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方植摆了摆手，“何须言谢，是老夫要谢你，你转交的那封信老夫已经看过了，里面言及的医理精妙绝伦，老夫读罢，只觉茅塞顿开，受益匪浅。想来这必是那位前辈毕生心血所凝，竟如此毫无保留地相赠，倒让老夫惭愧得无言以对。”
沈明言摇了摇头：“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束之高阁的，前辈若是知道您能从中受益，将来能救治更多的百姓，定也会十分欣慰。”
方植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信中还有一段文字，似乎是从某本医书上摘抄下来的，不知是出自哪部典籍？老夫可否借来一观？”
方植也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甚至可以说是得寸进尺，但实在是抵挡不住那绝世医书的诱惑。
这就让沈明言很尴尬。
严师出高徒的颜蕴表示基础知识自己去看书，但沈明言知道方植看不到书，他只好自己自己查了相关段落背诵默写了下来，毕竟相比于一整本，一小段他还能接受。
万万没想到方植眼力这么好，还能看出是摘抄的。
沈明言诚恳道：“神医慧眼如炬，只是这本医书暂时还不能给您过目，因为它是那位前辈所著，如今尚未完稿。”
方植不疑有他：“竟是如此？”
沈明言小鸡啄米地点头，又道：“前辈不便出门，如今这著书倒是陷入瓶颈，迟迟难有进展。神医若是愿意，可否与前辈一同将这部医书写完？”
“啊？”方植愣在原地，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他略微有些迟疑：“可以倒是可以，只是老夫之见识较之这位前辈还是差之多矣，怕是会弄巧成拙。”
沈明言一把抓住他的手，眨巴眨巴眼睛：“神医说得哪里话，能多写一点，也算是为后世医者多留一分福泽。”
“说的也是。”方植被他说得心头一热，点了点头道：“前辈都有这种不私其智的胸怀，老夫得了他的好处，自然也该将所学传之后人。若得闲暇，老夫定当潜心著书。”
沈明言大喜过望：“神医高义，实乃医道之幸，苍生之福！”
方植被夸得迷迷糊糊，实在不知沈明言为何比他还激动。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沈明言又与崔颖真叮嘱了几句泗州的善后事宜，便翻身上马准备出城。
沈明言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告他即将离开，可是还未走到城口，远远便看见前方黑压压地聚了一大片百姓。
沈明言一瞬间以为他们是受了什么冤屈以至于要聚众抗议，走近才知原来是为他送行的。
沈明言一时怔然。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折柳攀花以送君行，他居然也能有这样的待遇了。
“殿下，听闻泗州距离邺京千里之遥，这是自家做的鱼丸，用的还是殿下教的法子，您带着路上吃。”一位老妪抱着一大袋吃食上前。
经历过上次的刺杀，秦岑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没让沈明言上前，他自己下马接过。
谁知这一开了头后面就收不住了，周围的百姓纷纷涌上前，捧着自己家里做的吃食、绣的荷包、刻的木雕或是别的各种小玩意，一股脑地往秦岑怀里塞。
泗州丰收前粮食被毁，为了能够减少损失以及利用上这段被浪费的时间，沈明言绞尽脑汁想了许多创收的产业，可谓是囊括了农林牧副渔。
而现在，泗州这段时间的成果就摆在他的眼前了。
从前一日一日奔波忙碌时尚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沈明言一看，才发觉原来他竟也已做了这么多事。
沈明言还在兀自感慨，秦岑却要被礼物淹没了。
秦岑艰难地转过头，可怜兮兮地小声求救：“殿下，殿下……”
沈明言回过神来，顿时哭笑不得上前拒绝：“多谢诸位好意，我此番是回京复命，一路需要快马加鞭，实在带不了这么多东西。”
他从秦岑身上那一堆里准确挑出最初的那一袋鱼丸，眉眼弯弯：“我就带上这个，好不好？其余的就拜托大家先帮我存着，等我下次回来再取。”
其他百姓有些不情愿，但送鱼丸的老妪却笑得合不拢嘴：“好的好的，殿下您选得好，我做的鱼丸是全城最好吃的。”
秦岑手忙脚乱地把礼物一一还给众人，又拿出钱袋要给老妪付钱。
老妪不肯收，“这是给殿下的心意，怎么能要钱呢！”
沈明言笑了笑：“您要是不收下，我之后都没脸回来啦。”
再一次听到沈明言提起回来，百姓们惊喜地叽叽喳喳：“殿下您真的还会回来吗？”
“当然啦，我回去办点事，办好了就回来。”沈明言温声道：“我可舍不得你们。”
老妪问：“那殿下要回去办什么事呀？”
沈明言眨了眨眼，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秦岑受伤的肩膀。
当然是����
回去杀人。
第97章 盐铁官营
“满朝文武为何闭口不言？”
沈阔冷哼一声：“沈明言此次领命赈灾，泗州堤坝安然无恙，数万生民得以免于流离失所之苦，功绩昭然。朕让你们商议该如何赏赐，为何都成了哑巴？”
那还不是因为不知道您老到底是怎么想的吗？再说了，七殿下如今还能如何赏赐？
金银此等俗物想来不值得在这朝议上单独提出，然而若论及实权，七殿下如今已经是九卿之一的治栗内史了，再往上三公已经有人了，再再往上那就该封王了。
……慢着，该不会这就是皇帝的意思吧？
陛下有此心那他们就得为陛下分忧啊！
很快便有一人出列：“启奏陛下，七皇子奉命赈灾，然而其间多有僭越之举……”
皇帝：“嗯？”
那人话音一转，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然而依臣所见，此乃不拘常法，正显殿下随机应变之聪慧。若非殿下当机立断，积极作为，灾情怎会如此迅速地平定？殿下敢放手施为，又何尝不是因为深信陛下心系百姓，必不以文法相绳？”
满朝文武叹为观止。
一方面是感叹这位同僚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利嘴，一方面则是没想到帝王这次居然是真心实意想要赏赐七殿下的，而非装模作样口蜜腹剑暗藏祸心黄鼠狼给鸡拜年。
陛下终于越来越像个人了，真是可喜可贺。
“泗州水患，陛下宵衣旰食，忧念万民，特遣七皇子殿下代天巡狩，赈济一方。”
那人得了帝王认可，越发侃侃而谈，“殿下谨遵陛下教诲，身先士卒，督修堤坝，调度钱粮。洪峰过境而堤岸无虞，百万生民得以安居乐业，此上赖陛下知人善任之明，下仗殿下恭谨奉行之德。七皇子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解难，其行可嘉，其德可表，有大功于社稷。故此，以臣愚见，当晋封七殿下为王爵，以彰殊勋。”
皇帝轻笑一声，语调悠悠：“这不太好吧？沈明言序齿第七，上头几位兄长尚未封王，他倒先封了王，这不妥吧？”
那人义正辞严：“王爵之尊，当论功业，不序年齿。殿下虽年幼，然屡立大功，若因长幼之序而掩其勋绩，反倒有失朝廷赏罚之公。”
“诸位爱卿也都这么想？”沈阔抬眼，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神情，可满朝文武却福至心灵般感受到了他威胁的目光。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瞬间响彻大殿。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明言出宫建府已有数月，皇子开府终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此番封王，恰可顺势开府建牙，也算给了正经名分。”
宗正程述礼自觉出列，躬身道：“臣今日便拟定封号，呈请陛下择定。”
“不必了。”沈阔道：“沈明言的封号，朕已有决断。”
殿中顿时一阵微妙的沉默。
好嘛，您连封号都取好了，何必多余要来同他们演这么一场戏。想必封地也早已圈定了吧？您只要不把邺京封出去，那都随您开心就好。
恰在此时小黄门入殿内禀告：“启禀陛下，七殿下回京复命，与秦固大将军、秦岑侍中正于殿外等候。”
百官闻言俱惊讶，顿时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七殿下这就回来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大将军怎会和七殿下一道？陛下该不会遣了大将军亲自去接？”
“不至于吧，那可是大将军，陛下将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大将军若是眼珠子，七殿下便是陛下的命根子。”
“这是重点吗！眼下的问题难道不是，七殿下身为钦差未经宣召便擅自返京，这合规矩吗？”
“那你参他一本，正好，陛下和殿下眼下都在。”
“……”
陛下此刻正因殿下归来浑身都透着欣悦，除非存心不想活了，否则这种时候，应该不会有人跳出来唱什么忠言逆耳的戏码。
“宣。”沈阔道。
沈明言昨夜特意在城外扎营，算准了早朝的时辰才入城，他来不及回宫更衣，此刻身上仍是一袭常服。
殿门大开，天光涌入，沈明言自光中走来。
满殿朱紫朝服之间，唯他一身素衣，却不减其锐。
他自袖中取出钦差金牌，双手托举，俯身下拜：“儿臣参见父皇。儿臣幸不辱命，泗州灾情已定，堤坝无虞，百姓归复，特来向父皇复命。”
秦固与秦岑落后沈明言半个身位，因甲胄在身特行了军礼。
二人单膝跪地：“臣参见陛下。”
黄让正要上前接过金牌，沈阔却摆了摆手：“不必，你自己收着。”
他望着阶下芝兰玉树一般的少年，笑道：“你惯是有主意的，往后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见此金牌，如朕亲临。”
满朝文武已经麻木了。
沈明言也微觉诧异，但他只略微沉吟了一瞬，便不再推拒，将金牌收入袖中，神色如常：“多谢父皇。”
黄让又默默走了回去。
沈明言道：“父皇，儿臣尚有一事启奏。”
应该是耿诲的事情吧。
百官默默竖起了耳朵听得更仔细些，连沈阔都微微坐直了身子：“讲。”
“儿臣此次远赴泗州，所见所闻，感触至深。”沈明言道：“沃野千里，农夫虽勉力扶犁，然农具钝弊，耕作维艰，以致良田多有荒废。百姓虽安土重迁，却因盐价腾贵，斗米易斤盐，老弱淡食，妇幼面有菜色。”
沈明言早就想提出盐铁官营了，为了准备这场朝堂辩论，他还认真研习了桑弘羊的《盐铁论》。
“夫盐铁者，不独民生之根本，亦国家之基石也。农无铁则耕不深而谷不丰，民无盐则力不支而体不健，军无铁则兵不利而威不强。国之大政，莫重于农；农之要务，莫急于器与肥。盐铁二物，上系朝廷岁入之命脉，下关万民衣食之生计，断非寻常货物可比。故儿臣奏请，罢盐铁私营，收归官营，由朝廷统一规制，平抑物价，专营专卖，一来可解民生之困，又可充国库之实，望父皇恩准。”
居然不是耿诲一案，也非遭遇刺杀一事？
沈阔一向相信沈明言的能力和见识，他既然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出，帝王下意识便要应允，然而没想到在他眼里一个无伤大雅的策论却引起朝中莫大反对。
“不可不可！”
“此非与民争利乎？陛下宵衣旰食，所求者何？不正是海内升平、藏富于民吗？若将盐铁之利尽数收归官有，叫天下商贾何以为生？叫贩夫走卒如何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