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第8章 “因为你很漂亮。”
休马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没长大,还在松原的小屋子里,他坐在客厅里的等离子电视前。电视已经买很久了,每次开机都会抖,就像机箱在害怕,这时候女人会站起来去拍它,拍塑料制的后机箱,拍带有静电的显示屏。她也会骂,少部分时候在骂电视老而不中用,多数时候在骂买电视的男人,也就是休马的父亲,用词也是老而不中用。
她总在家里穿花衣服,看着是暖的,触碰起来却是冷的,她会在看电视的时候坐在休马身边,寒冷刺骨。
那天电视里不是她爱看的战争片,所以她找了部中东国家的纪实电影,沉默无声地盯着。
休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他明明可以站起来默不作声地走开,可以回到两人没什么东西的卧室,可以下楼看花坛边的蚂蚁,但他没走,就像在松原的每天下午一样。
“你为什么捂着眼睛?”女人问他。
“我怕。”张开嘴却是他现在的嗓音。
女人笑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她在怎么笑,嘴角向上,牙齿洁白而整齐,漂亮的浅色眼睛里却带着苦,仿佛她只要闭上嘴就会呜呜咽咽地哭。
这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个被丈夫割了鼻子的女人,只是个不完整的尸体,只是有点血,声音有点大。他知道女人会这么劝他。
但今天女人没说话,她张开手臂揽过他,冰冷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他盖在脸上的手,他的脖子,下巴贴在他的头顶。
她说:“休马,醒醒吧。”
休马闭着眼睛不说话。
“醒醒。”她的语气分外温和,“别睡了。”
温暖的太阳光里,休马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抚过自己的脸,指甲戳在他的下巴上,她在试图把他的手掰开。
“别睡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他能听到电视断断续续地响声,接着女人猝然凑到了他的耳边:
“再不醒,我就把你的耳朵也割下来。”
休马猛地醒了过来,他不在松原,他在去往黑龙江的车上,但是此时此刻车停了,尤天白在左手边看着他。
“你没事吧?”尤天白问他。
虽说此人脸上没什么关切的意思,但好歹还是正经在问,休马先去捏了捏左边的耳朵,还完好。
“我没事。”他回答。
“还有,你是不是混血?”尤天白又问。
休马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过他不是第一次被这么问了,副驾驶在向阳面,他瞳色浅,阳光打在脸上会让瞳仁变成金色,大概是在睁眼的一瞬间让尤天白产生了错觉。
“我不知道。”他又回答。
尤天白抬手整帽檐,一脸不可思议:“你不知道?”
“你叫醒我是要干什么?”休马打断他,“告诉我你又在国道上无故停车了吗。”
下午的国道丽日当空,但道路两边还是肉眼可见的银装素裹,尤天白好像终于回想起了他最初的目的,恍然大悟:“车爆胎了。”
啊?
休马相信自己此时此刻一定是没有睡醒,他决定就此昏睡。
尤天白阳光灿烂地摊开手:“刚才碾过了一个东西,好像是羊角锤,你要看看吗?”
下了车之后,休马更加确认车窗外的丽日当空只是假象,没有建筑物的遮挡,风穿过柏油路,再穿过他。他没选择去看尤天白的所谓羊角锤,但他现在不得不推车——这一项没得选。
不过当然不是要把车推到修理站,尤天白已经打过了道路救援电话,在主要是休马出力的一顿操作后,车停在了应急通道,他喘着粗气靠在车门边,只期待着修车厂里别和尤天白坐在一起,亦或是尤天白别来找他说话。
然而修车厂里的座席只有一张双人旧沙发。
尤天白站在不远处的起落架边,把罪魁祸首递到修车师傅的手上。
“这东西在路中央?”
师傅疑问,换来对面的人云淡风轻地点头。师傅又把羊角锤交还给尤天白。
“保险公司可能会看,留着吧。”
休马瘫在皮沙发上,虽然他不想让尤天白过来找他,但还是给另一个人留了一边。
“你坐在那里就不怕弄脏衣服吗?”
尤天白已经回来了,羊角锤被他丢回了车里,他正插着口袋看自己,边看边问。
不想说话。休马抬起眼睛瞄了他一下。
“无所谓,可以买新的。”
修理厂外碧空如洗,尤天白插着口袋望了一会儿天,转身就要往外面走。
“你不是说这种事情在路上不常遇见吗?”身后的人忽然问了一句。
前面的人眨着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这人在拿劫车和爆胎作比。
“劫车那种程度的不常见,爆胎还是挺常有的。”他回答休马,声音好像有点大,“劫车”两字让一旁卸轮胎的师傅抬头左右看了一眼。
尤天白应该是急着抽烟,答完了就又要转身向外,休马再次喊住了他。
“你刚才叫醒我的时候为什么要那么说?”
“混血吗?”尤天白已经把烟拿出来叼在嘴上了,“因为你很漂亮。”
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样的话,大概也算是尤天白的一项特技吧。
“不是指这个,”在修车师傅第二次抬头之前,休马开始捏眉头,“第一句话。”
尤天白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了下来,转过身看他。
“你那时好像在做噩梦。”
休马的表情有点僵,问他:“梦话?”
他们都知道修车师傅还在往这边看,尤天白慢慢转回了身子,侧对着休马,用口型告诉他刚才他在说什么。
妈妈。
说完,尤天白重新把烟放回了嘴里,向着修理厂的厂房外去了。
休马靠回了沙发背垫,在修理厂的喧嚣中重新闭上了眼睛。他刚才在车里说的两句话中,真假各有一句。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混血,这句是真的,小时候住的厂房里,人人都知道他妈妈,那个会穿花裙子的美丽女人,但她从来没和任何人讲过自己的故事,包括她的儿子,所以休马永远不知道他的血脉中有没有不属于黑土地的部分。
至于他说自己没事,这句是假的。
“对了。”尤天白又回来了,站在厂房门边冒了头,“车里的东西你记得看着点,都在里面呢。”
说完就走了,一秒都没停留,休马盯着他离去的地方眨了下眼睛,接着倏地站了起来。
都在里面,刀肯定也在。
二十分钟后,面包车换上了崭新的轮胎,修车师傅站在一开始的起落架边和尤天白攀谈。
“你车的手刹有点问题,最好回城之后去彻底检查下。”
尤天白一脸不可思议:“爆胎还能把手刹震坏?”
“跟爆胎没关系。”师傅抬着肩膀,“你是不是总急刹车?”
千真万确。尤天白移开了视线,已经坐在副驾驶上的休马也没往这边看。
“回城再说吧。”
道过谢后,尤天白回到了驾驶室,休马抱着手臂坐在他右边,还在向着车外看。
他没发动车子,挂上安全带后,转头问右边的人:“找到没?”
休马猛地转回了脑袋,刚才惊醒时的神态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休马主义,眉头蹙着,没有笑意,但也没正形。
“没找到吧,”尤天白爽朗地微笑,“因为在我口袋里,和我紧紧相依。”
他深情款款的语气换来了休马的三秒沉默和长达三十秒的怒骂,尤天白身心舒畅地倒车出门,换上新轮胎的面包车重新开上了国道。
暗示是故意的,把刀藏在口袋里也是故意的,如果这一秒休马还在生气,尤天白就还能确定自己在和他正常相处,因为他清晰地看到了这人在噩梦里的样子。
年幼的、无助的、失落的、麻木的,这些词语涌进尤天白的脑子后,会让他有种在黄昏时无所事事而又有点想死的感觉,他不愿意想。因为如果有一天你开始同情你的敌人了,整个故事就不好玩了,所以他希望这一刻休马还在恨他,恨他两年前把人丢在路上,恨他要做自己的倒霉老板,恨他把或许很重要的刀夺走了,或者再恨点别的什么。
“你饿了吗?”
但是汹涌的恨意背后,尤天白会问这样一句。
“有点。”休马也会如实作答。
下午四点了,太阳偏西,距离下一个休息站还有二十公里,距离黑龙江还有一千三百七十公里,这是两人相处的第二十九个小时。
尤天白开始期待起接下来的故事了。
作者有话说:
网易云搜索“尤老板的公路歌单”有惊喜,封面画师老师就是听着尤老板歌单产出的!
第9章 喜欢看死人
离服务区还有还有五公里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了。
尤天白盯着后视镜下挂着的红绳,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几天有些时运不济。也不能说是不济,他很清楚把一手好牌打烂的感觉,但现在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他的牌抽走了,换成了粘鼠板。
而这个为他贴心地换上粘鼠板的人是谁呢?
“你命里是不是火太多了?”尤天白偏了偏脑袋,去问休马。
“火多?”少爷正在看风景,转了头,“什么意思?”
和他说话好像总是差一股劲儿,尤天白抬手摸额头。
“你爸找人给你算什么职业冲晦气,就没顺便算算你的八字吗?”
休马思索了一下,又摇摇头,接着问他:“你信命?”
后视镜上是朱砂莲花,脖子上是红琉璃,说他自己不迷信也难。
“我八字里缺火。”尤天白决定如实告诉他。
休马差点就笑出来了:“我看你火也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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