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拍下来发微博了,我联系人给你删了。”

“你不说只要不拿着大喇叭满街喊就成吗?”左翌杰咬着吸管装傻。

“这话我现在还是能这样跟你说。”莎姐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路是你自己在走的,你也知道现在社会上对这事儿的接受度还没有那么高,更何况你现在是公众人物,吃这碗饭的。”

“我就一主持人,喜欢男的喜欢女的有什么影响吗?”左翌杰也认真了些。

莎姐的神情温和,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却有一种莫名的威严,使人下意识地信服:“第一,你现在觉得你只是个主持人,这方面对你来说不会有什么影响,但如果我明天安排你去给某个MV当男主角呢?如果安排你去客串个什么角色呢?你要知道,你现在的流量都是节目带给你的,《娱乐新播报》的名字远比你个人的响,有些观众可能看了10期节目连你叫什么都没注意到。但节目都有过气的时候,这是规律。”

“第二,作为主持人,你的能力和表现有出众到不可替代吗?有广大坚实的粉丝基础吗?你还没有形成属于你的不可替代的符号和作用,所以现阶段你不可能只干主持这一行的。每天都有新人进来,这个圈子里不论是谁,过气都是一瞬间的事儿,不进则退在这里比你之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适用。圈子里出柜的人是有的,但也就那么几个,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并且他们也是在事业有了非常坚实的基础、形成了一个印有他们名字的时代符号后才敢如此选择的,而且他们都已经这么成功了,你以为他们的生活和工作就没有受到影响吗?”

“第三,你现在的辨识度和知名度还没有那么高,微博100万粉丝大部分是公司买的,但已经有人可以认出你了。现在我还可以帮你压下来,但人和互联网都是有记忆的。我知道你骨子里是那种不受束缚的人,但咱们现在吃这碗饭,该做好的还是要做好。更何况也不需要你改变什么,就和对象的出门的时候戴个口罩,别在大街上拉手亲嘴,想亲热回家亲热去,这又不难,对吧?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这个问题,我就说这么多。”

她知道左翌杰是那种散漫惯了的主,当初犹犹豫豫不想进这行也是怕受束缚,所以和左翌杰谈这些事儿她都是掂量着说的。可没想到左翌杰想都没想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没问题,以后一定注意。”

左翌杰看着她,她也看着左翌杰。左翌杰眼神平静而诚恳,不像在吹牛逼也不像是随口敷衍她。反而让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临走时她拍拍左翌杰的肩,道:“你比两年前成熟多了。”

左翌杰看着面前的化妆镜,镜中映出他波澜无惊的脸,他不知道如今自己眼中的是沉着还是疲倦,亦或这就是大家口中的成熟。

从前他总有很多想要做的事,当然都不是什么正经事,比如心血来潮坐地铁去接谁下班,比如新出了什么游戏总想通宵过关,比如大小节日都要当回事儿的庆祝,比如趁某人不在家出去喝酒蹦迪吹牛不厌其烦......可这些当年狂热的事儿他好像都有些厌倦了,虽然这些事儿他现在还是会做,可到底是因为喜欢还是习惯?

就在他出神之际,一声口哨儿将他拉回了现实,化妆镜的一角映出一张飞扬而漂亮的脸。

左翌杰挑眉,“你还真跟郭柯林说的一样阴魂不散呐?”

姚野倚在化妆室门边,“特么你自己不读台本儿怪我阴魂不散?”

“台本儿?”左翌杰翻起桌上扣着的台本看了一眼——今日特邀主持:Blood pump乐队主唱姚野。

“呦,真成大明星了。”左翌杰笑看着台本上的那行字,语气并不惊奇。

姚野白他一眼,扭着细腰走到一张化妆桌前,“你丫要不要脸?来上你们节目就是大明星了?沦落到来上你们节目只能说明摇滚已死。”

“你不说你们玩儿的那个叫朋克吗?”左翌杰放下台本。

“是呀,所以摇滚已死关我屁事。”姚野随手捡起一只眼线笔补自己的眼线。

“那你不还说三百年前是一家吗?”

“是呀,都是无可救药的灵魂罢了。”姚野满意地放下眼线笔,两人透过化妆镜无声对视,半晌,忽然一起乐了。

“跟你唠不出一句有用的。”左翌杰仰头笑骂。

姚野转过身,半靠在化妆台上点烟。

“这儿不让吸烟。”左翌杰半闭着眼。

“知道,我没素质。”姚野吐出一口烟,向左翌杰递来烟盒,“来一根儿?”

左翌杰伸出手,“来一根儿。”

俩人又无聊地笑了半天。

迟迟等不来化妆老师,他们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窝在化妆间吞云吐雾,抽得姚野觉得自己快睡着了。就在他觉得眼皮儿发沉,灵魂即将随青烟一道升天的时候,突然听到左翌杰低声道,“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姚野嗤地笑了,“你才发现吗?”

“你早发现了?”左翌杰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温柔的倦意,让谁听了都觉得温情,好像这人全心全意地爱着你。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的温情,这就是他的声音而已。

“你没发现么?”姚野从兜里掏出喝一半的饮料瓶,往里面弹了弹烟灰,“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哪次不是咱俩单独出去喝酒,最后散场的时候桌上全是你的朋友?从来不见有一个重脸儿的。”

左翌杰不说话,姚野转头看他,“以前那些人呢?都玩儿散了?也不见你认识新朋友,回回都那两张老脸,我都看腻了,为什么?”

“为什么......”左翌杰想了想,“他俩不如我耐看呗。”

姚野皱眉,不爽地抬脚踢他,“少他妈拉着我陪你深沉又他妈自己不正经,当我爱跟你扯这些酸了吧唧没营养的?”

“哎冷静冷静......”左翌杰拍了拍裤子上的鞋印,“我......你让我想想......”

他抬起头,茫然地望着空气中一圈又一圈缓缓上升又潜入混沌的烟圈,“以前,那种生活是真的让我高兴过。”

“那现在呢?”姚野忍不住催促。

“不知道。”左翌杰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但我习惯了。”

年轻的时候他们总是被新鲜的人和事吸引,和这个人在一起,没等对彼此产生什么了解或羁绊,便又被新的人吸引。那时候遇见的每个人好像都有件与众不同的华服,身上的气质和背后的故事都那么引人注目。可他现在越来越觉得人都是一样的,抛开那件华服后每个人都那么相似,都是人,又会有什么不同?都吃五谷,都庸俗。

他循环往复在遇见、好奇、激情澎湃、相爱、了解或不那么了解后分开。可不知为何他现在觉得有些厌倦了。

懒得再认识新的人,也不再对谁感到好奇,甚至不再因对方的长腿细腰姣好面容而动心。

他只是,一直觉得空虚。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吗?”姚野隐隐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为什么?”左翌杰虚心请教。

“因为你的生活没有支点。”

“什么是生活的支点?”左翌杰皱眉。

“热爱的东西。”姚野越讲越玄。

“难不成你有吗?”左翌杰忍无可忍地看着他。

姚野用力拍了拍脚边的吉他。

左翌杰不说话了。

“我爱音乐,宋颉爱摄影,郭柯林......不算在人的范围里面。”姚野接着说,“我敢说两年前你肯定没想过这些问题。”

“此话怎讲?”

姚野却不说话了。

第41章

就在这时,化妆老师终于姗姗来迟,一手拎着巨大的化妆箱,一手搓着冻红的耳朵,“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上一个剧组那边结束的有些迟了。”

姚野借机躲过左翌杰追问的目光,“我去摄影棚等你。”

化妆老师看了他一眼,“咦?你自己画好啦?画的真不错啊!”边说边利落地给左翌杰擦粉底。

左翌杰的妆很简单,擦个粉底补个眉毛再刷点阴影就解决了。5分钟后,摄影棚里顺利开机。

左翌杰低头看了眼台本,抬头时脸上扬起明朗的笑,“大家好,欢迎来到《娱乐新播报》,全球新鲜事,我最先知道,本节目由橙子多真好喝独家冠名赞助,xx视频、xx娱乐联合播出,我是主持人左翌杰。首先,有请我今天的新搭档,近期当红朋克乐队Blood pump的主唱——姚野!”

镜头切向姚野那张漂亮而飞扬的脸,“大家好我是姚野,很高兴做客《娱乐新播报》担任今天的特邀主持。”说罢有些无辜地看向左翌杰,“咱们都认识7年了,不算新搭档了吧?”

左翌杰笑得有些无奈,“台本上没写这段你这个疯子......”

下班后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平板的光映照着祖喻面无表情的脸。弹幕上偶尔飘过“好配......”、“奇怪突然磕到了怎么回事......”之类的字样,祖喻笑了,顺手给类似的评论一一点赞。

画面里的那个人和两年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眼神澄澈,明朗如初,笑着看向别人时依旧让他觉得有些嫉妒。

那人似乎又长高了一些,也可能是录节目的缘故,气质看起来比以前稳重成熟。想来从前每当左翌杰提出想去见朋友的时候,他总忍不住说一些打击又伤人的话,冠冕堂皇地责怪他只想玩乐不求上进,现在想想,无非是想把人困在自己身边罢了。

不可否认,左翌杰就是有那种讨人喜欢的本事,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愉快而轻松的。而自己是个太闷的人,既不会玩乐,也不懂幽默,他怕左翌杰和别人在一起时会笑得更开心,所以不自知地用了最卑劣的手段去打压对方。

这是从前他没有察觉到的,自己的骄傲和自卑。

“真幼稚啊。”祖喻合上平板,靠进老板椅里轻声感叹。

走出办公室,办公区的角落里亮着一盏微弱的光。

祖喻低头看了看腕表,道:“8点了,还不回家吗?”

工位里专注的年轻人抬起头来,看到祖喻后连忙起身,“啊,总监。”

“工作太多?”祖喻走到他身边。

“没有。”男孩有些局促地合上手里的书,“想再学习一会儿。”

祖喻瞥了一眼,男孩手里的书名为《刑事辩护的技巧》。

“对刑事辩护感兴趣?”祖喻不自觉地挑眉。

“嗯......”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语气中带着无法掩饰地兴奋,“替权力漩涡中嘶哑的溺水者发声,很酷不是吗!”

“想维护正义?”祖喻看了看他。

“我能力还不够啦。”

“以后会很辛苦哦。”祖喻道。

“嗯?”男生有些懵懂地看着他。

“因为需要你辩护的大部分都是真正的坏人。”祖喻笑说,“他们做了错事以后会痛哭流涕,会求饶,会撒谎,会狡辩说自己知道错了,自己不是故意的,为了少受一些惩罚。”

男生愣怔地看着他。

“早点回家吧。”祖喻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乘电梯,走进地下停车场,开门,上车。车子拐过两条街,缓缓驶入附近的一处高档小区。将车泊进车库,开门进家。

玄关的灯是智能的,开门的瞬间便自己亮了起来,冷清的房间多了丝暖意。祖喻将外套挂好,路过放满名贵红酒的酒架,径直走进卫生间洗漱,然后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翻看合同。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直到半夜突然被一阵开门的密码声惊醒。玄关处的智能灯自动亮起,祖喻被刺得半眯起眼,模糊中看到夏锐之摇摇晃晃的扶着墙走了进来。

祖喻起身,立即闻到了从门口飘来的浓重酒气,不满道:“大晚上你跑我这儿干嘛?还喝了酒。”

夏锐之眼神不聚焦地看了他一眼,“不高兴?老子家老子还不是想回就回。”

其实夏锐之已经挺长一段时间没出现在这里了。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新鲜过一阵儿,几乎每天都要赖在这儿,后来出现的频率就渐渐减少,有时候一周出现一次,有时候十天半月不见人。不用猜祖喻也知道,这是新鲜劲儿过了。

夏锐之一进门就往卧室钻,祖喻不爽地站在门口看着他,“我新换的床单儿,你一身味儿,去客房睡去。”

夏锐之全然不理会,一头扎进床里,大着舌头嘟囔,“给我倒杯水来。”

祖喻置若罔闻,转身自己去客房睡了。

夏锐之是不会在意别人的感受的,倒也不是故意,只是习惯了所有人都以他为中心,所以压根儿没意识到而已。

这一点早在两年前找他来帮忙搬家时祖喻就看出来了。那时祖喻拎着大包小包走出他和左翌杰租住的房子,夏锐之春风得意的笑在看到他手里那俩破箱子时就迅速消失了下去。

“这都什么呀?”他指着祖喻手里的行李,皱眉道。

“衣服。”祖喻简言意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