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因为落后就会挨打，这句话本身如此残酷，却又如此真实。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仙界已经强盛至这般地步，却仍然昼夜兼程，不敢有一丝一毫停歇的打算。
让开国太祖皇帝都束手无策的叱纥终结于沈阔在位时期，藩王之患不再成为心腹之痛，伊阗被灭，官学修遍五湖四海，天下有才之士通过科举尽数为朝廷所用……
沈阔不是没有自得，他也无数次畅想，千秋史册会如何书写他的一生，会如何不吝笔墨地盛赞他的文治武功，将他列于明君之列，受后人景仰。
可方才那番话像一瓢彻骨冰水兜头浇下，把他半生功业攒起的矜傲与踌躇满志浇得片甲不留，他猛一甩头，像要伸手摘去发间残冰，却惶恐到连擦干满脸水迹的时间都不敢耽搁。
大抵能当皇帝的精神都不正常，沈阔的焦虑症都要犯了。
他意识到此刻还远远没到可以卸力享乐、高枕安眠的时候，这世间仍有危机蛰伏，仍有贼心不死之辈，在暗处窥探着他们的华夏。
“应当将他们全灭了……”沈阔喃喃自语。
难怪仙界如此分秒必争刻不容缓，或许只有等境外的异族全都死绝，他们才能放松稍稍紧绷的心神。仙界已是这般强盛尚且不敢有半分懈怠，启朝又怎么能停下脚步？
焦虑如野火燎原，烧得沈阔坐立难安，他恨不得下一刻沈明言便能回到邺京出现在他面前畅谈上三日三夜，好让他从小神仙口中得到一个答案，确保华夏生生不息。
杜鉴看到这样的帝王却是松了一口气。
过去这两年，帝王的功业太过灼目，太过可圈可点，即便知情人都明白许多奇策出自小神仙之手，可若无帝王倾力支持，一切也不过是纸上烟云。
论文治，论武功，多少皇帝穷其一生堆叠起来的全部功绩，都不及当今天子这两载春秋来得沉实厚重。
帝王曾经是一位有为之君，但在如此彪炳千古的功业映照之下，一个人是很容易养出几分骄矜来的，他会不自觉地自负，会忍不住好大喜功。
会把目光渐渐从万民与社稷的远处收回来，落在眼前一亩三寸的朝堂上，拿帝王心术来排遣那盛大功业之后无可消解的空茫与寂寞。
杜鉴不愿看到那一幕，他不愿自己效忠了大半生的君王，终究也躲不开一个老来昏聩的收场。
如今帝王固然受了些刺激，但这刺激终究让他振作起来了，眉宇之间依稀又有了当年初掌大权时昂昂自若、挥斥方遒的煌煌气度。
杜鉴放下心，甚至下意识忽略了帝王方才那一句杀意凛然的自语。
这样就很好。
*
这样一点都不好。
满朝文武神色木然。
大将军不是已经传信回来表示秦王殿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吗？陛下又受什么刺激了？
“朕问你们，从邺京到北境，这驰道修了多久了？”帝王含怒将文书掷于桌上，“众将士舍生忘死灭了叱纥、踏平草原，按你们如今的进度，什么时候才能把驰道和驿站修到边境去？等草原再度落入异族之手，叱纥卷土重来再修吗？”
“臣等万死。”督造此事的少府与太仆连忙躬身请罪，心底却有苦难言。这个进度实在快不起来，朝中大政迭出，又不是只有修建驰道一件事。
太仆委屈道：“陛下恕罪，去岁为保与叱纥决战无虞，前后征调民夫徭役逾十万之众，国库粮秣帑银亦尽数优先供给军需，非臣等不尽心竭力，实乃人力、物力两头支绌，心有余而力不足，臣等定然加倍督造，昼夜赶工，绝不敢再有半分迁延。”
帝王于是调换了目标人选，“治粟内史，财赋由你统筹，你难道竟也就束手无策，让朕的国库永远只出不进吗？”
多新鲜啊这话。
满朝文武在心底暗暗嘀咕，觉得帝王真是被秦王殿下宠坏了，在此之前，国库才真的是除了赋税几乎没有开源的方法。但陛下您总不能奢求人人都像秦王那样，只要朝廷一缺钱便能掏出一个办法将国库填满吧？
安冬也不知道帝王这日哪来的怒气，她琢磨着当时批钱的条子陛下您也看过啊，官学、水利、赈灾，还要战后的抚恤，朝中处处都是开销，战争结束才多久，哪能这么快就把亏空全赚回来？她当年是跟在秦王殿下身边学了一段时间，但她毕竟不是小神仙。
不过帝王喜怒无常也是常态了，她踟蹰着出列告罪，“臣无能，是臣调度失当，请陛下治罪。”
便在这时，有一人昂然出列，高声弹劾：“启禀陛下，臣要弹劾治粟内史安冬，纵容家人倚仗其权势收受贿赂，此事臣亲眼所见，有据可查！”
何瑛从袖中取出一张状纸双手呈递，他侃侃而谈，“其治粟之职，掌天下钱谷，而私门若此，国库焉能不空？”
何瑛，当今陛下最近的新宠臣，按辈分四皇子应该唤他一声“舅舅”。
沈阔儿子多，四皇子从前不显山不露水，连带着他母家也向无人放在眼里，可偏偏帝心不知怎的忽然转移，四皇子骤然间炙手可热了起来。
这种离奇的境遇转变，让人不由得恍惚想起当年，秦王殿下也是忽然之间便从蘅芜殿搬进了永绥宫，成为了最得帝王宠爱的小皇子，以至于朝中那段时间还涌现了不少流言。
那么问题来了，难道其实四皇子才是帝王心尖尖上的孩子，包括秦王殿下在内都是挡箭牌，四皇子从前刻意的忽视才是障眼法？
这就比秦王殿下的故事要合理，毕竟就算是伪装，也没必要真就冷落到一十四年不闻不问，如四皇子这般不过分重视但也不至于委屈，才更像为爱子的筹谋。
����所以陛下您到底准备了几块挡箭牌？四皇子这个总该是真的了吧？
眼见何瑛将所谓的证据呈上，满朝文武不由愣住，下意识将目光看向上首的皇帝，沉默半晌后，霎时间恍然大悟。
官场上要弹劾一个人或是要举荐一个人都没那么简单，归根结底都是党派之争，而安冬是人尽皆知的秦王党。
安冬真的会做出纵容家人收受贿赂的事情吗？奸佞最能认得出谁是清流，看谁从来不给他们送礼、谁从来不收下他们的礼就能知道了。
但这件事的答案其实也不重要，因为党争这件事本身只看立场无关对错。
所以显而易见，这是异军突起的四皇子对秦王殿下发起的一次进攻，而这背后指不定就与帝王有关。
满朝文武的目光渐渐变得怪异起来，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不敢掺和。
秦王殿下有功绩有名声，以杜鉴为首的文官支持他，这次去边境一趟打了一场胜战，在将士们心中想来也颇有威望。
四皇子如今空有帝心，立嫡立长立贤三个标准一个都不占，在秦王殿下面前不值一提，故而他应当没有这样的胆色。
那就是帝王自己等不及了。
他忍受不了秦王的羽翼渐丰，忍受不了他被万人称颂，帝王曾经亲自将自己颇为倚仗的一文一武都送到秦王身边做了老师，如今却看不下去丞相与大将军都齐齐站到了秦王身后。
百官心底一片唏嘘。
君心果真变幻莫测，当初那般疼爱的孩子，如今也要被当作政敌来忌惮了。
或许这就是皇家，父非父，为君；子非子，为臣。
轻而易举看清百官心中所想的沈阔：“？？？”
倒反天罡！从来只有皇帝让别人背锅，老四你这个狗崽子，竟然敢让朕给你背锅！
四皇子更是眼前一黑。
他知道当年舅舅得罪了还是长史的安冬，被责罚了十杖，但是这件事已经过去六年了，至于记到现在吗？
该死，他早该知道舅舅是个蠢货！
四皇子心中暗自后悔。
他既然对那个位置生出了野望，自然会想要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而没有什么比外戚更适合的了，血脉的天然联结会让他们死心塌地地支持他。
因此即便他早知道舅舅不堪造就，还是设法为他谋了一个好官职。
不该如此的……
四皇子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宠爱是怎么得来的，他借了沈明言不在邺京的优势，扮演了一个更合父皇心意的孩子。
他乖巧、孺慕、亲近君父、毫无野心，因此不论安冬有罪与否，他不能牵扯进这件事。
他想，下朝之后，他得去向父皇请罪。
第204章 囚禁
沈明言还在路上时就收到了京中送来的消息，他皱了皱眉，却也没太慌张。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听闻熟识之人涉了案，便心急火燎要去讨个公道的小皇子了，更何况安冬被暂时免职之后，这件事经多方博弈最后被交给了顾听梧调查。
沈明言得意地想，他们一定以为顾听梧会为了二皇子罔顾真相党同伐异，但他知道的，顾听梧不是这种人，因此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沈明言放下书信，加快了回京的速度。
除此之外他当然也听说了四皇子的突然得宠，对此他没什么好表示的。倘若这出自帝王真心，他自是无权干涉帝王要将父爱分给谁。
但倘若真如其余人猜测的这是为了针对他而刻意扶植起的一个对手，那也要等他还朝之后，亲自去辨个明白。
说他天真也好，说他愚蠢也罢，在此之前沈阔从未伤害过他，所以他也不会先去哀叹帝王之心向背无常。
这样的态度让野生秦王党无奈极了，若非知道自家主君本就是这样纯善爱民的性子，几乎就要痛斥小儿无知轻信寡谋。
大军入城，慕容循与周文瑾虽也随队伍回返，但毕竟与此战无关，不好与浴血归来的将士们同享凯旋的荣耀，便先一步入宫复命去了。
沈明言总算从太医令口中争取到了骑马的许可，他骑着一匹赤红的马在队伍最前方，望着满城欣喜雀跃的百姓，只觉战场上的硝烟忽然就离他万分遥远。
鲜血和死亡叫人辗转难安几不能受，只有看到这样安宁祥和的人间，才能确定这一切的所作所为是有意义的。
沈明言笑了起来，他避开秦固与秦岑小声嘀咕：“济川，下次要是打仗，我还想去。”
秦岑当即警惕：“下次我会把所有箱子都拆开检查的！”
那场坠崖而后的落水到底让沈明言本就受损的身体雪上加霜，此刻大军皆着甲胄，他却连软甲都没穿，反正他的身边就是秦固与秦岑。
小殿下一身朱衣绛纱，明黄的金线勾勒出了山川、翔龙和烈火，在日光下烨烨生辉。
街边楼阁上，香囊与花瓣如雨般纷纷扬扬落下来，他素来苍白的脸色似乎也因此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看到了吗？最前面那个就是秦王殿下，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听说秦王殿下能驱使天雷，这次在边境，就是他施法召来天雷把叱纥人炸死的。”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从军。”
“殿下！殿下！您一定要平平安安啊！”
文武百官早已收到了诏令在宫中等待����虽然这场仗打得朝廷又没钱了，但是为庆祝凯旋的一场大宴还是摆的起的。
但他们没到场，却也有安排了幕僚和眼线前来。
“秦王殿下身上穿的衣裳是太子规制吧？”
“他要穿着这一身入宫面圣？莫非是要挟功请封？”
“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
大将军率众将前往太庙告庙献捷，沈明言则独自往长乐宫去面见君父。
他钻进箱子偷溜时胆大包天，如今回来了反倒生出几分心虚来。
长乐宫安安静静。
文武百官都已在崇政殿等着，只待大将军到来便可开宴庆功，沈明言在门口鬼鬼祟祟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一个可以救命的人选。
黄让听到消息连忙出来引他入内，“陛下正在后殿更衣，还请殿下在此稍后。”
“噢。”沈明言站在空空荡荡的大殿之内，他想了想，乖觉地先一步跪下。
他已经自罚了，那就不许再罚他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