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Qio
我看见了爱,还看到了爱的结局。
听到记忆外层一片寂寥。
就像从千层万丈之上向下眺望。
只见滚滚浪涛尽流向海。”
六月末,沈父油尽灯枯,终於撒手人寰。讣告在报上登了出来,秦敬自然也看到了,攥著报纸坐了半晌,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是你要与他划清关系的,你不能再去找他。
小刘也看到了讣告,当晚去找了秦敬,并没提这码事,只带了些饭菜过去,口中埋怨他道:“你这天天都瞎忙什麽呢,老说没空过来吃饭,回回都得让我给你送。”
话是埋怨的话,心思却是好的。小刘监督著秦敬把饭吃完了,又说了他一句:“合著我不给你送你就不记著吃晚上饭是吧?你自己瞅瞅,我这一个都快能顶你仨了。”
“你是说横著比还是竖著比?”秦敬笑了笑,垂著眼收拾碗筷,准备拿去厨房洗。
小刘见他还能开玩笑,多少放了点心,也不想撺掇秦敬去看看沈凉生──他是乐见他们分开的,而且这大半年秦敬虽说人瘦了点,但精神还算不错,可见长痛不如短痛,没有什麽迈不过去的坎儿。
其实秦敬人瘦下来,大半还是因为忙瘦的。天津局势不好,但北平那头更糟,去年华北各界救国会便从北平迁到了天津。津城各校团结一心,不撤消国文科目,不修改教科书,坚决反抗日本人推行奴化教育。圣功是女中,学生本来就少,现下状况更是艰难,但用老吴的话说,学是肯定要办下去的,还要想法儿办得更大更好。小日本儿想让咱们中国孩子改说鬼子话,他妈的门儿都没有!
秦敬这大半年间一头在学联帮忙,一头跟著老吴做事,暗地帮著散发抗日传单和中丄共天津市委出的《抗日小报》,直到後来局势越来越严峻,传单报纸印不出来就用手一份一份抄──许多年过去,他那个小秦嫂的外号儿早没人叫了,那位写《祝福》的文人也已经去世,但在身後留下了可以代代传颂的话:
“什麽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
沈父的丧礼上,沈凉生一身黑西装站在他大哥後头,并没有掉一滴泪。他大哥倒是哭得悲戚,好像这时候多哭两声,回头就能多分两处房子似的。
沈克辰的遗嘱并没出乎沈凉生的意料──沈父再怎麽厌恶他这个大儿子不争气,到底也不会亏待他,虽没把沈家的经营权交到他手里,却留给他一半的不动产。倘若他真能戒了赌,这份房子地产足够他下半辈子躺著过了。
沈凉生的大哥对这麽个分法也没有异议──他知道这些钱都是死的,可沈家的生意他早就插不上手,现下这个分法已让他十分满意。
沈凉生那头倒不是不满意,不过以他对他大哥的了解,很清楚这就是个狗改不了吃屎的主儿,那些房子和地在他手里根本留不住。沈父在世的时候,沈凉生并未对他大哥怎麽样,相反有时还帮衬他一把,却是因为他知道沈父都看在眼里,想下手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今沈父一死,沈凉生再无顾忌,半分手足之情都没留下,後头几个月明著暗著对他大哥做出来的事儿,要让早死的沈家大太太知道,决计要变厉鬼回来生扯了他。
沈凉生当年回国的时候,并没存著为母报仇的念头,但六年之後,却真是一报还一报──沈凉生的大哥死在了这年年底,人是抽大烟抽死的,可究竟是怎麽染上的大烟瘾,又怎麽几个月就抽出了人命,那就是不可说了。
李婉娴在沈父去世後立马回娘家闹了一场,终於如愿以偿地结束了她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後来听闻前夫的死讯,愕然间先含恨离丄婚离得太早,钱还是分少了。可遗憾完一深想,又觉得浑身冒凉气,这才有些後怕,只觉这事儿八成跟自己那位前小叔子脱不了干系,心道什麽叫吃人不吐骨头,自己可真算是见识了一回。
民国二十八年的一月格外冷,天色一直阴沈著,想是早晚要下场大雪。
沈凉生这日回到家,下人边接过他的大衣帽子,边低声禀了句:“有位姓崔的小姐找您,一直不肯走,我看外头天太冷,就让她进来等了。”
下人说这话是因为沈凉生立过规矩,他不在时有生人找一概先回了,别什麽人都往家里让。
沈凉生则根本不记得自己还认识位姓崔的小姐,闻言蹙眉问了句:“人呢?”
“就跟厅里坐著呢。”
於是沈凉生这才注意到沙发里还坐著个人──那位崔小姐悄没声息地坐在那儿,说是找沈凉生来的,此时却像魂游天外一般,手里笼著杯茶愣神,竟是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沈凉生边走过去边打量她,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人,却也知道为什麽下人自作主张地把人请进来了──这位崔小姐大著个肚子,还真不能让她大冷天站在外头等。
沈凉生走到近前,沙发里的人才回过神,赶紧站了起来,局促不安地看著他,可连声招呼都不知道打。
“找我什麽事?”虽然不认识,出於礼貌也不能把人往外赶,沈凉生自己坐下来,看她还站著,便又客气了句,“坐吧。”
“我姓崔……”
“嗯,请坐,”沈凉生看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三个字,只好耐著性子再问了遍,“崔小姐找我有事?”
“……沈少爷。”
对方也没坐,又说了三个字,眼泪便唰地掉了下来,哭得说不清话,倒好像是沈凉生对她始乱终弃,简直莫名其妙。
沈凉生清楚自己根本没欠过这麽笔冤枉债,却也拿她没辙,叫下人过来递帕子给她,忍著脾气一句句问了半天,才大抵弄明白是怎麽回事。
这位崔小姐并不是津城本地人,本名叫做招娣,最常见不过的名字,人也长得说不上多好,只能算白净清秀,不过因著骨子里的柔弱性情,看著便十分楚楚可怜。
她原是跟著东家来津做帮佣,後来被沈凉生的大哥看上了,偷偷养在外头,并没敢叫李婉娴知道。当初人没死时他就已经不大管她了,现在人死了,余下个没名没分还大著肚子的女人,靠当东西撑了两个月,眼见租的房子马上要被房东收回去,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了,才鼓起勇气找上了沈凉生的门。
沈凉生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否真是他大哥的──是不是都跟他没关系,人他都已经下手搞死了──当下也没多说什麽,更把场面话全省下来,直截了当地道了句:“你开个数目吧。”
“不是,我不是要钱……”崔招娣这辈子就吃亏在性子太软弱,当初被沈凉生的大哥强占了便宜,竟就稀里糊涂地跟了他,如今又光知道哭,说是不要钱,却讲不清自己究竟要什麽。
沈凉生对他大哥心狠手毒到了极处,可也不想欺负一个女人,见状干脆任她哭个痛快,自己靠在沙发里点了支烟静静看著她哭,最後放柔声劝了句:“别哭了,要不先吃点东西再说?”
他肯这样安慰她倒不是因为别的──个中原因沈凉生自己其实不大想承认──不过是因为她眼角边也有一颗小痣,实则长得和那个人并没什麽相像的地方,可只因为那一点痣,他见她垂著眼掉泪,便就没有办法觉得她烦。
“我……我不要别的……”崔招娣被沈凉生劝了一句,倒真慢慢止住了哭,口中的话却仍没什麽条理,“孩子我自己养,我一定好好待他……我就想求张车票回去……”
崔招娣没念过书,话说不清楚,做事也没有章法。她其实是怕沈家万一想认这个孩子,她便留不住自个儿的骨肉,是以苦撑了两个月也不敢找上门。虽然之前在花钱托人给南边老家写了封信,可等收到回信,见她娘还肯要她,总算还有条活路,却也再没钱买车票回去,又不敢跟家里开口,也没地方去借,这才找到沈凉生住的地方──能打听到地址已经算是她做过的最有本事的一件事了。
沈凉生听她这样说,倒真难得发了些善心。这回的缘由总算跟那个人没什麽关系,只是因为听出她对肚子里的孩子很是著紧,不管那是谁的种,当妈的疼孩子,多少触到了他心里某根弦。待问明白她连住的地方都没了,便决定索性送佛送到西,先安排人在客房住两天,等买好车票再找个人送她回去。
崔招娣是个全没主见的,沈凉生说什麽就是什麽,最後便拎著一小包衣服在沈宅住了下来,整天待在房里,轻易不敢出房门半步,更不敢跟沈凉生同桌吃饭,只在心里觉著他跟他大哥不一样,是个好人。
沈凉生自然与好人半点不挨边──他把人弄死前没想到还有这麽一出,现下人已经死了,他也算是间接害了她,唯有在金钱方面补偿她一些。
崔招娣先是不敢收,沈凉生毋容置疑地道了句:“给你就收著。”於是还是收了,心里愈发觉得他好。
火车票买在了一月二十二号,结果二十一号下了场大雪,算算节气正是大寒,倒是应了景。
二十二号是礼拜天,沈凉生左右也没事,便说一块儿送她去车站。
沈凉生找来送她回去的人是个公司里的小秘书,正好老家也在南边,听东家说给他放假一直放过春节,工钱又还照算,当时美得不行,出发当日欢天喜地地拖了两个大箱子到了沈宅,连沈凉生都忍不住有点好笑地说他:“你这是把家都搬回去了?”
“哪儿能呢,就是带了点土产给家里人。”
小秘书刚二十出头,人很活泼,想著要跟这位崔小姐相处一路,便主动去找她说话,又不待司机动手就帮她拎箱子──崔招娣本来没什麽行李,还是沈凉生看她冬装几乎都拿去当了,多帮她添了几件衣服。
虽说挺著个大肚子,但崔招娣其实才刚满十九岁,不好意思跟小秘书说话,又不好意思不答话,最後就人家问一句她答一句,低垂著头,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沈凉生站在一旁望著他们,觉得这俩小孩儿这麽瞧著有点像对新婚的小夫妻,还挺有意思──他这年二十八岁,比他们大了还不到十岁,却於这一刻蓦然觉得自己老了,看著他们仿佛看著下一代人,竟已是个做长辈的心情。
箱子装好了,人也跟著上了车,小秘书坐在前排,沈凉生陪崔招娣坐在後排,因著那点莫名其妙的做长辈的心情,又嘱咐了她一句:“路上小心吧。”
崔招娣垂头应了,车子开出沈宅大门,左转驶出几米,沈凉生突地整个人回过身往车後望去,口中急急吩咐了句:“停车!”
因著雪天路滑,司机狠踩了脚刹车,车子往前滑了滑才停下来。崔招娣措不及防,身子踉跄了下,忙用手护住肚子。
她不知道他这是怎麽了──虽然同沈凉生相处时间不久,但她已下意在脑海中把他高高地供了起来,简直像看佛龛里供的菩萨一样,高不可攀地如在天上、在光里,不是俗人,也没有什麽喜怒哀乐。
於是现下她见他几乎是慌张地推门下了车,之後却又立在车门边不动了,便也难得胆子大了点,诧异地凑到车窗边上,脸贴著玻璃往车後头瞧。
他们为了赶火车出门早,剑桥道这边又僻静,路上除了他们这辆车,只有远处街角立了个人。
她觉著沈凉生是在看那个人,又有点纳闷儿地想:是不是他认识的人?可是怎麽就光站著看,也不打声招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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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守》二十
发文时间: 07/04 2010
二十
秦敬此番来找沈凉生是有著人命关天的正事,却非为了自个儿,而是为了小刘。
其实小刘并没干什麽出大格的事儿──这小子看著跟尊弥勒佛似的,成天眯著小眼乐,却也是个有血性的仗义脾气,只是知道老娘岁数大了,仨妹妹里有俩还没许人家,自己身上挑著养活一家老小的担子,不敢不做个“顺民”。秦敬平时在做什麽从不肯同他说,甚至连刘家都有意地少去了,就是怕万一自己有个什麽三长两短牵连到他。
不过即使在沦陷区,被日本人控制著报纸舆论,多少也可收到些外界的风声──日军攻进南京时犯下的事足够叫他们个个不得好死,死一千回也赎不清──小刘不能真干什麽,只在心里憋著口恶气,後来同行里几个师兄弟一合计,就一块儿编了些暗讽日寇汉奸的小段子,台上讲完“虚构的旧朝旧事”,说的听的都知道是怎麽回事儿,大夥儿不敢点破,一起骂两句解解气罢了。
结果去年十月底,有伪警找上茶馆的门,没有真凭实据就把小刘带回局子里问话,明摆著是为了讹钱。小刘的妹妹吓了一跳,找到秦敬,秦敬赶紧带著钱过去,赔著好话笑脸把人赎了回来,小刘也再不敢说那些暗讽的段子,却没成想刚平静著过了两个月,竟又被拎去了局子里。
这回的事情可大发了──不单是小刘一个人倒霉,还有其他人也被冤枉地抓了进去,却是因为日本人察觉到中丄共在平津地区建立起了秘密交通线输送补给和药品,下令查找“共丄匪在天津的盘踞点”。伪警为著向日本主子邀功胡乱逮人,竟就盯上了刘家的茶馆,连送钱疏通都不管用了,秦敬打听到陆续被抓的人都已移送到了日本警察署,一头嘱咐小刘的妹妹看好她娘,一头就来找了沈凉生想辄。
二十二号一大早秦敬去了剑桥道,却在望见那道熟悉的铁门时停了下来,立在街角站了片刻。他有些觉得自己这事儿做得不地道──当初是自己一意要与沈凉生划清界限,连他爹过世都不肯去看看他,如今要人帮忙了才找到他,秦敬不知道沈凉生会怎麽想自己。
如果是秦敬自己的事,他说什麽也不会再麻烦沈凉生,但现下担著的可是朋友的命。秦敬默想了片刻,刚要抬腿迈步,便见铁门打开来,有车开了出去。他不晓得沈凉生在不在车上,正犹豫要怎麽办的当口,却看车突地停住了,那个人推门下了车,立在车门边向自己望过来。
僻静的街道上,隔著百十来米的距离,秦敬看不清沈凉生的脸,只在脑海中一笔一笔勾勒出他的眉目。
当断则断,他不曾後悔,但是心里清楚,其实自己还是喜欢他。不该再喜欢了,也还是喜欢。
不见到这个人时,似乎这种不恰当的喜欢也没什麽,每天忙忙叨叨的,并非会时常念起他。偶有难受的时候,想想这条路是自己选的,也就没什麽了。
可现在重又见到了……秦敬突然觉得心口疼。不是臆想,而是真的疼,跳一下就抽一下,抽得脑子都有些混沌,只觉一片白茫,像告别那日的阳光,像眼前覆著雪的街。
秦敬默默看了他两分锺,终於回过神,先一步朝对方走过去。
沈凉生吩咐司机停车时的那点慌乱早已收敛干净,见秦敬动了,便也迈步迎向他。手抄在大衣口袋里,步子迈得比平时略快了些,却也十分稳当,走到秦敬身前,一如往常得体地寒暄了句:“好久不见。”
“……嗯。”秦敬好不容易回来的三魂七魄在听到那人熟悉的声音时又飞走一半儿,愣愣地答了,也不知道再补句场面话。
“找我有事?”
“嗯……”
“进去再说吧。”
小秘书做人机灵,看沈凉生下了车,也跟著钻出来,此时正立在车旁,见沈凉生回身朝他摆了摆手,便知道是让他们先走的意思,又钻回车里朝崔招娣道:“崔小姐,二少有客,咱先走吧,别误了火车。”
“…… 能不能等一下?”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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