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仙儿 第57章

作者:nomorePi 标签: 强强 公路文 相爱相杀 近代现代

“我是这小子舅舅。”

事情急转直下,如同谁在酸菜缸里撒了一泡尿,然后发酵。

话音落下有一阵,这一片地盘的沉寂又甚嚣尘上了几分。同属于年轻人的聚会,谁要是找家长了,谁就没意思了,如此一来,没意思的竟是这群自以为风云人物的中心——休马保持着仰起脸的姿势,下巴又略微抬高了些。

如果没有时间的概念,他大概能和尤天白永久对视下去,直到如此的旷日持久被人打破了——没想到打断这场凝望的竟是滑板小子。

今天的滑板小子很低调,倚在茶几侧面的单人椅上。他从尤天白出现起就没吱过声,现在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放肆狂妄地一笑,接着说道:

“少编了,你真是他舅舅?”

没人回答他。

滑板小子显然还不适应冷场,他抿抿嘴唇,把目光投向尤天白,选择用一个激进点的方法来继续,他说:

“如果你真对他有兴趣,我建议你还是花点力气把他赢回去。”

一声爆响惊起在尤天白的耳朵里,看对面,休马的反应也如此。但被一个小孩子如此调侃就没劲了,尤天白还想做做表情管理,他伸出两手,一副无辜又不想吸引视线的神态,然而还没等他把表情调整到游刃有余,人群里就忽然传来了一声嘘声。

乍一听好像是在喝倒彩,但倒彩到极致就是鼓励,随着这一声不明不白不是时候的哨声来的,便是满场的尖叫与口哨。

在如同王座加冕一般的欢呼声里,发言这小子还颇为友好的给了尤天白一个台阶下:“我开玩笑的,你别介意啊!”

尤天白的表情管理彻底失败了,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收起来,微微抬起下巴,眼睛眯上。即使隔着一张桌子,休马也能看出来他的牙咬起来了。

完蛋。

虽说他有点想看尤天白吃瘪,但他可不想看到这人急脾气冒出来,再把场里砸个好歹的。

碰巧这时候隔壁一桌喝了个尽兴,连声欢呼带鼓掌,显得此时此刻的沉默更加可怕。休马赶忙把后背从椅背上撤了,刚想开口说话时,尤天白的手指就竖了起来。

仿佛像是接到了命令,隔壁的声音也在此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向上,接着走向了滑板男孩的脸——尤天白还保持着慵懒的瘫坐姿势,云淡风轻地指向他,脸上已经换上了如同逗小孩玩一般的表情。

“我认得你。”他吐出简单四个字。

滑板小子本来还被他这架势吓得一愣一愣的,听到这句话,又不知死活地嬉皮笑脸起来。

“你当然认识我了,”他满不在乎,“之前和你们遇上那次——”

“不是那次。”

尤天白打断了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放狠语气,大概只是简单的多活十几年的从容感,轻而易举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闭了嘴。

接着,重磅杀器来了。尤天白缓缓开口:“你爸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从我手下的店里买过不下十次情趣用品,不是计生用品,是情趣用品。回去好好留意下,如果你不是要有弟弟妹妹了,就是该有新妈妈了——不要担心真假,现在购买都是实名的。”

在满肚子骚动荷尔蒙的青少年耳朵中,这几个字正腔圆的大字不亚于一场小型核爆,几个人的表情由犹豫转为了暗喜,甚至开始毫不掩饰地窃窃私语,当然要除却滑板小子本人,他的表情由黄转绿,再由绿转红。

尤天白安然自得在位置上,欣赏了一场红绿灯大秀。到红色转变为什么不可名状的颜色之前,尤天白忽然收起了自始至终指着他的手指,爽朗一笑:

“我也是开玩笑的,你不介意吧?”

什么在青少年耳中最好用?不是人生道理,不是字字珠玑,而是如此一般没有品味的屎尿屁笑话。

人群里当场滚动起了海浪般的欢呼和笑声,滑板小子有点不知东西南北,一面是如释重负,一面是恼羞成怒,在两面的相互作用之下,他选了个中间态,即不发一语。

把时间留给他吧,未来还有许多个青少年夜晚够他自我懊悔的。现在的重点,是那个从刚才起就猛地把后背从椅背上直起来的人。

尤天白盯着休马,眼神没笑,但是嘴角上扬了。休马没读懂他这个表情,尤天白也没想让他读懂,收了笑,紧接着开口:

“我今晚要把你赢回去。”

尖叫与口哨又来了,但这次没有第一次那么表面功夫,与喝彩相比,更多的是真情实感地打量,毕竟,以他们置身事外的眼睛来看也知道,这次是动真格的。

“来吧。”尤天白胳膊一展,把翘着的腿放下,抬手把茶几上的装饰盘打开,“骰子、纸牌、硬币,你们想玩得我都会,不会也可以教我,我学得很快,所以——”

他手支在茶桌上,重新抬起视线,眼睛向上盯着休马,像是某种蓄势待发的动物——这让休马想到了如果在尤天白年轻时遇见他,他会用什么样一张脸靠在街边等自己。

接着,那张脸从旷野无边的年轻时代转换到了现在。尤天白对他盯呆了的表情很满意,微笑着问:

“你呢,准备好被赢回去了吗?”

作者有话说:

孩子王和过期孩子王的恋爱小把戏罢了

第61章 “我想尿尿。”

晚上八点半,休马终于明白了,尤天白所说的话可能有很多谎话,但是“会玩”这点,绝对不是撒谎。

先不说他对年轻人喝酒游戏的接受程度之快,酒瓶子在他手里就像是乐队主唱的话筒,没有年轻人对瓶吹的猛劲儿,也没有中年老男人错把纯生当拉菲的油劲儿,很自在,很从容,无论输赢——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有下风的时候,无论是玩笑还是有游戏他都得心应手。

不过玩笑话顺手,这点当然毋庸置疑,休马在路上已经见识过了,年龄差距在,社会阅历在,尤天白要想把二十岁不到的孩子逗得开心简直易如反掌,同样的道理,想把人惹生气也相当容易。

就像现在,每次把一圈人惹得吃吃笑时,他总会抬头望自己一眼。这一眼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尤天白不止是来玩的,更是来砸场子的。

分开三天,他不知道尤天白找没找他,也不知道尤天白要怎么找他,总之收到那条看似是在挽留的短信时,他没给人一个台阶下。

尤老板是不是个好面子的人呢?

有时候休马觉得他视脸面为无物,黑土地上,大众浴池里,飞檐斗拱下,尤天白的一颦一笑都透露出对世俗道德的不屑一顾。心中没有全球变暖,脑中没有金融危机,和每个到了年纪后像是打开了博学大门的男人不同,尤天白对于世俗世界的观察仅在于和其他博学分子遇上时。休马曾亲眼见过他在停车场和一个不至于衣衫褴褛但实在朴实无华的保安就南非钻石的开采高谈阔论两小时,之所以要注意保安的衣着,是因为他谈话里的架势简直就在暗示自己身上的每个口袋里都是女婿开采回来的真金白银,尤天白在这场只有一个观众的演讲中,扮演了一位极为称职的听众。

休马实在不懂他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花时间,直到保安大手一挥免下他们三天的停车钱。尤天白带着他,极为潇洒地让路边烧烤摊摊主大烤六串土豆片。

“好玩,好玩就完事了。”尤天白把三串分给休马,如此说道。

或许疑问他好不好面子不准确,应该考究他到底在不在乎世俗。

大多数时候休马觉得他是一个与世俗毫无瓜葛的人,不仅是他不被世俗接受的取向,更是他由不被世俗接受而带来的自由,自由的生活,自由的孤独,自由的无依无靠。但他有的时候又很俗,俗到信命,信风水,信到了一个地方先去找地头蛇。

甚至还会俗到和他这么一个离家少爷置气。

在这边愣着神思考人生道理的时候,一杯酒忽然被推到了眼巴前儿,他一抬头,对上了那结巴的一张笑脸:

“别,别愣着啊,咱输了,该喝——该喝了!”

这是同行人主动劝的酒,尤天白虽然从发丝到鞋跟都在说着跟他憋气,但从始至终没有灌过他酒——这似乎是一种年长者的天然直觉,即所有的年轻者都不胜酒力,不该在这种时候把他推出去。

但是当尤天白和他站在两个方向时,年长的似乎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休马完全没听懂他们是怎么输的,总之就是要喝,不是不领尤天白的好意,只是作为这场憋气事件的主始者,又大动干戈摆了排场,也不能不给其他人面子。

也不能在北京人面前丢东北人的面子。

“我干了,你们随意。”休马把杯子举到脸前,四下示意,接着痛快地一饮而尽。

酒下肚,欢呼声在耳边,紧接着休马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这杯酒不是从成箱搬的低度数洋啤酒里倒的,而是单独点的,度数绝对低不了,涩味下去,热流上头,他在尚未抵达胃部的酒液里恍惚了两秒,接着感受到液体沉重地坠向小腹。它仿佛是有重量的。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直到他把酒杯撂回桌面,接着下达命令:“继续!”

短暂的沉默马上消失了,酒桌上重新充满了那种专属于年轻的、无所顾忌的狂喜。人像飓风,休马坐在飓风眼上,听着呼啸声在自己耳朵里穿过去,而他自己岿然不动,他意识到他开始醉了。但一定看不出来,他是那种喝多了也不上脸的人,只会看似清醒地发疯。

不过尤天白在看他。

这一刻,休马知道自己已经拿了不合适的剧本,他们像一对久别重逢的爱之眷侣,在外人面前强装互不在乎,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所谓的关系也好爱也好,从来没被承认过。

今天酒吧的人不少,仿佛整个佳木斯的夜生活都被集中到了这里,卡座之间贴得紧密,有人欢笑,有人唱歌,还有人在酒后疯狂地抽泣。没人会想他之所想,在乎他之在乎。就像现在,酒精上脑,喧闹依旧,休马不知道该用百分之几的力气去表现得正常,隔壁一桌又适时爆发出了骚动声,但这次可不是什么欢呼雀跃,而是有人吐在了酒桌下。

泼溅声,呕吐声,还有一阵桌椅挪动声,临近的人仿佛听到下网声的鱼,纷纷四散开来。余温波及到这边,某个人向着休马这边靠,可他此时的眩晕程度已经容不下再增加一度别人的体温了。

休马当场站了起来。众人的视线又集中在他身上。

“去洗手间。”

他木然转过脑袋,宣告了一下去向,接着非常平常地走出卡座,迈进走廊,关上洗手间大门的那一刻,他的腿软得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酒的度数确实有点高。也可能是来之前没怎么吃东西,也可能是因为心情,休马短暂二十年的人生里没什么喝醉过的经历,他双手支在洗手台上,但空对着镜子又太沉闷,他开了水龙头。

热闹在外头,音乐声远得像在梦里面。

卫生间里一直没人,他盯着水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抬头时稍微清醒了点。旖旎如红灯区的暖色光里,他的表情看起来像刚杀过人,或者正准备杀人。

但是在实施犯罪前,他忽然感觉有点想放水——肯定是那二两猫尿惹的祸。

遥远如梦里的音乐声中又传来了一阵笑,估计外面的人又恢复了欢声笑语,尤天白大概也在八面玲珑,不得不说他和小孩子也很玩得到一块去。休马的嘴角向上抬了抬,似笑非笑,他迈着仿若新生一般的两条腿,找到厕所深处的小便池。紧接着,他意识到身侧站了个人。

尤天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双手插着口袋,直面正准备解开裤裆的少爷。

“你,”休马缓缓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尤天白一抬眉毛:“你醉到没有时间观念了?”

他们闭嘴的间隙,厕所外适时传来一阵欢乐和谐的笑声,仿佛给他俩的无聊对话添加了一点情景剧专属的罐头笑声。

休马当机立断,把解到一半的裤子重新提了上去,转过脸,这是继他从松花江岸逃走后两人第一次正式的对视。一对一的,没人影响的。

“你跟过来干什么?”他问尤天白。

暗粉色的灯光里,尤天白耸起肩膀,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我怕你被下药。”

“我是男的。”休马把眉头拧起来,看向一边,“而且这又不是什么法外之地。”

“别看他们只是学生,”尤天白把下巴向外摆,“你以为他们跟你玩,就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吗?”

休马撇了下嘴,用表情反驳着尤天白的话,不过还是解释了一句:

“他们都是玩滑板的叫来的,我就今天晚上和他们玩了,不是我约的,是他们叫我的。”

然后是沉默,这次连外面的笑声都停了。尤天白的无奈还在脸上,他继续说:“你自己也说过,他们就像狗,既然都是狗了,找个机会往上骑不也是正常的吗?”

他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

休马猛地转身,发作前摇般吸了口气,但什么都没放出来。他又默默挪开视线,接着小声说:“我想尿尿。”

尤天白的无耐表情僵在了脸上。

“你尿,”尤天白侧过身子,没再正对他,“我又不是没看过。”

“你站在那里我尿不出来。”休马没有办事的意思。

一共不到二十平米的厕所,除了小便池就是一排五个的隔间。尤天白换了方向,指着隔间:“我去里面等你。”

他打开隔间,迈进去,再关上,干脆利落。

人虽然走了,但现在如果即刻放水,效果肯定如同丰水期的花果树瀑布,比现场直播更尴尬。就在休马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要求他滚出去时,口哨声从隔间里响了起来。

是《宝贝,对不起》。

休马太熟悉这旋律了,即使不怎么记得住歌词,但他永远记得那个起风的傍晚,和尤天白一起站在玻璃厂门口,一高一低,肆无忌惮张着嘴灌风的那个夜晚。每次这个旋律响起来,他就仿佛又闻到了初春晚风特有的尘土味道。

但现在是在酒吧的公厕,休马还是选择不去大口喘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