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那他为什么只是一个县令？”江述好奇：“是没有背景，还是得罪了人？”
沈明言道：“都有。”
太和七年，年轻的帝王彻底肃清了太后在朝堂的残余势力，大权在握，乾纲独断。他采纳杜鉴的建言，颁下求贤诏书，无论布衣寒士，皆可由人举荐或毛遂自荐。
求贤诏传遍天下，有识之士闻风而动云集京师，陈则行便是借此机会入仕。
只可惜当今陛下实在不是什么礼贤下士的性格，唯有最优秀的人才配入他之眼，譬如如今的廷尉穆清就是当时被沈阔当场擢升拜为博士，之后颇受重用。
而陈则行虽表现可圈可点，却并未格外突出，最终只授了京兆丞一职。
彼时帝王初掌大权，雄心勃勃，锐意革新，正是朝野上下人人皆大有可为之时。不出两年，陈则行便因办事干练、政绩卓著，升任公车司马令。
公车司马令隶属卫尉，掌宫门禁卫，兼领天下章奏传递，算得上是一个实权部门，且这样的身份让他很容易接触到一些大人物，搞不好什么时候就被赏识提拔。
可惜他的性子太不圆滑，比赏识来得更快的是得罪。
传递章疏看似是微不足道的琐事，可早一刻与晚一刻呈递，先呈谁的后呈谁的，却能左右奏章在御前的先后顺序，进而影响陛下的第一印象。
陈则行非要按规矩办事，开罪了弘农杨氏，被罗织罪名，投入大牢。
幸好已经过去两年，当初与他一同应召的友人中已有几位在朝堂站稳脚跟，众人多方奔走才将他从狱中救出。
只是他仍是死性不改，于是很快又遭贬黜。
如今宦海沉浮十六年，陈则行已年过不惑，仍只是僮县一个小小县令。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性子倒是一直没变。”沈明言道：“我下文调运粮草，连广泽、丰州的太守都不敢有异议，唯独他登门求见，想要与我据理力争。”
“这大约就是官场，能力强不一定有用，反倒是洪泽县令这样的人更适合。”其实什么都没经历过顶多只有一些权谋剧观看体验的江述如是感叹。
沈阔：“……”
沈阔脸色刚好了两分钟，现在又黑了起来。
该死该死！这个洪泽县令该死，那些埋没陈则行才华让他蹉跎半生的人也该死！
陈流映眼珠子转了转，好奇地问：“他会写诗吗？他的诗写得好吗？”
“啊？”沈明言愣了一下。
陈流映莞尔，语气带着几分促狭与调侃：“苦难是文学的温床，他要是文章写得好，你就让他继续怀才不遇下去，也算是给那个世界未来的学生做贡献了不是？”
其余三人：“啊？”
十条幽魂：“啊！”
撒旦背后应该纹个你。
不怪陈流映可以如此言辞轻松地提起“怀才不遇”几个字，人是很难对于想象不到的苦难共情的。
他们生长的时代天地广阔，有出路万千，只要有一分才华，就不愁无用武之地。所以他们没办法理解“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困顿与极致痛苦，他们只会感叹这句写得好那句写得也好����所以怀才不遇有什么呢？你看，你这不是名垂青史了吗？
可那不是一句诗，那是他们的一生。
杜鉴自然能明白这一点，他当然不会怪罪这些孩子站着说话不腰疼，相反他很庆幸。
庆幸他们能以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对困宥了他们一生的苦难指指点点，并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不算什么。
沈明言想了想：“可是陈则行好像不觉得这是苦难。”
“他这么乐观吗？”江述“哇”了一声：“那更好了，苏轼型号的文人。”
“也不是乐观吧……”沈明言踟蹰了一瞬，似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说：“因为在启朝，怀才不遇是一种很普遍的现象。”
当然封建王朝的底色本就是不公，但要知道启朝现在连科举制都还没有，察举已被世家大族把控，像陈则行这样能借着帝王求贤的东风谋得一官半职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陈则行自然有他的不甘与惆怅，可这样的苦楚在这片土地上俯拾皆是，稀松平常到似乎连特意提起都显得矫情。
三人默了默。
夏灼问：“时代普遍的苦难，就不算苦难了吗？”
“不是。”沈明言答得很快：“是不敢当做苦难。”
然而这显然是不对的，“人皆如此”是这个世界最狡猾的谎言，它让我们对身边的呻吟充耳不闻，对自己的伤口习以为常，最终在麻木中变成了苦难的同谋。
不要习惯黑暗，不要为黑暗辩护，苦难不会因为泛滥成灾就变得理所当然，只要还有人因某个现状感到痛苦，它就理应被改变。
江述瘪瘪嘴：“所以你又要多一个任务了是吗？你真的好忙啊，怎么就有这么多事情要做呢？”
“可说呢。”陈流映吐槽：“真成历劫了。”
历劫！
曹全差点失声尖叫，千钧一发之际死死闭上嘴，却不慎咬到舌尖，锐痛猛地窜上头顶，生理性的眼泪瞬间就涌满了眼眶，他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殿下下凡竟是为了历劫，也不知是天上哪一位星宿临凡。
“那你要等泗州瘟疫彻底治好再回邺京吗？”夏灼问：“为一个新疫病研制药方，时间可不好说。”
沈明言摇了摇头：“再待一两个月吧。”
他已经有计划了，“得先等那一千个学生到了，我给他们安排分派好岗位。他们是启朝大学建成后的第一届学生，日后多半会身居要职，正好借这次机会让他们到基层历练历练，不懂民生疾苦的官是当不了好官的。”
“等他们上手泗州公务之后，我就专心查耿诲贪腐的案子，然后就该回邺京了。”沈明言道：“我毕竟还有一个治栗内史的职位，这段时间我不在，公务应该都是杜丞相帮忙处理的。”
陈流映唏嘘：“一个人打两份工只领一份工资，杜丞相，惨。”
夏灼一挥手，“传下去，沈明言欺负老人。”
*
沈明言这次从启朝离开之前，特意找方植要来了最新的疫病药方、危重患者的脉象记录与症状汇总，又仔细问了问他们目前是否有什么束手无策的难题，然后默写下来带着这份厚厚的笔记去请教颜蕴。
颜蕴没想到沈明言似乎真对医学产生了兴趣，她对此表现得很宽容，也没责怪沈明言贪多嚼不烂，既然孩子愿意学，那多学点知识总没有错。
她笑意盈盈地翻开这本她以为的初学者笔记，目光刚扫过几行，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颜蕴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这居然是一个真实的病历，她皱了皱眉：“明言，这是谁的脉案？中医诊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病人方便过来让我看一下吗？”
沈明言才刚学中医，他把的脉哪里能作数？
沈明言当然拿不出病人，只得两头骗。
他眨了眨眼：“不是病人，是我一个中医世家的朋友，他家里的长辈给他布置的作业，他琢磨不出来，知道我有一个医术精湛的师母，所以才拜托我帮忙问问。”
“真的？”颜蕴强调：“明言，人命关天，不是闹着玩的，如果按你所说这病还有传染性的话，更要早点去医院。”
沈明言连连点头，“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师母。”
沈明言的品性颜蕴还是信得过的，她放下心来，“这个脉象我也没见过，我也得想想再回复你，倒是这两个问题我可以先给你解答，首先……”
沈明言似懂非懂，太医令如痴如醉。
颜蕴将笔记本又翻过一页，抬了抬眼镜，忽而微微一笑：“难怪你这朋友还要找外援，基本功不是很扎实啊，你告诉他，他后面这几个问题在《伤寒杂病论》和《千金药方》上面都有记载。这两本都是必读书目，他怎么没看？”
颜蕴也带了许多学生，这一刻老师的气场无意间显露了出来，沈明言还好，旁边的太医令却猛地一个激灵，差点条件反射地躬身认错。
……不对，《伤寒杂病论》和《千金药方》他没看过啊！这两本必读书目在哪里看啊。
太医令眼巴巴地看向沈明言。
沈明言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苦涩。
他倒是也想转告方植，但方植显然看不到这两本现代中医必备书籍，更别说从中找到相关记载了。
这怎么办？总不能让他背下来然后到那边默写吧？
沈明言悄悄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伤寒杂病论》，全书约8.7万字。
沈明言放下手机。
����这肯定不行啊！
第95章 刺杀
接下来的几天就有些乏善可陈了，沈明言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按部就班地继续自己的学业和生活。
而原本的七条魂从新来三条魂的一惊一乍中找到了乐趣和成就感，俨然忘记自己刚来的时候是怎么一幅没见过市面的样子。
第七天入夜后，几条魂再醒来是在宣室殿。
照例是黄让叩门将他们唤醒，得了应允后，他领着宫人鱼贯而入，侍奉帝王更衣梳洗。
黄让心中暗自纳罕，不知为何来宣室殿过夜的人越来越多，其他人倒也罢了，但那太官令曹全凭什么也能踏进此地？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曹全一眼，只见对方面色恍惚，神思似乎还未从某种巨大的震动中全然回拢，脸上的神情十分古怪。
非要形容的话，好似有几分按耐不住的……激动？
昨天夜里宣室殿到底发生了什么？曹全莫非是伺候陛下伺候得格外好故而得了大恩典？不然很难解释他现在的表情啊。
黄让一边思量一边恭谨地捧着朝服为沈阔披上，沈阔抿了一口茶润润嗓子，语气冷淡道：“从这里出去之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尔等心里应该有数。”
初来乍到的安冬、曹全、太医令知道帝王这句警告是特意和他们所说，当今躬身应“是”。
曹全和太医令是没资格上早朝的，帝王带着重臣们离开之后，二人便也各自告退，回了太医署和膳房。
曹全刚走到半路，巷角暗处忽然伸出一只手，猛地将他拽了进去。
“诶，你做什么！”
“冒犯了冒犯了，曹大人勿怪。”
掖庭令满脸恭维的笑容，他凑上前：“曹兄，昨天夜里陛下召你去宣室殿，不知是因为何事？”
曹全整了整衣襟，瞪了他一眼：“与陛下相关的事你也敢打听，你想我死啊？”
“不敢不敢。”掖庭令围着他转了半圈，连连作揖：“您就指点一二吧，我也想像您这样侍奉于御前啊。”
毕竟是多年的交情，曹全故作矜持地轻哼一声，朝他招了招手：“附耳过来。”
掖庭令眼巴巴地凑上前。
“七殿下那边的事情，你需得再上心一点。”曹全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我只能提醒这么多了。”
他优哉游哉向膳房走去，留下掖庭令在原地冥思苦想。
他对七殿下已经很恭敬了啊，难道还不够吗？
那他还能怎么更恭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