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皇帝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他在早朝上宣布了设立“风闻司”的消息，并且交代下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彻查泗州耿诲大案。
虽然在仙界听沈明言说过他会亲自去查，但早点查清楚小神仙也能早点回来。
沈明言六月出发前往泗州，如今已经是九月，四舍五入这都半年了。
然而这旨意刚下发没几天，慕容循尚未动身赶赴泗州，皇帝收到沈明言的文书奏报，言及他不日便将启程返京。
这很不正常，沈明言对泗州之事自有他的安排，既说过还需一两个月，便绝不会如此仓促便说要回来。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不等那一千学子抵达，怎么可能不亲临现场盯着他们上了手才肯离开？
皇帝正对着信件焦躁地猜测发生了什么事，就听黄让禀报说大将军求见。
“宣。”沈阔也正想找人商量。
大将军面圣时向来从容守礼进退有度，今日却难得步履匆匆衣袂带风，简直让黄让疑心是否边境战事又起。
“参见陛下。”秦固行完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陛下，这是秦岑送来的家书。”
沈阔接过，才扫了两行，眼前几乎一黑：“有人刺杀沈明言？！”
秦固连忙宽慰：“陛下放心，殿下安然无恙。”
沈明言没有受伤，受伤的是秦岑。
沈明言在泗州这段时间就没讲究过身份排场，守堤那段时间更是一身蓑衣斗笠混迹在民工中间，寻常人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出这位金枝玉叶的小皇子。
可或许是他太过平易近人，这便留下了祸端。
这天他照常换上常服外出体察民情，城里的百姓认出了他，笑着上前送上一篮家里刚做好的炊饼。
沈明言推辞不过，正要扭头让秦岑掏钱，那人却忽然从饼下掏出一柄匕首朝沈明言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秦岑眼疾手快一把将沈明言拽到身后，匕首擦着沈明言的衣襟掠过，只差毫厘便要刺入他的心口。
秦岑将沈明言护在身后，正欲上前制服那名刺客，却不料街道两旁忽然接连蹿出三个寻常百姓打扮的刺客，目标明确地朝沈明言一拥而上。
秦岑顿时顾不上最初那名刺客，连忙退回来将沈明言护得更紧。
刺客们攻势凌厉，且与沈明言相距极近，秦岑一心护主，难免顾此失彼，左肩被一名刺客的匕首刺中。
幸好秦岑谨慎，即便沈明言再三说不必兴师动众，他还是调了一队飞羽卫乔装打扮远远跟在后面。飞羽卫察觉异动当即赶到，这才将几名刺客制服。
那几人想来是死士，见势不妙便咬舌自尽了。
沈阔气得将信纸拍在案上，在殿内来回踱步，“朕一再叮嘱要他小心些谨慎些，他倒好，全当了耳旁风！白龙鱼服微服私访，一点没有皇子的样子，难道不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吗？”
秦固连忙提醒：“陛下，当务之急是要快些护送殿下回京。”
那幕后黑手连刺杀皇子这种事都敢做，眼下沈明言未死，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沈明言在泗州已经不安全了。
沈阔脚步猛地一顿，“来人，宣丞相即刻入宫。”
小黄门一路疾趋传旨，杜鉴不敢耽搁，“臣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沈阔把两份信塞到杜鉴手里，“允中，你看看这个。”
见杜鉴已经低头展信，沈阔冷笑一声：“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想出刺杀皇子这中昏招，可见耿诲这一案确实让许多人不得安生了。”
杜鉴一目十行阅毕，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俯身而拜：“陛下不可大张旗鼓，若是殿下行踪泄露，臣恐他们铤而走险，再生祸端。”
沈明言身边是有飞羽卫保护，可毕竟只有三百人，而泗州距邺京千里之遥，一路山川险阻，变数极多。
沈阔颔首：“朕也有这个担忧，但若不派人接应，朕亦放心不下。”
“既如此，臣请陛下派遣信得过的人，暗中往泗州方向，与殿下汇合。”
“朕正要与允中商议人选。”
杜鉴沉吟片刻，“臣斗胆，臣以为此事非大将军不可，冒昧请陛下割爱。”
秦固闻言一怔，随即毫不犹豫单膝跪地：“陛下，臣愿请缨前往。”
让当朝大将军亲往迎护？这规格是不是有些太超过了？
“准。”沈阔原本没往这方面想，但杜鉴提出之后，他却觉得没有比秦固更好的人选了。
幕后之人想来出自邺京，动手之后定然会关注朝中动向，沈阔若派大队人马，便容易暴露行踪，但若只遣少数人，又恐力有不逮。
唯有秦固。
哪怕踪迹最终还是暴露，哪怕这一路再多埋伏与陷阱，秦固都一定能将沈明言完好无损地带回邺京。
“遵命。”秦固领命而去。
有秦固出马，沈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再度看了一眼两封信，“沈明言信中不曾提及刺杀一事，想必也是担心若此信公之于朝堂恐会打草惊蛇，他却不知，他送上来的文书都是直呈御前的。”
杜鉴垂眸应是，然而心中想的却是，怕是殿下隐瞒陛下的原因不止如此。
殿下挡了许多人的路，因而朝堂上有许多人值得殿下防备，可是……陛下，难道这些刺客就完全不可能是您派去的吗？
杜鉴内心忧虑，他自然深信此事绝非陛下所为，就怕殿下对陛下生了猜忌之心。
其实沈明言本来是没往这方面想的。
但架不住有人提醒他。
*
“殿下当真这就要启程回邺京？”陈则行难掩担忧。
沈明言点头，“我若还留在这里，泗州怕是也将永无宁日。下手之人多半是因耿诲一案急于灭口，待我回去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便回来����我答应过年前会将粮食还给你们。”
陈则行摇了摇头：“既是用在百姓身上，便是最终还不了，下官亦无怨尤。”
沈明言疑惑：“既然不是因为粮食，那么你在担心什么呢？”
陈则行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殿下，您当真确认，这刺客是与罪臣耿诲有所勾结的人派来的吗？”
“那不然呢？”沈明言神色茫然。
陈则行会怀疑皇帝并非全无道理。
以沈明言如今的声望，应当没有一个人主会不忌惮他，而民心所向之下，即便皇帝要以“擅自调兵”、“行事僭越”等等再合情合理的理由杀他，怕是依然会动摇国本，引来天下非议。
这样算下来，让沈明言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一件再划算不过的事情，又恰逢耿诲一案闹得沸沸扬扬，正好能将殿下的死推到那些乱臣贼子身上，对帝王而言可谓一举两得。
最主要的是，以当今陛下喜怒无常的性格和掌控欲，这种弑子固权之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第96章 送行
沈明言没想到沈阔的风评比他想象的还要差，他听完陈则行字字恳切的分析，本能觉得不信，可偏偏理智又认为很有道理。
陈则行跪倒在地，恳求道：“殿下，下官并非斗胆挑拨天家亲情，只是前朝申太子之事殷鉴不远，下官实在不敢不为殿下忧心。”
沈明言连忙起身将陈则行扶起，“履常不必如此，以你我的关系何须这般。只是你的担忧固有道理，此行我却也非走不可。”
陈则行知道沈明言说得是对的，想杀他的人很多，可是敢背上杀他这个罪名的却几乎没有，回到邺京，有禁军重重护卫，反而比在这千里之外的泗州更安全些。
“殿下此次回去可有计划？如果陛下当真……殿下可有应对之策？”陈则行问。
沈明言仔细想了想，“似乎没有。”
“殿下！”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沈明言笑了笑：“履常放心，我也不是束手就擒的人，想要取我的性命没那么容易。”
陈则行当然放心不下，可是陈则行也没有办法，沈明言是皇子又是钦差，就算现在不回去，迟早也是要回去的。
陈则行俯身而拜：“既如此，下官愿殿下此去逢凶化吉，顺遂无忧。”
“多谢履常。”沈明言眨了眨眼：“要送我出城吗？”
他笑意明朗，即便陈则行还有心事也忍不住被感染露出几分笑意：“自当如此。”
两人刚走出书房，便见秦岑已将三百飞羽卫整肃完毕。
“殿下，”他上前行礼：“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程。”
沈明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甲胄下的肩膀，关心地问：“你的伤，真的没问题吗？”
沈明言原本想等秦岑的伤好一点再出发，泗州现在这么多名医呢，至少要等伤口愈合，反正再怎么样也不差这一两天。
可是秦岑不放心。
“臣无碍。”秦岑抱拳：“臣仍可上马弯弓，护殿下周全。”
“既如此，那就出发吧。”沈明言叮嘱他：“此行不必急于赶路，若是觉得伤口疼，一定要说出来，切莫硬撑。”
这次刺杀岂止是吓到了秦岑，沈明言虽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也是后怕不已，如果当时秦岑死在他面前，沈明言想象不到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大门忽然被推开，两道人影匆匆而来。
“殿下今日启程回京，怎的不与老夫说一声？若不是老夫恰好有事来找崔太守，见她正准备来向殿下送行，老夫还被蒙在鼓里！”方植吹胡子瞪眼，没好气地瞪了沈明言一眼。
沈明言讨好地笑了笑：“这不是看神医太忙了嘛，再说我也只是离开一阵子，最多年前便会回来，没看到泗州疫病消除，我又怎能放心得下？”
“还会回来？那你早说啊！早说老夫就不来送你了，省得跑这一趟。”方植翻了个白眼。
“那可不行。”沈明言一本正经：“若是不得神医相送，我这一路都会多些缺憾。”
他实在太过讨人喜欢，方植再是装模作样，到底还是没有忍住，露出几分笑意。
他整了整衣衫，郑重地拱手一揖：“殿下此去，万事小心。”
“一定。”沈明言也敛了笑容，正色回礼。
正要躬身，却见方植将随身的小药箱往地上一放，低头在里面掏来掏去。
沈明言动作顿住：“神医，您这是？”
方植掏出几个小药瓶塞到沈明言怀里：“这个是止血的，这个解毒的，这个是镇痛的，还有这个，这个是关键时候保命的……”
大大小小的瓷瓶堆了满怀，沈明言手忙脚乱，差点没抱住。
方植继续掏掏掏，最后摸出一个通体漆黑的小瓷瓶，神色严肃地叮嘱：“这个是剧毒，只要打碎瓷瓶，药粉沾到皮肤便会中毒。你用之前千万小心，务必先服下红瓶里的解药。”
沈明言有些吃惊：“毒药？神医也会研制毒药吗？”
“医毒不分家。”方植捋了捋胡子，末了瞪他一眼：“老夫是给你用来自保防身的，你若是敢用它来为非作歹，休怪老夫对你不客气。”
沈明言将这些瓶瓶罐罐都递给秦岑让他收好，笑意盈盈：“我可不敢，多谢神医厚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