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他没有开口干涉秦固的任何布置。
有些人天生就属于战场，那些调度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与判断，不是他临时抱佛脚读几页兵书就能弥补的。
秦固身为一军主帅要对全军负责，此时战事将起，他确实分不出太多心神来照看沈明言，他看了一眼紧跟在沈明言身后的白翎，勉强放下半颗心，朝沈明言抱拳一礼，便率人直奔城墙而去。
沈明言千辛万苦来前线一趟，当然不是为了缩在军帐里。
他也往城墙的方向走，吩咐道：“崔虎，你带两个人将那一箱黑火药运到城墙上。”
他原本打算介绍完沙盘再介绍一下黑火药的，不料事情这样不巧，他还没开口敌军便来了。
正好，一会儿如果有机会的话，就在实践中向秦固他们介绍吧。
没走出几步，突然沈明言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计划，他随手扯来周围一个士卒：“军中可有叱纥鹰师的使者？”
“回殿下，有两人。”
“你去请他们一起到城墙上。”
“是。”
因着此番耽误，沈明言到的时候晚了一些，恰好听到新的斥候回报：“将军，敌军阵前驱赶着大批百姓，正朝城门逼来。”
“什么？”城墙上众将齐齐变了脸色，愤慨之色溢于言表。
沈明言心头一紧，加快脚步登上城墙，极目远眺。
伊阗军尚在射程之外，黑压压的军阵还未逼近，阵前聚拢了一群黑点般的人影，正被驱赶着朝城墙缓慢移动。
那是启朝的百姓。
这些百姓手无寸铁毫无战力，他们被驱赶着前行，就是被作为耗材、盾牌和精神攻击的。倘若守军不开弓，这些百姓便会裹挟着敌军一起涌到城下，替攻城者搭出人梯。
倘若守军开弓，第一批发出的箭矢，将先穿透自己同胞的胸膛。
沈明言在现代时就从史书中看到过这种残忍而又恶毒的战法，其实这样的手段在战术上面起到的作用很小，被俘百姓的数量根本不足以消耗太多守军的箭矢。
是以这种战法从一开始，就是想制造这种道德困境瓦解守军士气，动摇城内民心。
有将领怒道：“伊阗的军队为什么会有我们的百姓？”
“定然是叱纥！”秦岑脸色也极为难看，“这位新上任的叱纥可汗果真是个极难缠的对手，大将军，此战末将定要将他斩于马下！”
启朝与叱纥接壤，边境线漫长，偶尔被掳走一些百姓并非不可能，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活口从叱纥移交到伊阗手中，一路不曾走漏半点风声，直到阵前才被启朝察觉，这不是能轻易做到的事情。
秦固抿了抿唇，“伊阗军中关押我朝百姓，这件事之前为何没有探明？”
斥候跪地，垂首请罪：“属下失职。”
“先下去，战后再行论罪。”秦固摆了摆手让斥候退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也到此的沈明言身上，犹豫片刻后，到底还是轻声叹了口气：“殿下，您……”
秦固想让沈明言别看。
可沈明言已经看见了。
他的视力很好，随着敌军缓慢推进，阵前那些身影已经从模糊的黑点变成了清晰的人形。
那些枯槁的面容、蹒跚的脚步、仓惶的眼神，那些赤足、鞭痕、眼泪，还有被喊打喊杀声淹没的模糊的悲鸣。
“……大将军，”沈明言闭了闭眼，再张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你之前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秦固低声道：“有。”
沈明言看向他，“那以前，是怎么处理的？”
秦固沉默。
沈明言于是知道了答案。
这没什么好指摘的，这种战法要破解起来简单，只是要付出一些代价，因为卑劣的计策只能困死屈从于道义的人。
然而这是战场，事关家国，道义应当屈从于大局。
沈明言知道自己应该听秦固的话转身离开，就连华夏千百年来没有人能在这种困境中找到两全之法，他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
其实他早就该闭上眼睛不看的。
可他毕竟看见了，他看见了，就没办法假装不存在。
于是沈明言不甘心。
沈明言猛然睁开眼睛，向秦固争取许可：“大将军，我想冒点险。”
秦固发觉自己竟然并不惊讶沈明言会说出这句话，他问：“殿下想救这些百姓？”
沈明言坚定地点了点头：“是。”
“好。”秦固几乎没有思考便同意了下来，“听凭殿下指挥。”
沈明言没有时间感激这份信任，他偏过头，对身后的飞羽卫语气急促地吩咐：“你们去准备一些半干的柴草或是芦苇，动作要快。”
秦固也点了几个士兵帮忙，对他们道：“城墙下就有草垛。”
“是。”
沈明言左右看了看，见崔虎已经把装着黑火药的箱子运到了城墙之上，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将箱子打开。
这一批黑火药是装在陶罐里，爆炸后产生的冲击会将陶罐炸开，锋利的陶片同样也能作为杀人的利器。
沈明言小心打开陶罐将火药取出，用纸壳包好，再在外面裹了厚厚一圈士兵们刚取来的柴草。
沈明言摸了摸，湿度正好，带着几分微润的潮气。
他伸出还残留着湿意的手凝神感受了一下风向，大概是风向正好，他微微松了口气。
将领们没太听清沈明言方才与秦固的对话，因此茫然地看他动作迅速地做完了这许多事。
但此刻也顾不上沈明言突然开始做手工的目的了。
将领们向秦固请命：“将军，放箭吗？”
秦固抬眼看了看伊阗大军距离城墙的距离，又转头看向沈明言。
沈明言已经又做好了两团，此刻艰难地抱着三大团柴草火药起身，“再等等。”
城墙上一字排开摆了几辆投石车，这些器械都是经沈明言图纸改进过的，他很清楚这些投石车的射程和角度的调整。
沈明言将其中一枚柴草炸弹放进投石车的皮窝里。
第165章 天罚
旌旗猎猎，铁甲铮鸣，马蹄踏碎枯草，卷起漫天尘土。
城墙上的将领段振盯着那道不断逼近的黑线，焦躁地跺了跺脚，再度抱拳请命：“大将军，不能再等了，请下令吧！”
放箭并非越近越好，稍有经验的守将都清楚，弓矢在最大射程处便要开始释放，一旦敌军越过黄金距离贴到城墙根下，便会进入射击的死角，到那时弓箭的作用便会大大削弱。
且远距离的箭雨不在于精准击杀，而在于持续压制，从天而降的箭雨会迫使敌人缓慢推进，打乱其队形和速度，争取更多射击时间。
而此刻留给他们的射击时间已经不太够了。
秦固看向沈明言。
沈明言也在心中飞快地丈量着距离，他问秦固：“大将军，稍后我会用投石车将这团炸药射出，你能否在箭上点火，等炸药飞到敌军阵前半空中时以箭点燃引线？”
柴草缠绕了太大一圈，导致延伸出来的引线不够用了，没办法像沈明言最初计划的那样在投石车上提前点火。
沈明言倒是也会射箭，但他的臂力不够，拉不开这个时代死沉死沉的弓。
秦固没有半点为难地点了点头，“可以。”
“那就好。”沈明言给了崔虎一个眼神，“就是现在。”
崔虎松开绞盘，杠杆猛地弹起，将那一团柴草火药发射了出去。
软绵绵的草茎怎么伤人？
伊阗的军队更是不以为意，别说只是一团草，就算落下来的是个巨石，他们也不会眨一下眼，照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启朝还是优柔寡断了，因为不舍得伤害这些平民的性命，殊不知也给了他们机会。
多么愚蠢又可笑的仁慈。
沈明言唤道：“大将军！”
秦固早已弯弓在手，箭尖裹着燃烧的油布脱弦而出，点燃了沈明言特意缠绕在最外圈的引线。
就在草团堪堪坠向人群头顶的刹那，一声惊雷般的巨响骤然炸开！
如同天雷，如同天罚。
这个时代能做出来的黑火药远达不到后世烈性炸药的效果，而是以爆燃特性为主，火药炸开冲击使得柴草飞溅，高温瞬间引燃柴草。
因柴草半干，无法充分燃烧，四散落地后的柴草便进入持续的不完全燃烧状态，释放出大量浓密的灰白色烟雾。
沈明言盯着下方的白雾，朝左右下令：“大声喊，告诉百姓往两侧跑，跑进山里就安全了。”
“……是、是！”旁边那位将领愣了一瞬，突然激动地在原地跳了起来，大声喊话对城墙上的士兵下令。
城墙上于是响起了一整片整齐的定襄城方言：“乡亲们！向墙根两侧跑！跑进山里！”
将士们喊得脸色涨红。
叱纥不常有机会用处这样卑劣的战术，但他们戍守边境这么多年，也见过一两回，但这种事情哪怕只有一回也嫌多。
从前他们只能听从主将下令狠下心不分敌我地攻击，哪怕再不甘心再不情愿，其实也清楚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只有这次，只有这次！
就是喊到声嘶力竭，就是下半辈子再也说不出话，他们也求之不得。
白烟持续的时间不长，那团柴草很快被烧尽，朔风卷过城头，灰白色的雾霭便如潮水般四散退去，露出底下仓皇不定、惊魂未甫的伊阗军阵。
柴草柔软，缓冲了火药炸开时的大部分冲击，飞溅的草茎更是几乎没有什么杀伤力，可那一声惊雷般的爆响却惊炸了战马。
无数马匹人立嘶鸣，甩下背上的骑士，在阵中横冲直撞，马蹄踏过倒地的士卒，惨叫声与骨裂声混在一处。
然而他们却顾不上皮肉上的痛苦，满心满眼都在惦记方才的草团。
那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巨大的声音？为什么那一瞬会爆发出如此剧烈的火光？
像是太阳。
……是太阳吗？神秘的东方王国借了太阳的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