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摇滚与上学live 第31章

作者:相荷明玉 标签: 近代现代

傅莲时打开门,见曲君趴在那张小饭桌上,外套盖着脑袋。一动不动。傅莲时有点担心,静悄悄走进去,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

“我没事儿,”曲君没精打采说,“你去跟他们玩吧。”

“蚂蚁请客吃饭。”傅莲时说。

“那你快去。”曲君说。

“我才不去呢,”傅莲时道,“飞蛾没来。”

曲君不答,傅莲时把他外套拉下来一点儿,露出脑袋:“我也请你吃饭。”

曲君总算侧过头,看着他笑道:“哪儿能呢。”

傅莲时说:“真的,我有钱。”从柜子里找见盒饭,拿水一涮,跑到店外。

他不知道蚂蚁请客请了什么。现在这个节气,街上有好些云雾飘飘的羊肉摊。担子上放钢精锅,锅里浓白色羊汤,羊肉羊杂碎,都是咸鲜口。傅莲时飞快打了两碗回来,一人一碗,把筷子递给曲君,曲君总算抬起头,扎好头发。

“你是不是不喜欢他们?”傅莲时道,“蚂蚁,尺蠖。”

曲君说:“没有。”傅莲时不信,曲君补充道:“普通朋友吧。”

要是这能算普通朋友,他和曲君简直是穿一条裤子的朋友了。傅莲时道:“那你和飞蛾关系好么?”

曲君双手捧着盒饭,溜边儿啜了一小口,想了想说:“一般吧。”

傅莲时好半天没回应,曲君抬头问:“怎么,失望了?”

又过了半晌,傅莲时终于下定决心,很艰难似的说:“曲君哥,我好像没那么喜欢飞蛾了。”

曲君睁大两眼,看怪物一样,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傅莲时以为自己没说清,不自在地动了动,重复道:“我好像没那么喜欢飞蛾了。”

第35章 约会

“为什么?”曲君呛了一口。

“不奇怪吧,”傅莲时耸耸肩膀,“你想,艺术村出那么大的事情,别人都来帮忙了,飞蛾却一点儿都不关心。”

“可能他不知道呢?”曲君试探道。

“不可能,”傅莲时斩钉截铁说,“小五在上海都知道了。蚂蚁,尺蠖,他们和艺术村没多大联系,他们也知道了。”

曲君说:“万一……”傅莲时补充一句:“不知道也是不关心。”

曲君没话说了,心乱如麻,把头发绳拽下来,重新梳了一遍。傅莲时又道:“而且啊,飞蛾连普通朋友都不算。”

曲君试着解释:“关系一般,大概不等于关系差吧?”

傅莲时恍然大悟:“我在艺术村还见过照片。难怪你每次给昆虫做编曲,飞蛾都不肯来。”说完他越发确信,觉得很有证明。

曲君腹诽,也不难拍,用双鱼玉佩复制一个。

他问:“飞蛾要怎么做?”

傅莲时说:“什么怎么做?”

“他要做什么,你才喜欢他?”曲君斟酌道,“像蚂蚁他们一样,请你吃饭?”

“才不要。”傅莲时大摇其头。

“要他教你弹贝斯?”

傅莲时说:“也不要。”

曲君无奈至极:“那要怎么办?”

傅莲时仔细想想,他一来不那么贪嘴,不是轻易能被食物收买的。二来他自学音乐已经走上正轨,实在弄不明白的,问小五、问关宁和秦先,问东风乐队其他人,还可以问曲君,根本不缺老师。

这么想通了,他反而宽心一些。他是太喜欢飞蛾才会失望的。如果能把飞蛾完全看作外人、无关紧要的人,飞蛾就再也不能左右他的情绪了。就像廖蹶子请假不来,所有同学都不会因此郁闷。

见他久久不说话,曲君下定决心道:“好吧,我帮你问问。”

傅莲时只说:“不要。”也没当真。

午饭吃完,傅莲时心情好多了,继续帮曲君看店,写编曲作业,假装写学校作业。

眼看快到傍晚,一行人终于回来,一路上说说笑笑,就连卫真看着都很高兴。进了琴行,高云就叫道:“傅莲时!你怎么没来!”

傅莲时作出很不在意的样子,转了一圈笔:“好玩么。”

“太好玩了,”高云说,“尺蠖送我的,你看。”

高云一抖长袖,像古代刺客一样,抖出来一对儿鼓棒:“山胡桃木,啧啧,还有签名。”

鼓棒腰封还没拆,高云把它小心掉了个个儿,转到签名的一面,推给傅莲时看。

曾经尺蠖签名,“蠖”字都是乱画的三个圈。离开昆虫乐队,这个难写难念的艺名就弃用了。高云这对鼓棒上边却是一笔一画写的,“尺蠖”,后边跟着真名,可见非常用心。

傅莲时艳羡不已,“哇”一声。高云把贺雪朝也拉过来:“蚂蚁送他好多拨片,叫他好好练琴。还带我们去录音棚逛了一圈,儿童剧院录音棚,租来排练,一天五十块。”

“卫真哥是不是自己送自己礼物?”傅莲时颇有点酸溜溜地说,“吉他手送吉他手,鼓手送鼓手。”

曲君霍然站起来,大步走到柜台旁边。卫真本来笑得正开心,见状吓了一跳,嗫嚅说:“曲君哥。”

“聊你们的,”曲君说,“我回家一趟。”

傅莲时挪了挪凳子,方便他拿东西。

曲君突然抬起手,在他头上摸了摸。傅莲时没说话,曲君低声道:“我去给飞蛾打个电话。”

“不要吧。”傅莲时不想他欠人情,推辞道。

“没事儿。”曲君提溜出一串钥匙,丁零当啷上楼去了。

第二天,傅莲时照样在琴行坐着。曲君表现得好像没事人一样,绝口不提和飞蛾打的电话。傅莲时心想,一定是告吹了。

不过他本就没抱希望,所以也不在意。

上午快要过半,外边有个邮递员问:“小青蛙是吧?”

曲君说:“哌哌。”

邮递员一皱眉:“有封挂号信,给傅莲时。”

“给我?”傅莲时大吃一惊。

曲君收起二郎腿,给他让出位置。他一溜烟拿了信,是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捏起来就是薄薄的一张纸。本埠挂号,邮票大手笔地贴了五毛钱。

谁给他寄信,还寄到小青蛙琴行来了。傅莲时剪开信封,把里边东西倒出来一看。眼睛越瞪越大。曲君故意问:“干嘛,是谁寄的?”

“是,”傅莲时话都不会说了,“是飞蛾!”尖叫一声,跑来抱着曲君。一张娱乐报纸隔在中间,被压皱了。曲君不自在地动了动,傅莲时根本不让他动,抱得更紧,说:“曲君哥,你做了什么?”

曲君将头扭向一旁:“没做什么。”

“我不信,”傅莲时执拗道,“他以前面都不肯露的,怎么突然给我写信?”

他蛇一样死死缠着曲君,在他身上看信。前面尽是一些客套话,说,在“一文”酒吧的演出,飞蛾也去看了。贝斯弹得很不错,台风也很有范儿。《自恋》写得新颖有意思。

傅莲时说:“曲君哥!他还看了我们演出!”

曲君道:“我也看了。”傅莲时说:“他夸我贝斯弹得好!”

曲君又说:“我也夸了!”

往下再看,原来飞蛾不知道青龙乐队的事情,听说蚂蚁、尺蠖请了一餐午饭,还给东风送了礼物,自己感到很惭愧。

他还说,要是傅莲时不介意,今晚七点整,他在安定门的康乐餐厅恭候,聊作补偿。

傅莲时看得头晕目眩,这做梦一样的好事怎么突然降临了?他昨天还说不喜欢飞蛾了,当下才知道是假的。

高云从门外进来,看见他俩拧在一起,不解道:“你们在干什么?”

傅莲时叫道:“高云哥!飞蛾给我写信了!”

高云越发摸不着头脑,曲君笑道:“我们在演那个,天津麻花。”

要换作贺雪朝这样的聪明人,讲逻辑,就会往下深究,为什么要扮天津麻花?

高云却不以为意,“哦”一声,上楼练鼓去了。曲君心里暗想,难怪整个乐队,高云最和傅莲时聊得来。

剩下半天时间,傅莲时再也无心学习。首先飞奔回家,换了一套好看的衣服。

他挑来挑去,还是最喜欢演出的那一套。一件彩衬衫穿在外边,只扣底下两颗扣,和内里海魂衫一齐扎进裤腰,显得挺拔高挑,精神漂亮,而且不像中学生,像香港人。

数九寒冬,傅莲时冷得直打抖。曲君哭笑不得,劝说道:“穿棉袄吧。”

傅莲时说:“不要。”曲君说:“香港人住热带,没有冬天的。”

傅莲时还是不情愿。曲君不得已,从自己衣柜拣了一件鲜亮夹克厚外套。

曲君的衣服稍显宽松,穿在他身上,更像前卫香港人了。傅莲时满意得不得了。

康乐餐厅,他和曲君一块儿去过一次,坐公交车足要两小时。日头渐渐偏西,曲君叹口气说:“我送你去吧。”

傅莲时雀跃不已。想到上次蚂蚁他们来琴行,还听了贺雪朝的吉他与高云的鼓,自己也不能落下,于是还把沉甸甸的贝斯背在身上。

几经换乘,到康乐餐厅已六点半了。

康乐出过一代名厨常静,又走的是丰俭由人的大众路线,前些年堪称风头无两。现在虽没那么繁荣,周末饭点生意仍旧好。一楼大厅吵吵嚷嚷,人满为患。

傅莲时背着琴,站在店面外边,抬头看着招牌。曲君说:“飞蛾就请你一个人,我去办事了。”

傅莲时想到什么,抓着他说:“曲君哥……”又不往下说了。

曲君见他忸怩,会意道:“你又不要上台弹琴。”

傅莲时晃了一下,还是不松手。曲君翻出那管口红,沾一点给他涂了。

今晚傅莲时打扮太招摇,行人纷纷侧目,餐厅也有人伸长脖子看。曲君“嗒”的盖上口红盖子,笑道:“那么正式,把飞蛾吓一跳。”

傅莲时道:“不会的。”曲君说:“我走了。”

傅莲时挺不情愿,慢慢松开手。

招牌霓虹灯照落,使得他双眼水盈盈的。曲君心软道:“要不我陪你进去吧。”

傅莲时摇摇头:“你去忙。”走进店里。

门口站着一位穿制服服务员,标准普通话,涂脂抹粉,胸前别一支圆珠笔,朝傅莲时鞠躬问:“先生贵姓?”

傅莲时不知道要不要“免贵”,拘谨地说:“我姓傅。”

服务员拿起花名册,用圆珠笔比着,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傅莲时提醒道:“飞蛾?”

圆珠笔停下来,画了一个勾。服务员道:“飞先生预订了雅座,请您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