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水没什么特殊的味道——这是废话,如果水真有什么味道,水就不是水了,但他确实期待过这瓶水有什么不一样的味觉或触觉,事实上什么都没有。
在他愣神的功夫,尤天白还在和这家的女主人唠着,大嫂还专门开了平房顶上的热水器,嘱咐两人想暖和暖和可以尽快洗一下。
见休马这小子一路都在望风景不说话,尤天白一边笑着答应一边反手给了他后背一巴掌,休马如梦初醒,赶忙回答道:“嗯!我喝。”
喝什么?洗澡水吗?
整栋房子都沉默了,尤天白大笑三声打破沉寂,推着休马就往屋里走,用一顿客气话掩盖了这小子刚刚神游回来的事实。
回到屋,关起门,他才收起脸上和人寒暄时专用的笑,大嫂太能唠,他被唠得脸都有点僵了,又冷又僵。相比之下,少爷的神情就正常许多了,正常得超然物外。
“想什么呢?”尤天白自言自语了一句。
之所以说是自言自语,是因为他也不期待着少爷去回答他,房间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只有他和休马两个人,多呼吸一下都能听得出来。
“我先去洗澡。”他又起身向着门,这是个借口。
大嫂不在外面,老五和老七也不在,只有刚进门的柴火间亮着一盏不明亮的白炽灯,尤天白低头瞄了眼手机,这才晚上八点,他又向着窗外看,如果说东北的城里尚且有给路人留下的灯,那山村里就是真的没有了,因为这里压根就没有过路的人。尤天白这样的,顶多算是倒霉催的,跟外面的孤魂野鬼属于一类人。
想到这里,他没再接着往外面看,这正对着大山的窗户连个窗帘都没有,他挺怕再多看两眼就看到个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他锁了手机,钻进四方砖砌出来的浴室。
再出来时,连门厅的灯都关了,尤天白缩着脖子钻回到房间里,少爷正坐在床沿上发呆,连回来时穿着的外套都没脱。
尤天白对他这副学霸专属的不带手机式发呆模样已经很熟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又发呆呢?”
等走近了,尤天白才看到他拿着手机,好像是刚撂下电话。
“谁?”尤天白问他。
其实问出口的时候,尤天白大概猜到是谁了,仿佛游离人间一般的少爷的社交圈子里,只有一个人会用电话联系他。
“我妈。”休马回答尤天白,接着把手里的手机扔回到床上,稍微直了直肩膀,但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少爷不站起来,尤天白可要坐下了,他翘起一条腿,用力跌在床上,床板一点也不软,震得他牙关打了几秒的颤。
等耳边的余音散去,房间里只剩下了白炽灯泡的嗡鸣声,尤天白仰起脸来,眯着眼睛盯向喋喋不休的光点,休马在他身后,把视线定在他头发尖的一滴水上。
“水热吗?”水滴在他的白色底衫上,休马问。
“一点儿也不热,冻死了。”尤天白回他。
即使不说,休马也看出来了,他身上没有洗过热水才有的温度,靠近他那边的空气冷冷的。
“我说,”尤天白忽然侧过来了半张脸,“她的电话你就不能不接吗?”
“她是我妈。”休马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很低。
“我知道。”尤天白没挪开脸,“给她请保姆的钱是直接从你爸的卡里扣的吧。”
就像少爷那辆法拉利一样。
休马不说话了,尤天白把一条腿压上床,转过身来直视他。
“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既然钱也花了,罪也受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把你的日子过好呢?”
这是尤天白一直想说的话。
尤天白的成长也说不上顺利,但他不会不知足,他知道和很多人比起来,自己那种自认为平平无奇的大院生活是让人望尘莫及的,而这种望尘莫及又让他时刻自我提醒着,这个叫做尤天白的人把自己的人生之牌打得多么的稀烂,而稀烂让他产生了一种对自己对别人的无情,对世界也是,有些不该做的事情就是不该做的。
那现在劝人这件事,又是不是该做的事呢?尤天白选择相信直觉。
“你还年轻,所以于心不忍,等你再大点,或者到了和我一样的年纪,你就会发现很多人其实不值得同情。”
比如我,比如你,比如所有人。尤天白安静地看向休马,他头一次知道这小子原来可以一动不动地盯上他这么久。
休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和往常的生动眉眼比,他今天有点僵,像集市上没意思的娃娃,又是一阵无声之后,他微微偏了下脑袋:
“那你会同情老五和老七吗?”
这问题真把尤天白问住了。如果说同情,他应该做个孤胆英雄,先给枕头下柴火垛里扔下个百八十万,在夜黑风高的夜晚拂袖而去,但要说不同情,他压根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在路上,应该在往常一般的车里面,留叔侄俩在看守所自我煎熬。
“这不一样,”他选了一句大人被小孩问住后的经典话术,“两件事没法比。”
看少爷还没说出来下一句,尤天白选择转回身子不看他,继续自圆其说:“我知道她是你妈,也正因为她是你的亲人才能如此伤害你,看开一点,总有一天她会离开你,不如你先选择离开她,毕竟有些恶是她先做的——”
休马的声音忽然从他脑袋后冒了出来:“你说不同情他们,但你也帮他们了,而现在你也在试着劝我,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在同情我。”
头顶啪的一声,白炽灯跑自己跳了一跳,跳响之后,灯光毫无变化,依旧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暖融融。
尤天白没说话。他听到身后的人站了起来,绕过床沿,停在了自己面前,尤天白没去看人。他坐着,休马站着,他感觉自己正被自上而下的注视着,这感觉很不好。
要打架吗?
“你在同情我吗?”休马的问话从他上方传了过来,和刚才的灯泡鸣响是一个方向,但此时此刻的人并不让他感觉到温暖。
尤天白深吸一口气之后,摆正了视线,他对着休马扯出一个笑,问:“你想打架吗?”
“不想,”休马无动于衷,“我想单方面报复。”
报复?尤天白脸上的笑意消了,在过去的记忆里搜索一番,他好像还真做出过什么承诺。
在几天以前,在玻璃制品厂外,在牡丹江,在那个晚上八点的面包车里,他在后座和休马说过一次“事后掐我揍我随你便”,但抚弄年轻肉体的感觉太让人兴奋了,他当时感觉死了都值了,根本没想那么多。
没想到这小子真会带着拳头找上门来。
“好吧。”他接受了事实,“你下手轻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休马的手攀到了自己脖子上。要掐人?这个选择不怎么样,非常不怎么样,尤天白做的是挨揍的打算,根本不是窒息的打算,所以他下意识反扣住了休马的手,想赶忙说点什么。
但嘴被堵上了,休马的嘴堵上的。
尤天白感觉自己像是寒流里的树,或是冰层下的鱼,针扎一般的凉意顺着脊背向上爬,激得他半边脸都麻了。休马卡住他脖颈的手在往下滑,一只按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落床上,能做到这个姿势,是因为他的一条腿已经跨上了床,尤天白被压着向下倒了一截,休马侧过脸,嘴唇之间最后一点缝隙也没了。而自始至终尤天白都睁着眼睛。
这是鲁莽而直接的试探,简直是在往脸上撞。尤天白拧着眉,他感觉到那人在撬自己的嘴,温热的,绵密的,不计后果的,他看到休马的眼睛也睁开了一条缝,淡色的眼仁仿佛某种非人类的生物。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了上来,是求生欲,更是胜负欲,他抬手环上休马的脖子,直接张嘴迎了上去。
太笨了,太幼稚了。舌尖碰到休马嘴里的时候,这人居然退缩了,所以把自己挂在他脖子上是对的,这样谁也跑不掉。尤天白哼着笑了一声,他拇指搓着休马的耳垂,放开嘴换了个方向,舌头在玩,手指在玩,玩到那人的嗓子眼里开始发出求救似的换气声时,尤天白才放开,但没彻底放开,他的嘴还贴在休马的嘴边上,这个角度最能欣赏淡色眼睛里的水光。
“吻技太烂了,谁教你的?”他压着嗓子问,不是故意的,只是接吻之后,没有人的声音能听起来清清白白。
休马还在喘气,热气正能打在尤天白脸侧,打得他心里都跟着烧,他用手指尖抚弄着休马后脑勺的软毛,听这人慢慢止住了喘息。
“没人教我。”嘴唇被压着,休马说话的声音不是很清晰,“你明明知道。”
尤天白点着脑袋,非常满意,回答道:“我当然知道。”
接着尤天白把环在休马后颈上的手撤了下来,对着他的胸口猛推一把,这一下用了力气,休马踉跄几步,站直了,在灯光下,耳朵和嘴都泛着红。
“我是不是太给你面子了。”尤天白问。
休马抬手在嘴上抹了一下,回答他:“你从来没给过我什么面子。”
尤天白闭了嘴,头顶二百瓦的灯泡在照,身上的温度慢慢冷下来,前几秒钟他确实兴奋了,但现在故事一点都不好玩了。
“我去沙发上睡。”尤天白抬了下巴,指着小床旁的绒布沙发。
休马没回答他,转身向着门口走了,几秒之后,他听到一声短促的关门响。接着,就只有头上的灯在呜呜咽咽地回应他了。
作者有话说:
很好,少爷已经交出了他的初飞机和初吻
——
明天还有更新
第49章 对视
老五在雪里走。
漫山遍野的雪,白花花的,密匝匝的,劈头盖脸地往下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每下都像是陷进了新絮的棉被里,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他反而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过年一般温暖祥和。他逐渐看清了路,他站在风雪里的平原上,面前是一条从南到北的柏油路,没有路标,没有指示线,只有他自己站在路边,没带任何行李。
身上轻飘飘地又走了一会儿,他停在路上,他想拦一辆车。当他刚刚抬起手时,面前立刻就有辆车刹住了闸。
来得车是辆矮底盘的黑车,车型花里胡哨,普通人家不常用,一看就是婚纱影楼专门租的接亲车,车窗开了,一张熟悉的脸探出来。
是老七,他爽朗着声音说:“大叔,你去哪儿,我们不着急,捎你一段吧!”
老五的嘴上下结巴了几句,开口问:“老七——你怎么在这里?”
风雪里,老七在婚车上穿了一套礼服,看起来是去接亲的,而新娘正在他的副驾驶上,一袭白衣,比山上的雪还要白,她手里的花比火还要红,她脸上的笑容比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热烈,老五也认得她。
“方慧,你也在这里。”他喃喃自语。
方慧像是老七一样,满脸都是对陌生人的礼貌:“上来吧,我们捎你一段!”
老五退了一步,肩上多了个东西,那东西一出溜滑进了他手里,像是支着他的手臂一般,一点点自己举了起来。老五向着手边看,那是他从老七他爷爷那儿骗来的枪,枪口指着方慧胸前的红花,枪栓自己挂上了。
咔哒。
雪还在下,方慧终于认出了拿枪指着他的人,她笑吟吟道:“五叔,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啊?”
枪响了,正砸中她胸前的大红花,满山的雪也变成了红色,一片一片落在老五的肩头上。
“怎么还不起来啊!”大嫂夺门而入,一巴掌拍在头顶灯泡的开关上,老五连跪带爬翻起了身,他在叠被的几分钟里,又俯在被褥上睡了一觉。
他赶忙连着答应他老婆,起身在炕下找着拖鞋,边找边答应:“起来了,起来了。”
昨天下过雨,外面的天气像是开了春一般暖和,一丝一毫雪的影子都没有,老七已经下羊圈里干农活去了,老五在窗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向着那俩小伙子的房间去了。
昨晚睡得早,但隐隐听到这俩人的房间里有声音,好像开关了几次门,可能是择床吧,毕竟小屋也没炕,冷得翻几个身也正常。
老五敲开门,十平见方的小房间里,只剩那个年轻的黄毛小子,他已经穿戴整齐了,正在给大花被翻身铺平。
门口的人环视一周,发出提问:“另一个呢?”
指尤天白,几个人在同一栋屋檐下生活了两天,老五还是没能记住他俩的名字。
“收车去了吧?”黄毛也不是很确定,“拖车今天该到了。”
拖车到了,人就该走了,下一步的路还没想好,老五咽了咽唾沫。
“那收拾好了,就先来吃饭吧。”他留下一句话,关紧房门。
听见关门声之后,休马在房间里站直了身子,手下是他摸了至少二十分钟的绣花大被,连针脚都要被他摸开了。昨晚尤天白真在沙发上睡的,扯了条盖沙发的毯子,脸冲着沙发里,后背朝向他,要问休马怎么知道的,只能怪窗户上挂着的印花布不遮光,且他在五点以后没怎么合眼。
后来天彻底亮了,他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会儿,再醒来时,尤天白不在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现在不在是好事,但又在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等下一定会见。
眉骨痛得像是脸着地睡了一晚上,休马抬手按着眉毛,走出房门,闻着新出锅的农家饭香,思索一会儿见面该用什么开场。
他端过屠家嫂子递上的饭碗,用早饭开场?太假。他接过盖帘上掀下来的粘豆包,用庄稼开场?太笨。早饭囫囵下了肚,手里的饭碗也被收走了,尤天白始终没在桌上出现,休马也始终没想好他的所谓开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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