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仙儿 第48章

作者:nomorePi 标签: 强强 公路文 相爱相杀 近代现代

“你们俩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屠家嫂子的话打断了休马关于开场白的思索,他赶忙应了一声,顺道向着屋外看,院子里那几只鸡被放了出来,正在咕咕叫着叨地上的草籽和新芽。

“要是不着急的话多住几天也没事。”大嫂又劝了一句,这句倒是引起了老五的不满,他捧着饭碗嘟嘟囔囔:

“你在家干活又不懂挣钱养家的难,人家工作忙着呢!”

惹什么都别惹在家操劳的东北女人,大嫂一个惊起,劈头盖脸地向她家男人骂去,把老五吼得节节败退,两人在饭桌边你来我往打着转儿,最后消失在了厨房的门帘后,老七已经见怪不怪了,把最后的几口饭扒拉到嘴里,撂下饭碗问休马:“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休马从窗边收回了视线,那里没有尤天白的踪影,“我出去找他就好。”

下过雨了,村子里的农民也出来翻地了,院子里的空气挺清新,但味道说不上好闻,泥味、草味、灰尘味,还有今天新鲜增加的鸡粪味,五味杂陈。

休马踩在房檐下的水泥缓步台上,再迈一步就会进到院子里,再走几百步就出了村,下一步会去哪里,他完全不知道——唯一可以预见的就是他又得坐一趟拖拉机,尤天白的宝贝五菱宏光还没修好,正在村尾巴处趴着呢。

他把手放在口袋里,摸到了第一次尤天白把他踹下车时塞给他的铁锅炖优惠券,他意识到这件衣服现在穿厚了,天暖了,应该换薄一点了。

接着他向台阶下迈了一步,眼看脚要沾地的时候,一道银色的身影呼啸而来,拦在他和几尺之外的母鸡之间,吓得鸡群四处逃窜,休马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除了没炸毛,表情也挺惊恐的。

一阵灰尘拂过,尤天白打车窗里探出头来,向着闻声赶到门口的老五一挥手:“我们准备走啦!”

“哎!”老五大喝一下,不知道是在回应还是在惊叹,“这村里不是车进不来吗,你打哪儿拐进来的啊!”

“路不是哪儿都有?”尤天白满不在乎,丝毫不打算说自己是从哪里过来的,“没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说罢一巴掌弹开了车门锁,眼神示意着休马上车,作为一个听话的好员工,休马也给了他老板一个台阶,二话没说迈了上去,坐在副驾驶上,扣好安全带。

尤天白和老五的寒暄话告一段落,面包车的引擎重新响了起来,车一个掉头扎进了村子里,七拐八拐绕过东家,又钻过西家,在一条想都无法想象的路线里,五菱宏光成功跑出了村子,在向着北边的柏油路上,他们车又一往无前了。

喧嚣过后,休马勉强从车座上直起了身子,刚才的惊险漂移把他拍扁在了座位里,此时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他深呼吸,尽量随意地向后视镜瞥了一眼,尤天白的脸上还带着刚刚客套话之后的笑意,在轮胎摩擦路面的平稳响声里,他眼看着那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回归到面无表情。

接着,那人的眼睛转了过来,沉默无声地和他对望着。

作者有话说:

期待一下休马的事后辩解

——

针对大家很关心的问题:本垒之前还会有一次咳咳咳,现在可以猜一下第一次谁在上面了!

第50章 “床上的话你也信?”

这种感觉像是什么呢?

某一天,你还小,你惹你爸或者你妈生气了,但碰巧此时家里来了客人,他们不好发作,拉着你有说有笑有零食,你知道,客人一走,你的死期就要来到。纵使休马没有一个正常的爸妈,他也依然懂这一套道理。千变万化,万变不离其宗,休马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怎么死呢?他不知道,这比知道还要吓人。

后视镜里的人还在盯着他,接着幽幽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算是什么问题?

休马微微颔首,没等来尤天白的下一句话,他问道:“你不对还是我不对?”

尤天白对他的回答一时无话,拧了下眉头:“我没在说我们,我说的是他俩。”

老五和老七。休马没再看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思索一番。

“他俩从来都挺奇怪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倒也是,或许从路上第一次遇到他俩劫道开始,整件事就和正常人划分开了距离。

“不是说这个,”前方要进高速,尤天白打着转向灯调过了车头,“直觉,他俩都不太对。”

在长林村待着的三天,虽说算不上好吃好喝,但至少没在黑龙江的狂野大自然里冻死,休马很知足,他看不出来这有什么奇怪的。

高速公路上没什么车,尤天白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说道:“在村子里的时候,所有我们不在看着他们的时间,他们都在盯着我们。”

饭桌旁,小院里,山顶上,包括老太太坟头前耍枪舞棍那几十分钟里,两双四只白刷刷的眼睛,长在叔侄俩黑漆漆的人影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看。休马彻底闭上了嘴,一阵凉意从脑袋后泛起来,他回头望了一眼,车厢后比往常看起来还整齐点,毫无异常。

“是不是你的错觉?”他问尤天白,“他们一家人都缺了一半了,够可怜了。”

此话倒是不假,尤天白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张开嘴呼出一口气。

“也可能,毕竟我第一天晚上还梦见他们拉我跳大神。”

休马想象了这个画面两秒,接着笑出了声。绷着的劲儿消了些,他感觉没有那么难受了。

今天的天气意外的不错,清晨的时候还雾蒙蒙,现在已经拨云见日了,太阳光洒下来,看见个桃花源也不奇怪。北方的春天太短暂了,休马看着车窗外,多享受了片刻这难得的温暖,接着他问尤天白:

“那你早上提前出去修车,是因为觉得他们奇怪吗?”

“对啊,”尤天白语气平淡,像是讨论油价或天气,“不早点走怕被杀了拌饲料喂鸡。”

言之有理。车前的朱砂莲花左右晃了晃,对车内的沉默无以言表。

副驾驶上的人把脸转向车外,问道:“你确定不是在躲我吗?”

昨晚的一切都瞬间涌了上来,小房间里的灰尘味,灯泡的滋滋声,皮肤相接时的摩擦感,还有舌头上微微的苦味,休马没抽过烟,但知道那是烟草的味道,闻着呛人,舔起来发苦,怎么尝都不好吃,但总有人神魂颠倒,这么说来,这个感觉和尤天白身边的感觉很像,但那个总忍不住去尝的人就是他。

但结果不总会漂亮。

“你自己说过愿意给我奖励的。”休马在看着窗外的云,一朵无聊的云彩,车往前跑,枯燥无味的云很快没影了,只剩下一片更无味的天。

面包车上,几天以前,在玻璃制品厂外的那个晚上,躺在座位里的时候尤天白对他说的。

爱一个人很无聊,爱尤天白这样的人更甚,所以他愿意给休马一个机会,即他愿意在这场无所谓的单恋长跑里偶尔给他一点甜头,听上去不仅不负责任,而且相当幼稚,但休马愿意听。

“床上的话你也信?”尤天白被他说得有点哭笑不得,摆正了车后镜上的朱砂莲花,这玩意晃来晃去怪烦的。

“不让我亲别人这句话也是你在床上说的。”休马的反应力倒是快,马上续上了他的话,“这话我是不是也不该信?”

对话戛然而止,尤天白没再回他,莲花也不再晃悠了,天空是冷冷的蓝色,一丝白云都没有。

老师傅最怕的是什么?不是素未谋面的东洋高手,也不是技压群雄的世外奇人,而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兵蛋子,死不了,伤不了,不怕痛,更离不开,对这种人,如果真用了力气就有种提前认输了的感觉,但要是不用力气,就他妈输定了。

尤天白选择放弃思考。

但一直闭着嘴连缓兵之计都算不上,平时在车里听过的三国演义和孙子兵法,在这一刻通通都没了效果,他的大脑比此时此刻的天空还要干净清澈,一尘不染。

一片空白。

虽说空白,但他却能想起小时候当着黄书看的《红高粱家族》,想起掌柜的对家里的长工心有所许,云雨之情后却要装作毫不在乎,只对那日日期盼与之相见的长工说一句——好好干!

好好干啊,尤天白,好好干啊,少爷!

如果现在把车窗打开,窗外必定就是书里所写过的春风拂面,伴着新种高粱的清香。伶牙和俐齿,尤天白一丝一毫都咂摸不出来,但却清晰地记得故事里,他们两人躺在高粱地里相亲相爱、耕云播雨,还有主角躺在生机勃勃的高粱地里,低沉喑哑的一句“天哪”。

天哪。

他向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少爷也没看着他,这俩人一个看路另一个也看路,没人看着彼此,但却彼此都想看着。如果不是现在方向盘握在尤天白自己的手里,他真想闭目养神上一会儿,想逃离这片无话可说的黑龙江土地。

没想到在他煎熬的时刻里,少爷倒是先开口了:

“我从来没对别人这样过。”

听起来像是偶像剧男主一般无聊的发言,但真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还是让他本不活跃的思维又停滞了几秒,右半边脸像是被冷风吹了一般麻了一阵。

但尤天白的嘴里就是吐不出好话来,他问:“那我还要谢谢你吗?”

可能这话有点太不好了,车里没人做声,少爷的眼睛闭上了,八成是被他说困了。这可不行,烦归烦,困了可就没意思了。

尤天白眨眨眼睛,脑子里有了些想说的话。

“我喜欢别人的时候有很多。”他说,“在我年轻的时候,像你一样大的时候。”

休马向着车窗那边转了转身子,蜷了起来,在尤天白看不到的地方,他微微睁开了眼睛。但尤天白知道他在听,所以也没停下讲故事的嘴。

“我的学生时代,我年轻的时候,在北京的时候,生活中总是不缺中意的人,我也没你这么漂亮,所以喜欢别人时也没那么好看。”

副驾驶上的人一副躺好了的架势,光是朝着背影看,肯定以为他马上就要睡过去了,但这团将睡之物冒出了一句评价:“我不信你有不好看的时候。”

尤天白的视线往旁边走,舌尖舔了下自己的尖牙。高傲点来讲,以休马的年纪来说,确实会觉得尤天白这种人是游刃有余的,战无不胜的,但退一退,站在第三个人的视角,一个马上三十代的闲散人员和一个刚刚迈入二十代的新世纪优秀青年站在一起,没什么可比性,只能说这位优秀青年是在人生的阶段里走进了弯路,又或者是短暂的像尝个鲜,给他一个退路,或者一个回头望的机会,他一定会逃走的,马不停蹄地逃走。

“你是个很优秀的人,以后会有比现在多得多的机会。”尤天白说了一句自认为的公道话,后视镜里,副驾驶上的人还是没回头。“要知道我人生里的每一段故事的结局,我都是逃着走的,不是别人离开我,而是我离开别人。”

休马终于坐起来了。

“姓孙的也是吗?你离开他?”

真不知道和这小子说的半天里他在听些什么。尤天白没翻白眼,因为他在开车,他提醒自己道路安全很重要。

“他就不是人,行吗?你不要提他了。”尤天白压着火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因为没睡好还是因为昨晚的事情,亦或是昨晚的事情碰上现在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冷静不了多久。

但休马很冷静,他甚至能冷静地直接盯着尤天白,一字一顿地说:“那你在现在的故事里,还打算用逃跑来结束吗?”

如何用一句话劝尤天白把道路安全抛之脑后?这句话就可以,他当场抬起了眼睛,在休马直盯着他的双眼之外,他看到了一件更值得注意的事情。

完蛋!

一阵刺耳的刹车响后,整辆车的随着惯性向前偏了足足四十五度,接着又瞬间弹回了原位,休马被拍在椅背上,茫然加震惊,尤天白已经甩开车门,当场下了车。

而这样的刹车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你他妈——你他妈的不要命了!”

少爷很少爆脏字,这次是真生气了,副驾驶的门也被甩开了,他当场下了车。但没有下一句,因为他能感觉到尤天白的神情也不对。

车停在高速公路边的应急通道里,路上没有散户,只有几辆长龙一般的挂车呼啸而过,尤天白转头看他:“靠边站着。”

每次有温和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时,总带着点刚入冬时的凌冽味道,但与之相同,这种明明听着不带半点温情味的话从他嘴里冒出来,倒是反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没人知道尤天白让他走是单纯觉得他碍事,还是担心这小子被大挂车卷进去。

休马也不知道。

又是一辆重型卡车咆哮着奔过去,尤天白还在盯着他,休马选择听话。等他转到路边靠里的护栏边,尤天白探身钻进了车里,挪开压着纸箱子的牌匾。

车道里面背光,有点看不清尤天白到底在找什么,车在叫,人影在动,休马眯着眼睛想看清楚一点,却见到尤天白已经从车里迈了出来,他关上门,绕过车尾巴,停在休马面前。

“枪没了。”他说。

——

长林村里,屠老五坐在村口的石头台阶上,手里的八一杠杆拄着地面,他另一只手里擎了块麂皮手巾,正慢慢抹着枪杆子,麂皮滋滋作响,枪杆子反着光,直抹到枪托都要反射出人脸来了,他才开始喃喃自语:

“你跟着他们受苦了。”

他面朝着的是出村的方向,东北大地一马平川,坐在石头上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山,但他相信他所盯着的北方,就是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

在这场庄严肃穆的凝视里,山谷里忽然奏响了一段激扬奋进的红歌,老五愣了那么一下,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电话铃声,他打兜里拿出了手机,屏幕上一个熟悉的名字在闪。

孙厂长。

他眯起浑浊的老眼,给手机熄了屏,又是一声长叹以后,他自言自语道:“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