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沈明言不紧不慢，神色无辜：“本宫倒是不知了，朝廷与何人争利？是与无犁耕作的老农争利，还是与无盐可食的百姓争利，抑或是与‘财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的巨贾争利？”
少府丞出列道：“殿下所言虽有理，然朝廷体量宏大，事务繁多。若尽掌盐铁之利，势必增设官吏，广建衙署，徒增冗员之费。且官作之器，多苦恶不牢，价贵而民不便。朝廷与商贾争此锥刀之末，岂不有失大国之体统？”
沈明言从善如流：“这倒确实是本宫的失误。”
他居然认错了！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沈明言一向牙尖嘴利，他与人辩论什么时候主动退让过？少年皇子突然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反倒让所有人心里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沈明言接着道：“只是盐铁事关国计民生，本宫已反复言明，如此国之重器，绝不可放任自流，更不可授之于奸商之手……不若如此，盐铁专营之权大半收归朝廷，但可酌留少许，仍许民间经营。”
官员们顿时更加警惕。
“不过应当授予何人呢？”他故作沉吟，随即眼前一亮，仿佛刚刚想到一般：“哦！本宫倒有一计。”
“泗州水患虽平，然百姓未来一年的口粮尚无着落。若是有人能在这时候站出来，捐粮济困，解一方百姓燃眉之急，这样的商贾，便是朝廷的义商，便是百姓的恩人。朝廷当感其爱国之心，嘉其义举，酌情授予盐铁经营之权，以示褒奖。”
沈明言微微一下：“如此一来，富者得以报国，贫者得以纾困，朝廷得以收拢盐铁之权，三全其美，岂不极好？”
那反对的人脸色忽然变得极为诡异。
什么“捐粮济困”、什么“嘉其义举”，说来说去，不还是价高者得吗？朝廷要强行收缴他们的产业，他们想要保留，还得高价竞拍？
“这不就是抢劫吗？”
官员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愤愤的声音。
沈明言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然而语调依然慢悠悠的，温声和煦：“这怎么会是抢劫呢？说得好听一点，这是朝廷嘉奖有功之人，说得难听一点，这是交易。若是不想要这盐铁经营权，大可以不捐粮食，朝廷又不会拿着刀架在诸位脖子上强迫。如果朝廷今日不分青红皂白闯入诸位大人府宅中抄家，那才叫抢劫。”
这是威胁吧？
百官们不寒而栗，望着人群前方那个身形单薄、一袭月白常服的少年，忽然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沈明言也是帝王之子。
他身上流着的是沈阔的血。
从前沈明言行事温和，纵然政见不同，他也顶多嘴上不留情面，骂得人欲生欲死。
可今日他们才明白，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之下，同样有着一双能杀人的手。
他只是从前没有拔刀而已。
第98章 生意
早朝散后，沈阔又将沈明言与几个心腹叫去宣室殿。
“这一路可还顺利？”沈阔问。
沈明言点头：“多谢父皇遣大将军前来接应，儿臣不胜受恩感激。这一路上多亏有大将军护持，儿臣方能安然返京。”
他都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派秦固亲往接应，堂堂国之柱石，一朝大将军，手握天下兵权，竟为他千里奔波，实在是太过隆重了些。
不过沈阔既然会让大将军来接他，沈明言想，可见那些刺客确实与他无关。
秦固素来恭谨自持，虽身居大将军之位，所有人都觉得他位极人臣、尊荣无比，可他从不以此自矜。尤其在帝王与沈明言面前，更是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此刻听到沈明言提及自己，他微微欠身以示愧不敢领：“殿下吉人天相，此行一路平安，臣不过是随行照应，并未多做什么。”
沈明言又看向秦岑，目光有些歉疚：“还要多谢秦岑，为了保护我受伤。”
“护卫殿下，是臣分内之责。”秦岑抱拳行礼。
沈阔突然想起秦岑身上还有伤，“传太医，秦岑，你去偏殿让太医看一下你的伤势。”
秦岑虽然觉得自己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帝王既然这么发话，他便也恭谨领命去了偏殿。
杜鉴垂眸似是沉思，末了暗暗叹了口气。
“先生？”沈明言疑惑。
沈明言私底下不称杜鉴为丞相，他总是很习惯地用更加亲昵的称呼，譬如象征着他老师的“先生”，而他此番离京日久，很长一段时间和杜丞相的往来都是私信，一时叫习惯了没反应过来。
李执与程述礼眸光微动。
今天在现场的都是与沈阔一起去仙界的心腹重臣，论起与沈明言的亲疏远近，他们之间本来都是在同一起跑线，却不知何时已渐渐分出了好坏。
第一梯队自然是鼎力支持沈明言的杜鉴，穆清勉强也能算是这个梯队里的。
其次是秦固，再其次……连稍晚一些加入的慕容循都后来居上，他们和沈明言的关系却还仍是不好不坏。
杜鉴道：“回殿下，臣方才是在想，殿下此番遭遇刺杀，那幕后指使之人必定位高权重。臣与其同朝为官多年，想不到竟有人不惜行此大逆之举，故而叹气。
穆清面色骤变：“殿下遭遇了刺杀？”
她才知道这件事，难怪帝王会突然让大将军去接沈明言，原来背后竟是这般凶险。
“事关明言的安危，此事此前朕一直秘而不宣。”沈阔冷笑：“料定此事与耿诲一案脱不了干系，朕已交代过慕容循，让他将泗州翻个底朝天。”
慕容循已经赶赴泗州，只是不巧，路上没有遇上沈明言。
沈明言有些担忧：“慕容大人的安危可有保证？”
涉案之人连皇子都敢刺杀，何况一个大臣。
沈阔瞥了他一眼：“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慕容循可比你谨慎。”
要不是沈明言总喜欢微服私访，脱离护卫单独行动，刺客根本没有机会靠近他。
想到这里沈阔又生气了，指尖点着沈明言额头教训他：“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出门在外要小心要谨慎，那三百飞羽卫难道朕是为了给你摆着好看的吗？”
沈明言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唯唯诺诺认错。
程述礼疑惑问：“丞相为何如此笃定那幕后之人必然位高权重？臣听闻不少士族家中皆阴养死士，耿诲一案虽牵连甚广，可三公九卿毕竟已是朝廷重臣，臣以为……或许不该牵涉至此？”
杜鉴又叹了口气：“若非位高权重之人，又如何能觉察大将军这些日子不在邺京，而是前往接应殿下，故而再不曾出手呢？”
沈明言返程这一路的顺利，未必是因为对方心生悔意就此罢手，也有可能是因为对方知道秦固在场，明知事不可为，故而取消了计划。
沈阔亦有此想，闻言面色不变，只淡淡扫过殿内众人。
秦固虽位高权重，一举一动皆在朝野瞩目之下，但他常年随侍宫中，偶尔留宿禁中也不奇怪，再加帝王常有密旨交付，即便是消失三五日，外人也未必能察觉异常。
最有可能第一时间发现秦固不在邺京的，恰恰是眼前这些时不时被召入宣室殿议事的心腹啊。
沈阔面色不变，没再深究这个话题，转而看向沈明言：“你今日在朝堂上，为何执着盐铁官营？”
沈明言愕然：“儿臣朝上不是都说过了吗？”
父皇您到底有没有认真上朝？
他好大的胆子，皇帝有问话居然敢不回答，还用这种阴阳怪气的疑问句。
但沈阔已经习惯了，居然没有很生气，坦然道：“朕以为那是你找的借口，只是你若是想要抢劫……不是，交易，为何不多选几样？糖？粮食？布匹？”
再多一些产业不是能抢得更多吗？
沈明言恍然：“所以父皇是认可官营，但不解儿臣为何选中盐铁？”
他看着沈阔，脸上顿时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像是看到了一张写满了答案但还是拿了零分的数学试卷，试卷上还都是单选题，一时间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沈阔这下生气了，他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表情？”
“儿臣是在组织语言。”沈明言踟蹰片刻道：“若是要将更多产业收归朝廷，一则冗官冗员徒耗国库，二则与民争利动摇国本。”
沈阔：“嗯？”
这不就是朝堂上那些个官员反对沈明言时说的理由？
沈明言道：“盐铁之所以不同，如儿臣方才在朝堂上所言，此二者为国民之刚需。”
“刚需的东西有很多。”
“但盐与铁的生产，严重依赖于特定的自然资源。譬如盐有盐场盐湖盐井，铁有铁矿矿山，非寻常百姓可以自给自足。而一旦这些场地被人控制，便形成了垄断。”沈明言解释。
沈阔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对商业一窍不通的沈阔并不能第一时间就觉察出垄断的坏处，但身为帝王，他本能地不允许任何产业或是渠道被除了他之外的人掌控。
“当然想赚钱也是真的。”沈明言看着他，忍不住调侃道：“父皇，你是不是不知道盐铁两道有多赚钱？”
沈明言至今还记得刚接手治粟内史时看到国库账本那一瞬间的窒息感，他从未想过一个皇朝可以穷成这个样子。
诚然，这其中有皇帝连年用兵、耗费巨量军资的原因，但难道他们除了赋税没有任何赚钱方式吗？！
哦，甚至赋税制度都一团乱麻。
沈阔难得真诚：“朕确实不知，能赚多少钱？”
沈明言：“……”
沈明言叹了口气：“您身边应该要有一个擅长经济学的官员供您时时参详，儿臣不在的时候，您可以召安冬前来问询。”
人才啊，现在也太缺人才了，安冬一个人都快被分成三个人用了。
杜鉴察觉到他语气里的生无可恋，不由得温声安慰：“殿下莫忧，各地官学已陆续建成，邺京大学也已步入正轨，来年开春便是第一届科举，想来定能选拔出不少可用之才。”
“但愿如此。”沈明言苦恼：“可惜我此次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看看那批派去泗州的学子到底学得如何。”
“倒也没什么好看的。”沈阔嫌弃：“也就那样。”
沈阔对这个大学还是很上心的，沈明言不在邺京这些年，他屈尊微服私访去过几次，只是他每次拿着从仙界学回来的知识去问，满座学子竟无一人能答，比之仙界的学生差了何止千里。
沈明言生怕他后悔把大学给拆了，连忙拱手正色道：“万事开头难，父皇，还请您多给他们一些耐心。”
沈阔知道自己拿他们和仙界相比是强人所难，但他坚决不肯承认是自己要求高。
他突发奇想：“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正好有空就多去几趟，亲自指点指点他们。”
沈明言没有反对，“儿臣遵旨。”
他们私下会议话题向来跳得很快，沈阔又说回盐铁官营：“既然这件事如你说得这样重要，为何还要允许三分私营？”
沈明言眨了眨眼，神色无辜：“儿臣是答应给他们私营之权，可儿臣没说给多少年啊。”
本来就不可能短期内全部收回，给一两年也算是朝廷过渡了，免得这些豪强反抗太激烈。
殿中骤然一静。
“况且，即便准许私营，定价之权仍归朝廷，如何也轮不到他们肆意抬价以获取暴利压榨百姓。且获得经营权的商人，只能在指定区域销售，不得跨区贩卖，必须定期向朝廷上报产销数量，接受盐铁官的检查。若有囤积居奇、掺杂使假者，不仅收回经营权，还要罚没全部家产。”他顿了顿，愈发理直气壮地反问：“这些儿臣在朝堂上没有说吗？”
所有人：“……”
所以所谓拍卖私营权，是您缺钱了想先抢一笔是吗？
程述礼神色木然：“您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