一只还不曾见过风浪的雏鸟。
他解释道：“陛下正值壮年，诸位皇子眼下、甚至往后很长一段时日的际遇都作不得数。君心翻覆不定，须臾青天，须臾幽冥，最终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能活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
他略微顿了顿，又接着道：“秦王如今势头太盛，行事又太过张扬，早已成了众皇子的眼中钉，他孤身一人，风光不了多久的。”
“鸣鹤，官场沉浮，哪怕你一时风头无两，也切忌四处树敌。”顾炀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学吧，为父在宦海浸淫这么多年，还是有些门道能教给你。”
他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走下长长的台阶。
顾听梧在原地停顿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了他。
“可宁王三个月后就要启程就藩了。”顾听梧道。
顾炀忽而笑了笑，转过头看了顾听梧一眼，平淡道：“放心，去不了。”
顾听梧皱了皱眉：“陛下一言九鼎，应当不会轻易改变心意。”
“这就是我们要思虑的问题了。”顾炀问：“鸣鹤，你有想过吗？该如何助你的主君渡此难关？”
主君。
顾听梧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嫌恶，这个词放在沈明言身上他只觉得千好万好，念出来都带着几分缱绻，怎么落在别人身上就这么令人作呕呢？
“父亲还是慎言些好。”顾听梧道：“你我皆是陛下的臣子，普天之下，也唯有一位君主。”
最早的时候，“主君”这个词诞生于群雄并起的割据时代，臣下以此称呼侍奉的国君。后来天下一统再无列国分治，有一段时间里，“主君”便也用来称呼一家之主。
因此这个词比“陛下”、“王上”之类的敬称都多了一层私属的亲近意味。
顾炀用这个形容，就是将他们指代为宁王沈宗哲的家臣了。
顾炀没有辩解，只是笑了一笑，将目光投向天际，“为父知道，你还惦记着秦王殿下。秦王确实出众，但为何弃秦王而选宁王，这其中的道理为父不是都与你说过了吗？你是聪明的孩子，应该能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顾听梧一时沉默。
恰此时有几位同样下朝回府的官员路过，便朝顾炀一礼，“顾大夫，今日朝议辛苦。”
顾炀立刻收了话头，自然地拱手回礼，“哪里哪里，诸位慢行。”
“令郎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还未祝贺顾大人。”
“他也就是运气好，要学的东西多着呢，往后政务上还要仰仗诸位同僚多多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