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完成了本科学习,业已毕业,授予学士学位——人才,人才。”
等老五把人家的毕业证念完,暖气片旁边的人转了身,虽然脸过来了,但手里还捧着手机。
“你再看看是不是北航?”老七问他叔。
没想到念个学位证能把这小子叫起来,老五背着手打量了他一下。
“那怎么不是呢?没上过学也不能是文盲。”
说完,当叔叔的整整领子又贴近了一步,眯上眼睛认真查看后,缓缓直起了身子,一脸错愕。
“怎么还有个学院呢?”
老七冷哼一声,拍着大衣下摆站了起来。
“老早就看到这张证了,不是那块料非要装个有才的样子。”
应该是蹲久了蹲麻了脚,老七走起路来两脚打架,小步挪着到了窗户口,老五在他身后清清嗓子。
“老七啊,叔知道你现在心里有怨气,但你也不能怪别人,你要怪就怪叔吧。”
僵了一天,这爱面子如命的东北老男人终于肯低低头了,老七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肩膀,接着问他:
“那叔你知道方慧的消息吗?之前我发几条她能回一下,现在我都发了三四天了,她那边连个信都没有。”
话一出,老五刚刚深思熟虑的担当模样没了,他晃晃脑袋:
“这真没听说,这你怨不得我。”
见这小子的脸当即抽在了一起,老五又赶紧补充:“许是找到好工作,遇了个好人家呢?”
看老七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老五赶忙开始语重心长:“七啊,叔说这话你别不爱听,缘分这种事是天注定的,我就说了,当时去五台山算说你三婚之前遇不到真爱,这东西就是得——”
“别磨叽了,叔。”老七满腔委屈只剩下了摆手,“你又要说和我婶遇见的事儿了吧?”
“是啊!那时候多好。”老五显然没注意他侄子在说什么,“你婶抢我妈骨灰盒的时候,我就认定她得是我媳妇了。”
听着他叔滔滔不绝说起了当年在技工学院的往事,老七撅着嘴把线从墙上拔了下来,绕两圈揣进了军大衣口袋,回身围着阳台走时,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马上一个猛回头。
“叔,你说,厂长是不是知道方慧去哪里了?”
老五眼一眯,嘴一抿,回他:“别瞎说啊,方慧她就从厂里干了两年会计,厂长上哪儿知道她干啥去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的沉默像是给他这句话来了声质疑,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檀木柜子里的那张学位证,那张不是人才胜似人才的证明。
当叔叔的背着手,迈方步贴近了柜子,隔着玻璃,嘴里喃喃自语:
“这事,还真说不准呢……”
还没等他看破红尘的戏码表演完,厂长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了,一声响,一阵穿堂风,木门之后厂长登场。
他没在乎屋里一老一少两个人,拉松工装服里的领带,径直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一阵叹息后,他抓起黑檀木桌子上的茶杯,又合上杯盖,抬头看屠老五,那人站得离他极近,显然刚就在盯着证书看。
“这水谁倒的?”他问。
老五倒的,老五喝的,剩下这点也是老五剩的。
“我,我倒的。”但老五可不敢承认是沾过他的手的。
孙厂长默不作声看着他,打开杯盖又晃了晃,问:
“你们有什么事吗?”
在叔侄俩大眼瞪小眼半分钟后,老五先说话了。
“是这样的,厂长——”
“等下,”厂长拧起眉闭上眼,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停下,“如果有什么坏事今天就别提了,赞助商的生意没谈成,他们因为之前新闻里那事怀疑厂里的资金构成有问题,短时间内我不想再听见坏消息了。”
新闻那事,松花江上那事,老凡头自己扎进江里又被人捞出来现在还在公安局停尸间躺着那事。
沉默旷日持久,孙久睁开眼睛:“你要说什么?”
在厂长的发言里,老五已经否认了主动承认错误的可能,他踟蹰半晌,左手比右边,右手比左边,然后两手一交叉,尴尬一笑。
“我们想问您要一笔经费。”
说得就好像他才是把厂长踹了的赞助商。他说完,厂长抬了头,老七也抬了头,老五保持着脸上的笑,先瞪了他侄子一眼。
这可跟说好的不一样啊!老七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这一句话。
刚回到玻璃厂的时候,他们明明商量好了直接跟厂长承认错误——知错就改,愿打愿挨,这两个小毛贼比他们想的更难对付,厂长英明,求厂长支个招。
怎么就抢跑一步了呢!
此时此刻,厂长的手还支在脸上,面容尚且平和,情绪尚且稳定。
“你说什么?”
他反问屠老五,脸上甚至还有几分笑意。
看了厂长的笑,老五的欢喜更浓了:“我说——”
“你他妈说什么!你他妈说什么说!”孙久猛地站了起来,怒吼直冲房顶,冲出房屋,在厂房的走廊里回荡着,不绝于耳,“我自己的厂子被赞助商拒了,我现在还要来当你们的赞助商是不是?”
等这一顿心里的敲锣打鼓下去,孙久重新跌坐回了椅子,拿起冷透的茶猛灌一口,又打嘴里挑出一片茶叶,保不齐就是老五呸过的那片。
老七一阵面容扭曲,忍不住开口了:
“厂长,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那两个在湖边上看到我们的,那黄毛和光头——他俩太机灵了,别说我们把他们做掉,他们俩好悬没让我们回不来!想让厂长您支个招,要杀要剐您说了算,但我们自己可真是搞不定了。”
听着侄子一股脑把该说不该说的全抖出来了,老五有点两股战战,赶忙补充说明:“又或者是,您稍微赞助我们点钱款,我们去用金钱把他们收买,然后就——”
三方会谈,三方沉默,孙久的手还在嘴上搁着,茶叶是已经挑出去了,但震惊还在,震耳欲聋,振聋发聩。
“你们是说,上次跟我说完有人看到你俩在江上,然后你们这么些天就是去,追杀人家的?”
听着厂长把他们早就知道的三方共识又重复了一边,叔侄俩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相视一望,只能点头作答。
迎接他们回答的是一声长叹,孙久像是中街金店门口的充气人偶,在一长串泄气响声后瘫回了座椅,只留下几声皮料挤压的声响。面朝天花板,厂长抬起一只手,向上指着日光灯。
“都是上辈子做的孽,都是上辈子留下的。”
要是不知道,还以为天棚上安了个佛祖呢。厂长与佛祖对话了有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来,表情恢复如常,只是眼里的红血丝还在。
“我让你们俩出去,是让你们把物证尽可能降到最小,花点钱扰乱信息,再搞点假物证出来的,我们这里是法治社会,我不是你们的大哥大,我也没叫你们杀人!”
一股脑儿说完,叔侄俩开始干瞪眼,原来一开始以为的厂长所有的江湖气概全是他妈的错觉,一开始就跑过站了,跑错站了。
还是老五反应快,他张嘴就来:“我们现在不是迷途知返了吗?这不是正向着您请求经费呢吗?”
孙厂长微微颔首,但没有肯定他的意思:“我现在不想听你们说话。”
两边均哑火,厂长靠回了椅背,反应片刻后,他抬头问:“严书记呢?”
严书记呢?好问题,叔侄俩在这儿一下午,也没看到他的尖领衬衣和毛衫。
“没跟着厂长去食堂吗?”老七问,老五摇头,厂长不发一语。
又过了一会儿,孙久猛地站了起来,嘴里自言自语:“一个他妈的顶用的都没有。”
手机拿上,车钥匙拿上,眼见着厂长就要走了的时候,门又被敲开了,门外是严国贤,一下午都不知去向的严国贤,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人一身警服。
“厂长,”严书记款款开口,“警方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孙久的手正按在皮夹克上,一副马上就要走的样子,门外是警察的时候,这样最可疑,他也明白这点,于是放开手清清嗓子。
“厂里员工遇害的事,江面上那事,已经在警察局做过笔录了,有什么需要我补充的吗?我这边挺忙的。”
两个警察互相望了一眼,左边的回答了他:“不是这件事。”
不是这件事,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堂堂厂长,一时不知道是乐还是不乐。警察也瞅见了他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抢先作答:
“我们是来找你了解之前的会计的事情的。”
孙久已经调整好了神态,摆正领带,但是这句话还是让他愣了一愣:“什么会计?”
“在你们厂里待过一年半的会计,她被村里人报失踪了。”严书记靠着门向后推,警察迈进了办公室里,“她叫方慧。”
窗边的屠老七猛地抬头,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一闪。
——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小娟站在煤气炉边,双手扯着身前的围裙,脸上满是打抱不平的神色,和砂锅里呼呼冒着的蒸汽交相辉映。
“这话真的很严重吗?”
尤天白同样站在炉子边,挠着脑袋,退后躲开喷出来的蒸汽。
十分钟前,他从车上回了房里,五分钟前,他把和少爷吵了一架这件事省略之后告诉了小娟,大概意思在于他表达了少爷的生活很幸福而少爷不知为何摔门而去,这一切皆是源于三十分钟面对休马时的几句心直口快,换来了刚才还柔声细语的小姑娘揭锅盖而起。
不知为何,他都退了好几步了,砂锅的蒸汽还在不依不饶地往他脸上喷,尤天白不得不侧开脑袋指着锅,问:
“这锅不会爆炸吧?”
小娟没管他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提问,关小了火,对着砂锅上的蒸汽开口:
“刚来城里的时候,小方姐就跟我说,别评判别人的处境,别计较别人快乐与否,尤其是雇主家里。”
尤天白挠着脑袋的手还没下来,又反过来指了指自己:“你说我吗?明明是我雇了他。”
幸亏没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尤天白现在自己都有点心虚。面对着泛白的鱼汤,小娟的话还没说完。
“小方姐说得对,以自己的快乐去评判别人,都是坏人才会干的事情——”
对对对,坏人坏人,尤天白承认了自己的坏人坏事,退到了厨房门口。
“你等下要去找他吗?”关于小方的事她总算是说完了,小娟恢复了平时细声细语的神色,问尤天白。
“这不是——”尤天白整理了下自己的措辞,“回屋看看能给他带点啥嘛。”
小娟一手举着汤勺,一脸茫然地关上了燃气炉:“可这是他家。”
尤天白点头承认:“你说得对。”
烟气总算不跟着他跑了,他回身环视着屋内,刚刚休马在,他没好意思多看,现在他才看到客厅的侧面有面大镜子,站在厨房回头望,正好能看到自己,这让客厅看起来宽敞了不少,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就好像这是他什么时候来过的熟人家里,在很久以前,在很小的时候。
在他出神的盯着镜子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侧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尤天白手撑着玻璃门框,偏了下巴向屋里看,直接对上了一张笑吟吟的女人脸。
鸡皮疙瘩瞬间从后脑勺掉到了脚后跟,凉意一阵接着一阵,尤天白呼气吸气再呼气调整了三轮,终于努力着张嘴说话:
“您好。”
休马的母亲正坐在轮椅上,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到了他旁边,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已经没了休马一进门时的狰狞,甚至有一丝少女般的美好。
但不得不说,这表情出现在她脸上,真是比青面獠牙还让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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