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受罪 长相守 第41章

作者:Qio 标签: 强强 种田文 爽文 古代幻想 基建 会员投稿

其实沈凉生自打出门就扫见了秦敬,面上神色却一如往常,客套着送小早川上了车,目送车开出铁门,既没进楼,也没出声招呼,只立在当地望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走过来。

秦敬站在花坛边与他对望,八月盛夏的阳光火辣辣地泼下来,地面都被浇得冒热气。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望着他,因着日光白花花地刺眼,并看不清他面上神情。被毒辣的日头晒久了,身体似已对冷热的知觉混淆了,热得狠了,反而有种要打冷战的感觉。

默默对视半晌,最终还是秦敬自己走了过去。而沈凉生抢在他前头开口,仍是惯常那副平淡语气:“先进去再说。”

两人进到客厅里,秦敬本以为会换个地方说话,沈凉生却站住了,朝沙发比了比:“坐吧。”倒搞得跟秦敬第一回来似的。

“沈凉生……”实则秦敬还没想的太严重──报上虽未把治安维持会的名单全注销来,秦敬却也听到不少风声,知道里头基本都是旧北洋政丄府的人。他本以为日本人找上沈凉生八成是为了这个事,现下只想着同他好好谈谈,希望能说服他不要与日本人合作。

“秦敬,我家里的事儿,我也没特意瞒过你。”沈凉生却打断他,撂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似在等秦敬自己想明白。

“…………”秦敬却未反应过来,脑子跟被堵住了一样,沉默了几分钟也没接话。他不清楚沈家生意上的事儿,沈凉生也没跟他提过自己早晚要出国这一节,但沈家内部的矛盾他还是知道的。可然后呢?秦敬傻愣愣地坐着,觉得自己想不明白。

“秦敬,我有我想要的东西,”沈凉生等了他几分钟,看他仍愣愣地坐着,心知等他自己想清楚是没戏了,干脆把话摊开说明,“坦白告诉你,我并不打算参政,但生意上肯定要与日本人合作,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算了。”

“…………”秦敬仍未出声,闻言默默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沈凉生也没跟他说你慢慢考虑,一时想不清楚就多想几天,只探身去茶几上取烟点了,靠回沙发里静静地吸着烟。

客厅里的下人早看出场面不大对劲,一个两个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底楼空旷的大客厅里没人说话,只有烟是活的,袅袅地飘起来,袅袅地散开去。

沈凉生抽完一支,探身又拿了一支,却见秦敬也随他取了支烟,夹在唇间点了──秦敬是不吸烟的,只偶尔情事过后,沈凉生靠在床头抽事后烟,秦敬才会跟他一起凑热闹,腻腻乎乎地爬到他怀里去,找个舒服的姿势靠了,拿过沈凉生的烟吸进嘴里又吐出来,还要贫气着问他: “烟抽多了不好,我这可是为你分忧解难,你要怎么谢我?”

秦敬虽点了烟,但只在点烟时吸了一口,后头就任那烟自己慢慢烧完了。而后终于开口,却是句无关之言:“往后少抽点吧。”

“…………”

沈凉生不答话,秦敬捻灭烟头站起身,又说了句:“那就算了。”

沈凉生点了下头,也随他站起身,耳听秦敬说:“回头我……”知道他是想说房子的事,打断他道:“不用了。”

“回头我把房契拿给你,”秦敬却望着他,顾自把话说完,“过户要办什么手续,你再叫我。”

“好。”其实沈凉生也晓得秦敬是不会收的,当下不再废话,干脆地答了一声,多少有点像是个谈生意的态度,条件讲定了,便该要送客了。

秦敬也不再废话,没有出声道别,只又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客厅大门敞开着,外头一片白芒。秦敬步步走向那一片白茫的阳光,突地想到那天晚上沈凉生说人情不用他还,也不用他再惦记,如今才终于回过味来──沈凉生怕是早料到这天了,那样一句话,原来也是提前告个别,应是也存了个两不相欠的意思。

──两不相欠,也再不相干。

沈凉生立在他身后,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更不见什么难过不舍的神色。硬要说的话,只是张严肃到了平板的脸。

他确实早料到会有这天──自己在生意上同日本人合作,秦敬准定不能接受。但若说全无转圜余地,却也不尽然。嘴皮子一碰就是话,端看人怎么说了。秦敬又不大懂生意上的事,想要糊弄他自己本意不想与日本人有瓜葛,实在是被迫如此也不是没法子。糊弄完了,把姿态放低一些,好好哄他段日子,总能把人哄回来。

沈凉生并非没有自知之明──自私、薄情、见利忘义,哪一条都没冤枉他,说实话他也不在乎。他承认自己喜欢秦敬,可也一边喜欢着一边算计着,连先前做人情给他干娘家都是为着之后铺路。

只是那一天,在陪他站着的那四个小时里,沈凉生却发现自己彻底改了主意。

那天他陪他站在昏暗的地窖里,听着外头远远传来的轰鸣,偶尔觑一眼秦敬面上的神情,蓦地想到许久前一个游湖赏花的春日,想到他对他说了什么,因着全没上心所以忘了,唯记得他彼时的神情──

彼时的恬静与深情,与现下像被漫长的轰鸣凌迟一般的痛。

那样的爱与痛都是沈凉生没法感同身受的,但是于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他绝不能再哄他骗他──但凡他对他有过一毫厘的真心,就不能在这件事儿上糊弄他,必须给他一点最起码的尊重。

这一点尊重也不难给,无非是四个字:

好聚,好散。

十九

转日是周一,沈凉生白天如常去了公司,晚上赴了小早川的约,到家已是十点多,进门便听下人道中午秦先生来过了,说是给您送东西。沈凉生早猜到秦敬会趁他不在家时过来,并没多问什麽,随便点了点头。

秦敬送来的东西下人不敢乱放,就搁在客厅茶几上头。沈凉生走过去看了眼,除了那叠房契,还有个眼镜盒,多少让他愣了下──他自己都快忘了,秦敬戴的那副镜子是他送的了。

还了就还了吧,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也没必要。沈凉生无所谓地把镜盒同房契一块儿锁进书房不常用的抽屉里,至於什麽过户手续,则压根没想去办──人心都是肉长的,面子上再怎麽看不出来,心里总归得难受一阵儿。沈凉生并不後悔,但是秦敬这个人,以及与这个人有关的一切他都不愿再提,只想眼不见为净。

下人不知道根底,以为是东家跟秦先生吵架了,看这意思恐怕还不是小吵,於是一连几天人人夹著尾巴做事,生怕触到沈凉生的逆鳞。

结果几天过了,并没见到沈凉生迁怒发火,人还跟以前一样,虽说成天冷著个脸,却也不难伺候,便又都松下弦来,该怎麽著怎麽著了。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一个月,九月中的时候,沈凉生接到了一封王珍妮从美国写来的信。实则七七事变刚发生不久,她已拍了电报过来打听消息,现下这封信约莫是嫌电报说不清,想再找补点什麽。

信著实不算短,洋洋洒洒好几张,可来来回回不外乎是一个意思:国内如今变成这样,她也回不来,只能干著急。万幸家里没事,但北平那头有个朋友竟一直没能联络上,真是活急死人。又问沈凉生好不好,秦敬好不好,叮嘱到若有什麽事一定要给她拍电报。

沈凉生心说要有事儿给你拍电报能管什麽用,却也看出她是真著急,信纸上隐约可见泪水洇开的晕迹,於是也回了几句安慰的话,又说自己很好,顿了顿,续写道:“秦敬也好,他让我代他跟你问好,也让你自己多保重,不必太挂念我们。”

其实秦敬如今好不好,沈凉生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是他们已无联系的事虽没必要向王珍妮说明,却也没必要撒这样一个自欺欺人的谎。

信写完後,沈凉生通读一遍,有些想弃掉重写一封,但对著那句话看了几分锺,最终还是原样封好口,同其他两封待寄的信放到一处。

九月中旬已经入了秋,暑气褪了,只因还没下过雨,便也没有一场秋雨一场凉。这日正是礼拜天,沈凉生难得没有出门,在书房回完了信,又无所事事地小坐了片刻。

书房窗子敞开著,室内充满了初秋温暖和煦的气息,他却有一刻觉得宛如置身冬日──沈凉生的自制力一向是极好的,最初那点难受劲儿早被他按消抹平,也并没有对那个人如何念念不忘。可许因一封来自故人的信,又或因说了那样一个谎言,这刻他终於稍稍打开心门,无所事事地坐著,仿佛听到一些旧时的欢声笑语,自去年的冬日,最好的时光的尽头飘过来,挟著冷而清新的气息,在心房中轻巧地打了一个转,又轻巧地飘走了。

再过了几日,终於下了一场透雨,天忽地冷下来。雨从半夜下起,秦敬未关窗,身上只盖了床薄夹被,便被冻得睡不踏实。似醒非醒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忘了件很重要的事,像与天气有关。

天凉了……秋天了……哎呦!秦敬猛地想起来,之前沈凉生可跟自己提过,他的生日是在七月。结果七月出了那麽大的事,他就全然忘了这个茬儿。

秦敬朦朦胧胧地想著,自己连他的生日都忘了,沈凉生该不会不高兴了吧。又想著明天下课後得去商场逛逛,补份生日礼给他赔不是。

待想到要买什麽的时候,秦敬方才彻底醒过来,想明白自己什麽都不用买了──他们其实已经分开了,再没有什麽关系。

秦敬翻了个身,想去找床厚被子,又懒得动。夜雨窸窸窣窣地下著,渐渐下大了,秦敬裹紧夹被,听著雨声再睡过去,第二日起来有点鼻塞,想是感冒了。眼皮也沈甸甸地抬不起来,有些像哭肿了,枕巾却是干的。

天气再冷下来,有日沈凉生回到家,吃过晚饭上了楼,过了没一会儿又走下来,问了句:“小客室那张毯子是谁拿出来铺的?”

下人不明就里,便答道是自己看著天冷了就拿出来铺了。

“送洗过了?”

“是,可不是我……”

“没事了,你去吧。”

下人闻言走开来,心里有点犯嘀咕,暗道东家对宅子里的布置从没上过心,现下怎麽又想起来问了。她有些怕是那张虎皮毯子哪里犯了沈凉生的忌讳,但又觉著那麽金贵的东西,不拿出来铺,光搁在储物间里生灰不是可惜了的嘛。

十月底沈凉生惯例回老公馆同沈父叙话,聊天时听他嗓子有些哑,便问他是不是感冒了,可吃了药没有。

沈克辰摆手道:“这嗓子闹了好些日子了,咽东西都费劲。”又说中药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想是夏天的时候著了一场急,火气积大了,得好好调理点日子才能缓过来。复长叹了句: “这上了年纪,身体就是不如以前了。”话说出来,面上一下多了几分老态。

“中药吃著不见好就看看西医,明天我叫路易斯过来一趟。”

路易斯是个西医,也是沈凉生的私人朋友,曾被他推荐给沈父做家庭医生,只是因为沈父觉得西药毒性大,没有中药温和,统共也没叫他看过几次病。

转日路易斯来了,听说沈父这嗓子闹了那麽久,便建议他做个喉镜检查。沈克辰不大乐意做,被沈凉生劝了两句,结果还是做了。

不过查也没查出什麽问题,最後还是开了些消炎药了事。直到又过了快一个月,沈父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有日竟咳出口血痰,这才终於慌了神,做了一个彻底的检查。

这回检查结果出来,却是叫沈凉生去听的,这让他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医生委婉地解释了一下病理,续道令尊这种类型的喉部癌症早期不容易察觉,现在做手术也不是不可行……沈凉生听他话说得保留,直接打断话头,著重问了问手术风险,最後斩钉截铁道:“那就做手术吧。”

沈父那头沈凉生说一半留一半,只告诉他是喉咙长了个小瘤子,切掉就好了。可沈父又不傻,心里多少已有些明白是怎麽回事儿。

沈克辰虽然近年胆子小了,但早年也算是走过风浪的人,事到临头反倒镇静下来,平心静气地接受了手术方案,下意乐观地认为还是很有治愈希望的。

沈凉生多方打听了下,最後花大价钱从上丄海请了一位美国医师主刀,手术结果基本令人满意。病情似得到了控制,沈克辰暗暗觉得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後福,开刀後的精神头也十分不错。

这年十二月北平成立了个“中华民国临时政丄府”,在天津设了天津市公署,治安维持会便随之解散了。小早川依然想说服沈凉生参政为自己做事,但沈凉生那时正忙著给沈父联络手术的事儿,先推说自己没心情谈这个,之後又说等沈父身体更好一些再谈,拖来拖去拖到了转年二月,结果还是不了了之。

不过沈凉生这话也不全是托辞──按理说沈父这一病,他离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又近了几分,只是心里却半点觉不出高兴的意思。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原来眼看著人半条腿迈进鬼门关,沈凉生候在手术室外头,脑中来来回回想的却不是沈克辰早年怎麽亏待他,而是後来他对他怎麽样好。

三月又是春天,万物复苏,沈父的病情却突然急转直下。这回大夫不敢再建议二次手术,沈克辰的身体也禁不住再动刀,只能拿药吊著,往後就是活一天算一天。

病房条件再好也不如家里,於是四月沈父还是出了院,请了两个陪床看护,又请路易斯每天都过来看看情况。沈凉生跟著搬回了老公馆,他大哥也每日过来打一晃,至於是真孝顺还是为著分家做打算,只有他本人最清楚。

沈克辰知道自己不好了,可也不敢想这是报应──他是笃信还有来世的,倘若这是报应,那到了下头不还是得继续受罪。沈凉生揣摩到他的心思,花钱请了位“佛法精深的大师”给他讲经,字字句句都是开解的话,就差明言允诺他下辈子准能投个好胎继续享福。

四月中沈父趁著自己还清醒,不放心单找律师,又打老家请了公亲上津,这就是要交待後事了。沈凉生的大哥光长岁数不长脑子,旁敲侧击地去打听沈父的遗嘱,沈凉生反倒不动声色,心说那都是对老爷子忠心耿耿的人,要有空子可钻我早下手了,还能轮的到你?

结果不出所料,他大哥前脚打听,後脚沈父便知道了,气得直拍床,却因没力气拍也拍不响,又因著喉咙的病骂不了人,最後一口一口地倒凉气,路易斯赶紧给他打了镇静药,确定人无事後才离开。

沈父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睁眼时模模糊糊看见床边坐了个人,那样的侧影是他最喜欢看的,便悉悉索索地摸索到那人的手,勉力嘶声叫了句:“……珍珍。”

沈凉生坐在床边,感觉到沈父握住自己的手,但没大听清他的话,低头轻问了一句:“您说什麽?”

沈父却又不出声了,望著沈凉生慢慢摇了摇头,突地流下泪来。而後默默闭上眼,似是精神不济,重又睡了过去。

沈凉生已经两天没去公司,今天说什麽得过去一趟,於是看了沈父几分锺,叫看护进来守著人,自己走出房门,边往楼下走边点了支烟。

楼梯下到一半,沈凉生却蓦地站住了,後知後觉地意识到沈父刚说了什麽──他发现自己竟然几乎忘了,他的母亲中文名字中是有一个“珍”字的。

那刻沈凉生终於承认自己觉得孤独──他生命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他认为他不在乎,不在乎到几乎忘了自己母亲的名字。

或许有日他真能够忘记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那些已经离开或将要离开他的人。然而这刻沈凉生却发现自己害怕了,在这间幽幽的、充斥著死亡气息的宅子里,害怕有朝一日脑中变得一片空茫。

他站在楼梯上默默吸完一支烟,有一瞬想就这样开车去找一个人,只为告诉他,他想念他。

但终归最後只开车去了公司,傍晚回老公馆前绕去了剑桥道那头,从书房里把那本《葡萄牙人的十四行诗》带了出来,那是他唯一保存的关於母亲的遗物。

──如果非要从那些已经离开或将要离开他的人中挑一个来想念,他决定选他的母亲。

这晚沈凉生把那本有些年头的英文诗集放在床头,睡前随意翻到一页,一首一首读下去,在某一首的结尾停了下来,来回看了两遍,默然合上书册,合死那些唤起了与母亲无关的回忆的字句。

“可是我向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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