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最开始的时候，沈阔认定这是启朝的百姓不如仙界，他羡慕仙界有那样一群深切地爱着家国的子民，羡慕那种从每个人心底长出来的凝聚力。
后来他以为这是教育的缘故，仙界人人识字明理，自然比目不识丁的百姓更懂得什么叫家国天下。
可直到今日他才隐隐有所悟，教育或许是其中很重要的原因，但绝对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他们会这样爱这个国家，一定是因为这个国家，也是如此在意他们。
沈明言与乔简各端着一碗面在食堂角落找到了剩下两个组员。
“我刚刚已经给对方打过电话了。”黄景笑道：“他们还给我们安排了一个讲解员。”
乔简双手合十，虔诚忏悔：“周六还让人加班，真是不好意思。”
黄景如实道：“我和朱晓晔刚刚已经道过歉了，但是人家说有两倍加班工资，她还挺开心的。”
并且热情邀请他们下周还来。
工厂离学校有些距离，吃完早餐后他们叫了一辆车。
这次在场的人中依然没有大将军秦固，没有人替他们扒着窗户实时转播车内的聊天内容，几条魂只好不远不近地飘在车后。
沈阔瞥了一眼新来的凉州刺史与别驾，这两人就算变成身形透明的幽魂也能看得出小脸煞白，还有几分接收了过量信息以至于大脑彻底宕机的茫然。
这次没有乐衷于向新人介绍情况的曹全了，沈阔屈尊降贵地问：“很震惊？”
“陛、陛下。”两人想跪，但还没学会如何在飘着的同时控制自己的身形，尝试片刻差点将自己扭成麻花，只得露出无助神情。
沈阔也不在意，他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不必多问，尔等只需记住这七日在仙界之所见所闻。官吏还要从你们凉州四郡拨人，未来几年也必得多仰仗周围郡县帮扶。待回去之后，你便将此间所学告知四郡太守，着手筹备伊阗治理事宜。”
他淡淡道：“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们应该心里有数，若是有一天朕听到了一些不该让人知道的内容，朕便将你二人族诛。”
凉州刺史：“！！！”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啊？他不知道啊，陛下，求您说清楚一点！
别驾从事：“！！！”
陛下难道不是虽然积威深重但宽宏仁慈的有为君主吗？怎么突然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两人内心嚎啕大哭，然而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甚至不敢多问，唯唯诺诺地应：“臣遵旨。”
然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帝王方才好像说了一个了不得的内容。
仙界？！
这里是仙界，那生活在仙界的秦王显然就是神仙，这么说殿下对叱纥鹰师使者说的那些金乌女娲恒我祝融杨戬哪吒孙悟空都是真的？
刺史与别驾觉得自己大约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杜鉴听明白了，含笑道：“陛下诏凉州刺史入京，原来是为了治理伊阗。只是秦王殿下灭国的捷报三日前才到，陛下圣明，看来是早有预料。”
帝王轻哼一声，故作抱怨实则得意：“沈明言上个月还没把伊阗打下来就已经念叨着要怎么治理了，朕若是不多给他安排几个人手，朕担心他又在外面鬼混个小半年！”
但如今已经是十二月了，快的话秦固的捷报能在年前送至邺京，但大军还需要收拾残局，今年想必是没机会回来过年了。
大军不回来，以沈明言的性子，他肯定也不会自己回来，何况伊阗确实百废待兴。
帝王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一时间也没了过年的心情。
第171章 双标
沈明言和组员们调研结束后简单分了工便各自散了，他没回学校，而是回了自己校外的小屋。
智能管家系统识别出身份自动解锁，沈明言推门进去，发现家里已经有了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三人正好凑一桌斗地主，手边各摆着一杯从沈明言冰箱里翻出来的饮料，听到开门的动静忙里偷闲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啊，别客气，自己找地方坐。”
沈明言：“……你们是挺不客气的。”
和光可怜兮兮地上前迎接，“主人～”
沈明言摸了摸它方方正正的机器人脑壳，替它抱不平，“你们是不是欺负和光了？”
“没有的事。”江述头也不抬，一边理牌一边矢口否认：“我们怎么可能欺负乖巧可爱的机器人吗？我们是那种人吗？”
沈明言笑意盈盈：“其他人不是，但你很有可能。”
“不玩了不玩了。”陈流映把手上剩余的牌往桌上一扔，义正辞严：“明言都回来了，你们还只顾着玩！”
她拍了拍旁边的沙发，热情道：“快来坐呀明言，说说那边是什么情况。”
夏灼无奈，“陈流映，你不要快输了就拿明言当借口。”
但嘴上这样说，夏灼却也没有反对，将桌上的扑克牌拢在一起递给机器人，让和光拿去收好。
他们都能察觉得出来沈明言情绪不对，有点像去年他去泗州赈灾时的状态，有种说不出的急迫和焦躁感。沈明言不是抗压能力差的人，会表现得这样明显，只能说明他确实很在意。
而这次甚至还要更多几分沉重。
这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人祸当然要比天灾更让人无奈。
正因如此，他们默契地增多了和沈明言聊天的频率，哪怕他们本来一天到晚就已经很多话说，唯恐沈明言闲下来就要瞎想。
要不是有些事情不好解释，他们甚至想拉着沈明言去看心理医生。
开疆拓土这四个字乍听之下热血沸腾，可冷静下来就会意识到，对于一个在温室里长大的现代人来说，那背后数以万计的生命与鲜血实在不是一件能轻易接受的事情。
“明神，你在那边没受伤吧？”江述问。
“我哪有机会受伤？白翎他们根本不让我靠近。”沈明言微微仰头，高傲地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才是我的工作！”
江述捧场地用力鼓掌。
陈流映笑得倒在夏灼身上，她回想了一下上周沈明言告诉他们的进度，“这个月应该打完了吧？你是不是终于可以回邺京了？”
说到这个沈明言就想叹气了，“打是打完了，但治理比打仗难好多啊。”
夏灼一针见血：“虽然但是，我猜你还是更喜欢治理。”
沈明言无辜地眨了眨眼。
沈阔瞥了沈明言一眼，心想算了，不喜欢打仗那就不喜欢吧，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曾经沈阔以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杀伐果断，他照着这把尺子量遍了膝下诸子，但可惜老大空有杀伐没有谋略，老二是想得太多没有决断，老六倒是心思深沉也有魄力但是没有主见能力太次，算下来全都不合格。
只有沈明言样样都好，唯独缺了几分杀心。
……可话又说回来，谁能肯定他的这个标准就是对的呢？说不定未来的启朝恰恰需要沈明言这样的君主呢？
何况沈明言虽然过分仁慈，下令攻打伊阗的时候却也没有犹豫，他的仁心并没有影响皇朝的利益，只会对自己苦苦相逼。
沈阔想，这难道不是比杀伐果断更珍贵的性格吗？
沈明言不喜欢打仗倒也无妨，大不了他多辛苦一点，替沈明言将该打的仗打完，留给他一个无外敌困扰的清平河山。
到那时候，他的儿子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当一个仁慈的君主。
浑然不觉得自己双标的沈阔暗自做了如上决定。
“伊阗……”夏灼想了想，“这个位置，好像治理起来难度有点大？首先道路就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不能和启朝本土连通，那和藩属国就没什么区别了。”
沈明言点头：“这点我也想过，按照启朝现在的生产力水平，要将路从山里修过去难度太大，可以说是几乎不可能，所以只能从草原走。”
“那要修很远哦？”
“迟早是要修的，我不可能放弃草原这么大一片土地，秦大将军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我如果连把它同化的能力都没有，那岂不是太辜负大将军了。”
沈明言道：“正好还能以伊阗为据点，等到将道路和城镇修到草原内部，游牧民族就再也不会是问题。”
江述摸了摸下巴，“明神，你知道吗？你这一句话，让我想到了一句名言。”
沈明言“啊”了一声，反应过来此“名言”非彼“明言”，他问：“什么？”
江述从沙发上站起来，伸展双臂，用一种气吞山河的饱满音量，字正腔圆地宣告：“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沈明言：“？？？”
沈明言：“……”
沈明言艰难将话题扯回来，“我考察了一下伊阗的地理条件，能种粮食的耕地面积不大，但但它的地理位置非常优越，所以我对伊阗的长久规划，是让它成为西域诸国往来贸易的交通中转枢纽。”
沈阔上一秒还在思考那句名言是什么意思，还没想清楚就听到了这句“交通中转枢纽”。
他仍旧不太理解仙界的用词习惯，换做三个小伙伴，这个词一出口他们就能明白沈明言的意思，但这不妨碍沈阔意识到涉及“长久规划”的都是极其重要的内容，他当即集中了全部注意力认真地听。
“随着时代和科技的发展，各国之间的沟通与贸易势必会越来越密切，但西域的路不好走，一路上匪徒猖獗，商队被劫掠是家常便饭，就连代表国家出使的使团都不一定能幸免。”沈明言道：“我打算在伊阗设立常驻驻军，并且沿商路向东西两侧辐射，每隔一段距离设有驻军的小型驿站，组成一条有武装力量覆盖的安全走廊。只要各国商队愿意走这条路，在伊阗范围内我甚至还可以给他们免税。”
几条魂下意识愣了一下。
沈明言要吸引商队前来他们可以理解，这位小殿下在最开始时就是靠做生意填补空虚的国库，如今再以此事开始也很正常，但为什么要免税啊？
他们打下来的地盘，他们安排驻军设置的商路，不额外收过路费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凭什么连税都不收啊？
沈阔想了想光是启朝境内的商税，再想一想按照沈明言的规划伊阗将来会汇聚的商队规模，这个钱不让他赚跟从他口袋里掏钱有什么区别！
杜鉴踟蹰道：“殿下或许是想以此免税的方式吸引各国商队前来？只要他们愿意来，除了商税，还有许多可以赚钱的方式。”
毕竟一个商队这么多人，至少是要吃饭住店的。
“杜相说的是，贸易本就是互通有无，就如同我朝富余的茶叶在中原与草原已是利厚，到了西域诸国，只怕更是奇货可居。与这些相比，商税那点银子不过是蝇头小利。”
安冬跟着沈明言在治粟内史干了这么久，周文瑾更是商人出身，对贸易应该是在场众人中最了解的，他们两人很快你一言我一语地展望起启朝将来富得流油的日子。
而在场其余魂听着两人的分析，也渐渐从“免税”的不满中回过神来，转而被这令人心潮澎湃的前景所取代。
凉州刺史却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这件事如鲠在喉，可偏偏想不起来，模模糊糊地悬在意识的边缘。
他皱着眉头兀自思索，正好听到安冬提及茶叶，忽然灵光一闪，他惊叫一声：“我知道了！”
其余幽魂被他这一嗓子打断了讨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沈阔正听得入神，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目光不善地看向他，“卿知道什么了？”
凉州刺史：“……”
凉州刺史慌忙收敛神色，恭恭敬敬地回道：“陛下有所不知，凉州地处边陲，往年也承担着打探叱纥动向的任务，从前这事儿做起来困难，可自从秦王殿下推行茶叶互市，商队每往返一次，总能带回许多叱纥内部的情报。”
其余幽魂闻言顿时一惊。
其实这件事他们从前也知道，但或许对商人的轻视之心仍在，让他们不知不觉忽略了商队汇聚之处是多么适合收集情报的一个场所。
各国商队都汇聚于此，那跟启朝将耳目送进各国有什么区别？
“居然还能这样。”少府实在忍不住感叹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