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沈宗哲跪坐在蒲团上，神色漠然地承受着张恪对他的指责，像是并不在意，又像是全盘接受。
张恪看着他这张肖似女儿的脸，心脏突然掀起一阵尖锐的疼痛，他踉跄了两步终究站不稳跪坐了下来，双手扶着沈宗哲的肩膀才不至于瘫倒。
张恪眼眶含泪，苍老的手摸了摸沈宗哲的脸，哽咽地问：“孩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你从前的意气风发哪里去了？你的志向，你的野望，难道也都不要了吗？”
沈宗哲终于露出了一点动容的神色，低低唤了一声：“外祖。”
他喃喃地说：“可是我好难受，我已经没有母亲了，外祖还让我进取，接下来又要我舍弃什么呢？外祖，我好累，我想歇一歇……”
“那就歇着！”张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出手臂，将沈宗哲揽进怀里，“外祖不逼你了，哲儿，你什么都不必操心了，外祖会替你筹谋。”
他后悔了，他现在也好想念自己的女儿啊。
*
皇后带着六皇子出宫省亲，一入杨家便屏退左右，与杨珩闭门密谈。
“兄长。”皇后亲自检查了一下门窗，这才转身对杨珩决绝道：“沈明言必须死！决不能让他活着回到邺京！”
杨珩闻言惊诧：“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小妹，刺杀皇子可不是小事。”
尤其沈明言又有过被刺杀的先例，身边的守卫只会更加森严。就连他去了战场，身边都还有飞羽卫随行保护，杨珩还听说陛下将白翎都派了出去。
至于下毒，那就更不行了。
沈明言中过毒，如今凡事他入口的抑或是贴身的，都要经旁人试过之后才会到他手中。
皇后自嘲地笑了笑：“我与陛下夫妻二十余载，我自问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的。兄长，你知道吗？秦王此番赴边乃是无诏私离邺京，便是陛下事前也毫不知情。”
“此事当真？”杨珩声音都扬高了几分。
皇后苦涩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无诏离京，私赴边关，这样的罪名落在其余皇子身上就是侥幸逃过一死都算帝王法外开恩，但落在沈明言身上，陛下非但轻轻揭过，甚至第一时间便为他补了一道监军圣旨，替他扫清后患。
“兄长，我同你说这些，就是要让你知道，沈明言对陛下而言是不同的，你不要听信最近的风向，侥幸地猜测陛下会忌惮沈明言功高盖主，他不会，他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荣耀都堆到他儿子身上。”皇后神色郑重，生怕杨珩不重视，几乎是严厉地强调。
说来也是讽刺，她在沈阔还是皇子时就嫁与他为妻，夫妻二人也曾有过相携相持的年月，可即便那时，她对他也终究是敬畏多于情爱。
后来皇子登上帝位成为天子，伴君如伴虎，君心不可测，帝王的心思一日深过一日，她身居后位，更是如履薄冰，步步谨慎。
她原以为帝王心性本就如此凉薄，直到见了他待沈明言的模样，才知原来他还有如此慈父的一面，他原来不是不会温情。
杨珩在屋内来回踱步，终于他下定决心：“若如小妹所说，秦王确是心腹大患。如今他远在边境，军营之中戒备森严，怕是不好动手，但伊阗已降，草原也即将平定，想来不久之后他便该班师回京，边境自邺京千里之遥，这一路上恐怕就是最好的机会了。”
“这正是小妹无论如何要出宫与兄长一见的缘故。”皇后神色恳切：“我身居深宫，行事多有掣肘。此前下毒未能要了沈明言的命，如今再想将手伸进永绥宫难如登天，故而此事，便全托付兄长了。”
“小妹说的哪里话？覆巢之下无完卵，都是为了杨家，分什么你我。”杨珩思忖片刻，对她道：“沈明言要杀，却不能由我们出手，这件事我来安排，小妹你就别管了，快些回宫吧，你在陛下身侧行事当万般谨慎才是。”
皇后点了点头，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已恢复往日端庄，温声道：“我知晓的，兄长不必挂心。”
杨珩叹了口气，“世人只羡我杨家显贵，却不知这满门基业早如悬于刀尖之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小妹，六殿下那边你还要多费心思，他比秦王还年长数月，如今秦王文韬武略兼备，又深得圣心，若是六殿下不争气，便是除去了秦王，我们终究还是立足不稳。”
要是沈明言才是他妹妹的儿子该多好。
*
一个月前帝王便发下圣旨急召凉州刺史、别驾从事入京，二人自是不敢迁延，星夜兼程赶赴邺京，算来已在驿馆住了半月。
然而帝王在旨意中催促得急，等他们到了之后却迟迟未有宣召。
直到这日十二月初一，日影西斜时分，宫中才派了小黄门来驿馆传他们入宫觐见。
他们被带到了宣室殿。
启朝将天下山河分作十三州，每州置刺史一人，秩六百石，其职责为监察郡守等地方高官及豪强，虽无实权，却可直通中央，位卑而权重。
凉州下辖朔方、五原、云中、雁门等郡，为边境重陲，值此朝廷大军在外征战的特殊时段将他们唤来京中，难免叫人心底生疑。
凉州刺史久在地方，纵是偶尔有事呈上，也多以文书发往，少有几次入京也只往御史处奏事，面圣的次数屈指可数，一路行来不免有些胆战心惊。
相较而言，凉州别驾要从容许多。
她是这一届科举录取的考生之一，上一次见皇帝也就今年的事，且在她印象中皇帝虽然威严了一些，但分明是神文圣武的有德之君。
也就是这些新官员们入仕后赶上了好日子，既没遇上从前多疑老登动不动试探人心答错了要死答对了不一定能活的岁月，也没撞上沈明言中毒昏迷不醒那段时间进入暴躁状态的老登恨不得把出现在他面前的所有生物统统消灭的光景。
是以居然都还对沈阔生出了“有德”的滤镜，完全没有意识到旧官员们听到这种评语时的惊恐与复杂。
他们来到宣室殿时帝王还没到，但殿内已经有了许多人。
凉州刺史也就只能认得出一个丞相，但料想其他人能出现在宣室殿，定然秩级要在他一个六百石的小官之上，于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行礼：“卑职凉州刺史杨维占见过丞相，见过诸位大人。”
“刺史不必多礼。”杜鉴微微颔首。
杜鉴等人也是时隔三月之后才再次在朔日来到宣室殿，老实说，他们已经习惯了每月一次的仙缘，陡然失去了再登仙界的机会，还真有些不太习惯。
也就是知道这几次帝王除了他自己没有带上其他人，他们才勉强还能按耐下来，但眼见日思夜想的事情近在眼前了，神色间便难免带出几分焦灼。
别驾原本想悄悄凑近周文瑾刺探一下情报，可见在场人俱都神色严肃，只好在随刺史行完礼后老老实实垂首立在一旁。
帝王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环视殿内一周，全然没有为过去三个朔日的不曾宣召做解释的打算，摆了摆手免了众人的礼节：“都坐吧。”
他是皇帝，他不想让人来就可以不让人来，他想让谁来谁才可以来。
第170章 民心
2037年3月10日晨。
沈明言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悠悠地叹了口气：“发愁。”
室友乔简探出脑袋，“发愁什么？明神，你也觉得这个要给小学生减负的提议很过分吧？”
他义愤填膺：“偏我来时不逢春！我淋过雨，他们也不许撑伞！不行，我要去投个反对票。”
“什么投票？”沈明言刚睡醒脑子还在想别的事情，一时没反应过来乔简这话的意思，他也探出头：“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起床看直播呀。”乔简举着平板给沈明言展示。
沈明言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直播……噢，我都忘了这件事了。”
种花家每年都会在三月份面向全国征求国策建议，大到产业布局，小到民生细则，所有人都可以对国家发展的方方面面提出自己的构想和期待，集众智以补疏漏，共同推动国家往更好的方向走。
这是种花家当之无愧的大事，往年这个时候整个社会的注意力都会在这上面。
尤其是大学生群体，作为新时代的太阳，作为即将迈向社会的栋梁，他们读了十多年书，肚子里装满了理论与理想，迫切地想要用自己学到的知识为这个国家贡献一份力量。
只是沈明言这段时间满脑子都是启朝战场的事情，忙起来早已分不清今夕何夕。
乔简试探地问：“明神，你最近怎么了？好像这个学期开学之后你就有些不对劲，上课都开始走神了诶。”
虽然这不影响沈明言每次被点起来都能对答如流，让教授们满意不已。
“没什么，最近沉迷游戏。”沈明言慢吞吞地说：“玩了一款架空古代基建类型的游戏，要钱没钱，要人才没人才，为了让皇朝发展起来，我可是煞费苦心。”
乔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皇帝日常》吗？没想到明神你也喜欢玩这个游戏。”
他传授自己的游戏心得，怂恿道：“当皇帝就是很难嘛，要修路要征兵要平衡朝堂，要赚钱要科举要制衡军队，但是你把自己当昏君玩，这个游戏就很有趣了。”
沈阔上一秒还在对“当皇帝很难”这句话表示赞成，下一秒就听到了昏君言论。
沈阔：“……”
混账东西，别带坏了他儿子！
对你们来说只是个游戏，但沈明言是真的有个皇位要继承的！
沈明言叹了口气，语气沉痛：“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好不容易度过了开局一穷二白的开荒阶段，结果手一抖点了重开，又要重新开始了。”
他说的是伊阗。
伊阗实在太落后了，还不如他刚来时的启朝。
启朝再怎么穷，至少当时城池里已经有衙役巡街，不允许随地大小便，官道虽然坑坑洼洼但好歹有路可走。
而伊阗……
沈明言不想回忆他率军攻入第一座城池时看到的景象，他当时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
沈明言现在是真有些后悔打伊阗了，启朝的国土何其广阔，许多偏远郡县都还没来得及享受到这两年新政带来的便利，他哪有资源再来发展伊阗？
况且朝中辛辛苦苦存了两年钱，这一次又全都打光了，虽说还不至于影响朝内百姓，但显然已经没有余钱去支援伊阗的建设。
伊阗的城池需要重建，百姓需要安抚，官员需要选派和培训，这意味着沈明言又要从零开始过一段艰苦奋斗的日子。
他又要想办法赚钱了。
沈明言苦恼地皱了皱眉，愁得想再回床上滚两圈。
他完全没有想到其实还有“撒手不管”的选项，而几条魂听着也没觉得这些话有什么问题。
大约是这片土地自带的血脉基因，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人压根就没有打仗只单纯为了劫掠一通的想法，伊阗既然归属了启朝，那自然要与整个皇朝齐头并进。
要不然，他们的国土上还有一个这么穷的地方，那他们说出去也面上无光啊。
沈明言抬手看了一眼手机，“黄景他们俩已经在食堂了，我们也收拾一下过去吧，吃完早餐就出发。”
“好哦。”乔简将平板收好。
沈明言已经开学两周了，今天住学校是因为他们有个小组作业，需要先去附近某个工厂调研他们的生产设备，小组四人约好今天去。
周末还来学校食堂吃早餐的人不多，但沈明言放眼望去，十个人里有八个人都拿着手机看直播，剩下两个人虽然没看直播但也在聊这件事。
杜鉴听了几句，不免有些神色复杂。
他一时都不知道是该感慨仙界的少年人都如此自发地关心国之大计，还是该震惊于仙界的皇朝如此开明竟就任由所有人畅所欲言。
这些话题里有一些涉及律法与未来规划的大事，但也有些道路绿化这样的小事，可是不管在几条魂听来那些议题再怎么微小再怎么难登大雅之堂，仙界也没有一个人提出这样的议题不值得讨论。
他们似乎发自内心地认为，只要有一个人有这样的需求，那就应该想办法解决。
这就是沈明言口中总提到的民心吗？
沈阔看着在场一张张热切讨论甚至忧心忡忡的脸庞，毫不怀疑假使此刻有外敌入侵，这些还很年轻的少年人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置生死于度外。
是以如果要毁灭这样的国家，那就得杀光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否则只要有一个人还记得，他们终将会在废墟中重建自己的国家。
那启朝呢？启朝的百姓会为了皇朝做到这一步吗？
目前还不会。
沈阔冷静地回答。
启朝的百姓只会在战乱开始的时候四散逃窜，钻进深山，躲进荒原，直到战乱平息，彼时他们并不在意自己的皇朝国号是“启”还是换成了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