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仙儿 第12章

作者:nomorePi 标签: 强强 公路文 相爱相杀 近代现代

他拍了拍副驾驶的车座,下巴向着车外:“下去吧,行李拿着,你先找个店坐着,我去停车。”

这次休马很听话,他拎了箱子下车,乖乖站在一米开外的空地上。晚上有点凉,小城里的风在吹,尤天白降下了副驾驶的车窗。

“休马啊,”他语重心长,“我仔细想了想,不是你自己放弃的问题,这次是我放弃了。”

休马背朝着灯火阑珊,茫然地眨眼睛。

尤天白望向戴着自己帽子的休马,展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所以现在我决定放你走。”

小少爷看起来还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尤天白也不想解释了,他向后仰,手指向远方:

“舒兰有车站,你自己明天买张票回长春吧,这两天工资在你左边口袋里,拿去吃个晚饭好好睡一觉吧。”

话音落下,车窗抬上,面包车滚滚而去,休马站在原地,总算把事情的先后反应过来了。

尤天白像两年前一样,再次把他扔在了路上。而这次的前五分钟里,他们甚至还在相谈甚欢,尤天白甚至没让他把话说完。

休马把手伸进了左边的口袋,掏出了两张铁锅炖优惠券——街上发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尤天白:遇到理想型

还是尤天白:把他踢下车!

第12章 老情人想我了

在尤天白把休马踢下车后的第二天,在黑龙江边缘的玻璃制品厂里,屠老五和屠老七并排坐在厂长办公室外。隔着墙的办公室里,厂长好像正在和什么人通着电话。

老七向着他叔叔那边凑了凑,压低嗓音:“叔,厂长他是不是朝鲜人啊?”

他叔转过了脑袋,饱含深意又痛心疾首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回话:“咱们车都掉松花江了,你还好意思在这儿想这些没用的?”

侄子缩回去,嘴巴嘟嘟囔囔了几句。

“不过按你这说法,”老五凑近了点,声音压低,“他倒真有可能是个少数民族,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坐上了厂长的位置。”

老七嘻嘻地笑了几声:“我就是觉得他长得像,汉族人不长这模样。”

但是他的情绪没把老五带起来,中年人目光凝重地看着走廊的尽头,片刻之后深深叹气:“也不知道这朝鲜人生气起来是什么样子。”

没人吱声,空旷的厂房走廊里是厂长平淡而不失礼貌的讲话声。

普通话标准,吐字清晰,光听声音就知道是青年才俊。

叔侄俩齐声叹了一口气,只求这位青年才俊能把这副礼貌模样保持到见到他俩之后。

这时屠老七忽然“嘶”了下:“叔啊,严书记当时嘱咐让一起扔了的锤子,在你手上吗?”

说完就开始身前身后的找,老五看他这样子也紧张了起来。

“当时不是你拿着吗——你没放车上?”

前后找完,老七又开始站起来拍裤腿,然后回过脸看老五。

“我怎么感觉好像半路就没再看见了。”

气氛顿时就凝重起来,老五撇开了嘴,连呼吸都要带上响了,眼睛直直盯着他侄子,正要发作的时候,两人面前多了一双脚。

“你们,怎么没进去等啊?”

严国贤一手捧着保温杯,胳膊下夹着对折的报纸,身上一件万年不变的尖领毛衫。

叔侄俩都愣住了,老五先站了起来,老七紧随其后,不声不响地立在叔叔身边。看着猛然严肃起来的叔侄俩,严书记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只是抿紧嘴唇,扶了扶眼镜。

“严书记,实在是对不起啊。”老五率先来了一句,“您给我们介绍来厂长手下,结果第一个活儿就栽了。”

老五低着脑袋停了好一会儿,他在等书记宽容大度地来一句“没事”,然而迎接他的只有沉默。屠老七偷偷向上斜眼睛,只瞧见了面无表情的严国贤——他甚至还拧开保温杯咂摸了一口。

“这话你们留着跟厂长说吧,”语调很温和,内容很无情,“毕竟我只是个介绍人,真正的好坏还是厂长说了算吧,你们说是不是?”

如此一轮圆滑的回答之后,屠老五彻底哑火了。书记夹着报纸向办公室里迈了一步,又探出脑袋喊人:

“厂长电话好像打完了,你们进来说?”

宽敞的厂长办公室里,三十出头的年轻厂长正坐在红木桌子前,手里的手机还没放下,拇指在牙关中,他看起来还没从刚刚那通电话里出来。

“孙厂长。”叔侄之中,当叔叔的先打了招呼。

孙久没转脸看他们,左边的眼睛眯了一瞬,嘴上倒是稍显客气地“嗯”了声。

说不上礼貌,但也说不上高傲,叔侄俩这是第二次见这位年轻厂长,五官端正,一表人才,说起话来有种形容不好的礼节,没错,确实形容不好。

“你们两位,早上出来时看过新闻了吗?”孙厂长发出了他的第一句问话。

老七看了看他叔叔,连忙接话:“厂长,我们哪敢这时候看新闻啊,我们知道这一路我们损失了厂里一辆车,任务也没办好——”

说到这儿戛然而止,因为他注意到了厂长的不为所动,片刻之后,孙厂长的手指终于从嘴边拿开了,他说出了他的第二个问句:

“我说,你们早上看过新闻了吗?”

跟第一句只有一个断句的差别,叔侄俩面面相觑。

“如果你们早上看过新闻了的话,”孙久缓缓站了起来,理着他的藏蓝色夹克走到窗边,“应该看到咱们厂上本地新闻了吧。”

和文化人交流就是这个样子,前言不搭后语,但能感觉到其中微妙的高端。老五接了他侄子的话头:

“厂长,咱们厂上新闻那不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吗,您是年轻有为,咱们厂那是——”

孙久当即回过头来怒吼一声:“我他妈说的是你俩掉松花江里那辆车上新闻了!”

他俩从来没听过厂长这么大声说话,所以这一嗓子结束之后,办公室里足足半分钟没人再开口。办公室外的助理位置上,严书记给手里的报纸翻了面,满足地展露出微笑。

“你们掉河里的车,车上的死人,死人是他妈我厂里的人!你们觉得我还不够出名是吗,啊?”

话说完,厂长跌回了椅子,他用手解着自己衬衫的扣子,抿紧下唇呼出一口气。

“这车……”屠老五僵了好一会儿,“是谁捞上来的?”

“我怎么能知道,不如问你自己吧。”厂长在揉眉心,自说自话一般,“说不定是我的哪个仇人。”

叔侄俩又面面相觑了第二次,俩人一起打工十年,对这模样再熟悉不过了,包工头一旦闭嘴转身,生意就要告吹了,本金就要先飞了。

“厂长。”老五忽然冒了两个字出来。

孙久没看他,老五的视线飘忽着:“我还有个办法,把您损失降到最低。”

厂长没回话,站起来就要走,见这架势,他加快了语速:“我们可以让唯二目击者闭嘴。”

“唯二目击者?”孙久停了步子,转头问他,“那不就是你们两个吗?”

话音落下,连助理位置上的严国贤都不乐了,他竖起耳朵向着屋子里,几秒钟之后,安静的办公室里忽然爆发起一阵笑声。

“厂长你可真会开玩笑,”老五笑得脸都僵直了,他疯狂地用胳膊拐着侄子,“快谢谢厂长给我们机会。”

孙久收起了脸上似有若无的笑,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接着说吧。”

老五慌忙止住了傻乐,微微凑近身子:“我们路上拦车的时候,只有一辆停了。”

和颜悦色只不过一秒钟,孙厂长的脸色又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

“你们还拦车?”

“毕竟我们在下决心走回玻璃厂前,也是想拦一辆回来的!”老五慌忙解释完,老七在一旁赶忙跟着点头。

上午十点,青年才俊孙厂长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来面对他不争气的下属。

“拦住这人长什么样,记住你们了吗?”

老五若有所思:“一个是黄毛,挺年轻的,另一个没看清脸,戴了鸭舌帽。”

“鸭舌帽?”这次换厂长若有所思,“这年头戴帽子的司机都是秃子,我认识的人里没有秃子。”

叔侄俩赶忙点头赞同,片刻之后,老五又压低嗓音继续说:“所以我们打算——”

“别说了,这些都不是我要求的,无论做什么决定,你们看着办就好。”

言简意赅,但并不简单易懂。说完话之后,厂长转身就向着门口去了,到了红木门边,叔侄俩还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门打开,厂长又恢复了往常的平易近人:

“我接下来要去参加朋友的婚礼,没时间看厂里的事。”

他转了头,表情淡然:“你们两位,自己把事情办好。”

——

上午十点半,一百八十公里外的绥满高速公路边缘,尤天白对着明亮的阳光狠狠打了个喷嚏。身后捋着他头发正要剪的理发小妹抖了一抖。

“你别动啊,再动真剪成秃瓢了。”

尤天白用手揉着鼻子,理发店蒙尘的镜子里,他的脸色看上去不那么好。

“可能哪个老情人想我了。”他词不达意地回了一嘴。

小妹的注意力还在他头发上,心不在焉问:“是之前玻璃制品厂的老板——像朝鲜人的那个?”

“哇,你记忆力可真好啊。”尤天白称赞了一句,但语气里毫无赞叹之意。他有点想抽烟,但当着年轻女孩的面儿又不好意思,最后只是叹口气,向椅子背上靠了靠。

这是他每年进货时必走的地方,也是他每年冬夏经过一次的绥满高速公路。他一般会在尚志停两天,在常去的店里理个发,心情好的话,再去附近转上一圈。但他笃定自己今年一定没有这个心情,一是因为某个人被他第二次扔在了路上,不该存在的负罪感在发作,二是因为理发小妹的一句话,他又想起了某个不该想起的旧人。

“不过啊,”尤天白有点不相信过去的自己,“那时候是我亲自跟你说的这些事情吗?”

理发小妹的抄起了喷壶,尤天白感觉后脊一凉。

“不然呢?”不得不说她很有敬业精神,一直没抬起头来看话多的难缠客人,“我亲自跟着看你们两个老爷们搞对象?”

店里一阵沉默,一旁的客人缓缓侧目,尤天白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小妹嘴里的玻璃厂老板是他两年前认识的,从北京离开没多久,在长春的展销会上遇见了,当时他穿过蓝地毯向着自己走过来时,尤天白只以为多了一位客户,没成想接了名片却多了个情人,而且是尤天白在二十五岁之后交往时间最长的一任,差不多一整年。然后和平分手了,算是和平分手。

理由是什么来着?

“他姓孙来着。”尤天白自言自语。

“记好了啊,这次可是你自己先告诉我名字的。”头发快剪完了,小妹退后几步欣赏着成品。尤天白抬起脸看镜子,他看起来终于像自己了。

小妹抖着手里的围布问:“还在市里吃顿饭再走吗?”

尤天白把外套披上肩膀,眯着眼睛看门外,回答她:“都行吧,反正不吃铁锅炖。”

但是有人肯定要吃铁锅炖了。

比起刚才的略有愧疚,尤天白忽然感觉到了豁然开朗,一想到风流倜傥的少爷在铁锅炖的店里拿出了优惠券,他就有种想开怀大笑的冲动。少爷会在乎优惠券吗?他不会,但是尤天白会,尤天白在乎他看到了优惠券之后的不痛快,只可惜看不到了。他一边对着空气傻乐,一边从怀里摸了支烟出来。毕竟不会再相见了,留点纪念品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