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莎姐电话的时候左翌杰刚拍完一个杂志封面,正在后台卸妆。

“你快看看网上的贴子是怎么回事儿?我正在联系人给你删帖。”莎姐少见的急色道。

左翌杰不明所以,将手机从耳边移到眼前,点开了莎姐发给他的链接。

那贴子有一个扎眼的标题,叫做“靠演直男起家的当红小生其实是gay”。起初发在一个流量并不算多的论坛里,但现在却已经盖了不少楼出来。

发帖的人并没有指名道姓,只说最近看好多人都在推一部大火的网剧,点进去一看,在里面饰演一个很火的角色的演员居然是自己大学时交往过的前男友。

起初大家都在猜这个人到底是谁,但随着“新晋小生”、“主持人出道”、“近期大红”等字样的出现,评论区已经有人将风向指向了左翌杰。

后来有几个营销号转发了这篇贴子,并将截图发在了微博上,几分钟后,就有人爆出该当红演员不但是gay,而且私生活混乱,玩儿得很开,夜店常客等等等等......

莎姐焦头烂额地问左翌杰,“是谁发的贴?你有头绪吗?”

左翌杰却答非所问,“我火到这个地步了?”

莎姐急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左翌杰实话实说。

他还真没有。不是没有可能的人选,而是可能的人选太多,根本无法锁定是哪个。要说他遇见祖喻之前放纵形骸、浪荡不羁的大学时代,不欢而散的前男友何止一两个?

当然,这一点也很快在网上得到了证实。尽管左翌杰认为自己并没有火到能上热搜的地步,但“同性恋”和“演员”两个词儿本身就自带热度,随着那条爆料的热度不断升高,真真假假的新闻铺天盖地地涌来,不止一个人在该词条下表示自己曾经和他交往过,但后来因为他太花心分手了。

有人痛斥当初和他交往时他如何不走心,如何勾三搭四、三心二意......

有人说没交往过,但约过,外加一个害羞的得意表情。

《太子难当》的官方微博下评论也开始分裂。

珮安的角色粉开始为了喜欢的角色喷左翌杰:[吐了,找一个劈腿渣男演全局最深情的角色,心疼我珮安。]

[对同性恋没意见,但平等地恶心每一个劈腿渣男。]

另一票剧粉为了喷左翌杰而喷左翌杰:[绝壁是石锤。当初看主持人大赛就知道丫肯定走“后门”进来的,实力那么烂还能进前20,把观众当傻子。]

[吃shi了,同性恋还和女演员炒CP。]

[心疼和他演对手戏的女演员......]等等。

看着网上铺天盖地的谩骂,占据了左翌杰大脑的只有一个问题:祖喻会不会看到这些消息?

他甚至忘了给“自己职业生涯要完蛋了”的担忧留个一席之地。

很快,随着舆论的不断发酵,剧组导演、综艺节目策划、广告商、杂志主编的电话接二连三地追了过来。这时网上已经有人po出了当时和左翌杰交往时拍的照片,尽管只是一张普通的稍显亲密的合照,但也足以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片混乱中莎姐冷静道:“你之前和人拍过什么大尺度的照片没有?”

“怎么样算大尺度?”左翌杰问。

“果照!床照!和男人亲嘴的那种!”莎姐崩溃地吼道。

“没有。”左翌杰老实说,他本来就不爱拍照,他和祖喻甚至都没几张合照。

听到这个回答莎姐似乎稍微松了一口气,勉强沉着道:“只要没违法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先回应一下吧。”

而左翌杰傻逼似的问:“怎么回应?说我是gay,对不起大家?”

“当然是否认啊!”莎姐简直要抓狂。

电话那头左翌杰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道:“可我真的是gay。”

莎姐僵住了,她看着办公室的玻璃窗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觉得自己离疯只有一步之遥,“是也不能摆到台面儿上来说啊!这......这网上又没有你和男人亲嘴的照片,是不是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儿吗?你要承认了以后节目还上不上了?戏还拍不拍了?这都是问题,你考虑清楚一点好不好!”

而这种时候左翌杰似乎比她更加冷静,一针见血地问道:“我如果现在否认了,以后是不是就要一直装直男?”

莎姐一时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左翌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对不起。”

挂掉电话后,左翌杰一个人在杂志拍摄的后台坐了一会儿。周遭几个工作人员显然也已经看到了网上的爆料,正躲在角落窃窃私语,不时向他投来探究的目光。

左翌杰打开手机发了一条微博,淡定地抽出几张卸妆湿巾卸了妆,接着背起自己的包,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出不远,在走廊上迎面碰到了也在同一栋大楼里拍摄海报的姚野。

姚野妆化了一半,头上还滑稽地夹着两个做发型的卡子,显然是看到热搜后专程冲出来找他的。

“你这发的什么东西?以后不打算在圈子里混了?”姚野晃着手里的手机,眉头紧锁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

不等回答,左翌杰兜里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屏幕上杀气腾腾地跃动着“宝贝老婆”几个字儿。左翌杰若有所思地盯着屏幕,最终按下了静音键。

姚野刚在他眼前站定,便听左翌杰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你说跟我牵扯在一起会不会毁了他?”

姚野顺着他的视线瞥了眼屏幕上的来电,很快明白过来他说的“他”是谁。

姚野觉得自己此刻比谁都该大肆幸灾乐祸一番,可看着左翌杰异常平静的眼睛,说出口的话却成了:“哪儿那么严重?爷们是同性恋,又不是犯了法。”

左翌杰抬头看着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过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与他擦肩而过,径自向外走去。

姚野徒劳地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却又不知该怎么叫住他,只能目送他形单影只的背影渐渐远离。

看着左翌杰无声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忽然想起前不久丫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跟他说:“这是我第一次试着抓住什么,你要是不敢,不然就替我加油吧。”

傻缺似的无所畏惧,意气奋发得恨不得在胸口扎一朵大红花。

可现在看来,他大概还是没能抓住什么。

非但没能抓住什么,看起来比从前还要支离破碎。像是信心满满地打了一场败仗,像是昨天刚宣布金盆洗手的人死在了今天,像是平白执着了一场,却最终不得不承认没人能摆脱既定的命运,幸福这种事,终究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他和左翌杰认识太久了,尽管他们经常一起大笑,可他知道丫从来不是什么勇敢的家伙,没心没肺是他的装的,他比海苔还脆弱。

离开拍摄大楼后左翌杰没有回祖喻那里,而是去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和祖喻分手后的两年,他依然租着最初和祖喻一起租住的那间屋子。

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陈设。只是再次和祖喻住在一起后,他就很久没有回来过,因为无人打理,地面和家具都落了一层薄灰。

太阳即将落山,落日的余晖把房间染成了老旧暗淡的黄色。手机再次响了起来,还是祖喻打来的,左翌杰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电话自己挂断。

他不知道祖喻有没有看到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可他知道祖喻迟早会看到的。他忽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脑子空荡荡的,像个遗世独立被时光抛弃的穿越者。

他靠在墙上,又缓缓滑落至地板,地上有些凉,可他懒得起来。

手机铃声一遍一遍的响起,像道催命的符咒。他任由它响着,不去看也不去接。对方也是个锲而不舍的人,似乎大有他不接就整晚打下去的架势。

直至夜幕降临,一直盯着墙角发呆的眼睛变得干涩通红,左翌杰才终于将那个不眠不休地电话接起,缓缓放到耳边。

大概是没想到这一次他会接,电话对面的人一时竟也忘了出声,呆滞了两秒钟后才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你.......你他妈的想死是不是?!”

看来他已经看到消息了,左翌杰心道。

第63章

祖喻吼完那一句后便再没出声,听筒里只能听到他微微颤抖的呼吸。过了很久,左翌杰没什么语气地开口,声音因为沉默太久而喑哑干涸。

“你也看到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那些都是我做过的事,我给不了你解释。”

电话那边的人不知是被气懵了还是正在准备台词,听他讲完后很久都没有说话。

“别给我打电话了。”左翌杰无神地盯着眼前的白墙,将手机关机随手扔到了一边,任时间平白流逝。

他终究还是没法做到抓住什么。

做过的事无法抹去也不能重来,该来的报应不会因为你决定洗心革面就放过你。他了解祖喻,对祖喻来说原谅一次已经是破天荒般的不容易。两年前祖喻从这里离开时的背影还历历在目,他没勇气,也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场景。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什么时候天黑了都没察觉,耳边突然响起了门铃声,左翌杰微微回过神来,行尸走肉地起身开门。

刚押开一个门缝,门外那人风一样地刮了进来,不待看清是谁,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左翌杰被打得偏过脸去,后退了几步才站稳,没等回过神来,铺天盖地的拳头接二连三地落在脸上、身上。左翌杰抵挡不及,很快被打倒在地。

“你活得不耐烦了吧左翌杰!”那人穷追不舍地扑上来揪住了他的领子,跨坐在他身上压得他动弹不得,“我最近对你太好了是不是?你他妈敢挂我电话?!”

左翌杰愣住了,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楼道的灯光从来不及关上的门缝照进玄关,那人逆着光,表情隐匿在黑暗里,但依旧能感受到不断外溢的滔天怒意。

在他愣神的空荡,祖喻又给了他一巴掌,大概是觉得不解气,又有几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脸旁的地板上,发出一阵骇人的闷响。

左翌杰连忙抓住了那只残害无辜地板的拳头,怔怔看着笼罩在自己头顶上方的人,半晌说不出话。

被他攥在手里的拳头在不住颤抖,传到耳朵里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什么叫你给不了解释?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还是狗改不了吃屎?我他妈倒要看看你改不改的掉!我告诉你,如果被我发现这些热搜里有一条是你和我在一起这段时间发生的,改掉吃屎前你会先死在我手里!”

左翌杰原本很伤心,可祖喻这不由分说的一顿胖揍忽然打得他柳暗花明。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被揍了,但被揍得通体舒畅、感激涕零。他觉得他完了。他可能真的被祖喻打成抖M了。

左翌杰忽然起身时祖喻始料不及,险些被掀翻在地,但下一秒却肋间一紧,被按进了一个窒息的拥抱里。

左翌杰从未如此用力地抱着他,双臂从背后环绕至肩头,用力到好像要将他卷碎。

“你还回来干嘛......”左翌杰将脸撞进他的颈窝,温热的液体霎时将衣领浸染得湿热。

“你把我扔在这儿走就对了,像两年前一样头也不回的走就对了!你他妈回来干嘛?”他听到左翌杰哑声说。

背后从楼道照进来的声控灯灭了下去,屋里一片漆黑,他却偏偏看清了这里的一切陈设,还是两年前的光景。

两年前他把左翌杰扔在这里,左翌杰自己也把自己扔在这里。他不知道两年前的左翌杰是不是也和今天一样哭得这么伤心。

“你他妈的祖喻......你他妈的......”左翌杰不知所云,左翌杰低声咒骂。

祖喻被他抱着,祖喻说不出话。

祖喻喉结滚动着,迟疑地抬起手想拍拍左翌杰的后背,可那只手艰涩地停滞在半空,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真这么委屈你倒是说话......”祖喻哑声道,强硬的语气出现了裂痕。

“你他妈两年前让我说话了吗?!”左翌杰低吼着抱怨,脑袋却更用力地埋进他身体,压得他锁骨生疼。

“......”祖喻不知道,亦或说他从没想过,原来这事儿在左翌杰心中也是根刺。

他不擅长表达,更不擅长原谅,可左翌杰是什么货色他还能不清楚吗?左翌杰根本就不会撒谎,所以每次有个风吹草动都被他逮现场。丫从前有多野,后来有多老实,全都瞒不过他。

可能这些年他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掩盖自己当初的自私和不坚定,所以狡猾地将左翌杰变成了全错的一方。怪左翌杰太花心,怪左翌杰不上进,可他又何尝不是左顾右盼三心二意。

左翌杰多傻。

过了很久,祖喻僵在半空的手终于落在了左翌杰肩头,迟到地抱住了他。

“你还回来干嘛......”被留在这里的人反复质问,这些年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不甘全面爆发。

“......废话,”祖喻强忍着鼻酸,“我找不到你多着急啊。”

直到现在他都说不出什么掏心窝子的话,以后大概率也仍会这样不正经地深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