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摇滚与上学live 第32章

作者:相荷明玉 标签: 近代现代

傅莲时回过头,看见曲君朝他挥手。他也朝曲君挥挥手,跟在那服务员身后,走上二楼。楼梯一转,曲君不见了。服务员将他领进包厢,拉开窗帘。北京傍晚宝蓝色的天幕,正在缓缓变浓。

傅莲时理了理衣领,拉开椅子坐下,感到自己心脏怦怦直跳,比上台演出还要紧张。服务员给他倒了玻璃杯暖水,六点四十分。再过二十分钟,他就能见到飞蛾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曲君哥某句腹诽一语成谶(应该猜不到)

第36章 等待戈多

最初的十分钟,傅莲时心潮澎湃,一瞬不瞬看着门口。后来看得累了,他就坐到背对着门的那边,故意不看。

要是门口没有动静,他不至于失望,但要是锁舌突然响了,对他而言会是莫大的惊喜。

分针走得慢,好半天,才把一片银杏叶一样的距离磨过了。有些传闻故事说,德国人特别严谨,和别人约定好七点钟见面,早一分钟也不会现身,一定要真正七点敲门。

七点整,秒针又微微偏过去一个角度。突然之间!门“笃笃笃”敲响。傅莲时浑身热得厉害,从耳尖烫到脖颈,消都消不下去。他一跃而起,一路跑到门口。外面站的却不是飞蛾,而是刚刚那个服务员。

服务员低眉顺眼说:“您好,我来上菜。”

风从走道刮进来,傅莲时觉得清凉了:“人还没来齐呢。”

“约的是七点钟上菜,”服务员说,“您要等一会儿吗?”

先上菜,飞蛾来了就不必再等。傅莲时侧过身子,让服务员推小车进屋。

第一道,自腌泡菜,紧接着是,康乐招牌名菜桃花泛,红糟鸡丁,瓜枣,翡翠羹。三菜一汤,价格昂贵的大菜,都是飞蛾提前点好、提前结账的。蚂蚁他们请的一顿午饭,未必有这样的规格。

菜上齐了,飞蛾还没有来。桃花泛是炸菜,凉了就不好吃了。那油香味一阵一阵飘来,傅莲时心急如焚,又不好意思动筷子。

服务员带上门,傅莲时仍旧背对门口坐着。冷清的明月升过胡同,升过瓦片上的枯树枝。夜色照入室内,即便开着电灯,四下还是变得幽暗。

古代人会说“一盏寒灯”,其实古代的灯要么是黄油蜡烛,要么是菜油灯,是暖红色的,明火。明火和寒怎么搭得上关系呢?永远是灯越红,显得内心越蓝、越冷、越凄清。渐渐地傅莲时闻不到饭菜香,也不知道是在屋里呆得太久,闻不清楚味道,还是它们真的一点一点冷却下去了。

他心里有种预感,今晚也见不到飞蛾。

飞快瞥了一眼挂钟,现在是七点半。过得七点这个坎,分针走得就比之前快许多。要是八点还不现身,飞蛾大概就不会再来了。

门又笃笃笃响了三声,傅莲时说:“请进。”

进来的果然又是服务员。见他一道菜没有动过,服务员道:“我们的招牌菜,凉了就不好吃啦!”

傅莲时点点头说:“没关系。”

服务员端着个饼干盒子,摆到桌面上来。傅莲时心想,康乐这样的大餐厅,怎么拿饼干做甜点?凑近了一看,还是个脱皮生锈的饼干盒子。服务员道:“这是飞先生留给您的。”

傅莲时又点点头。直到服务员退出去,他才反应过来,这盒子就是飞蛾送给他的礼物。

盒子非常大,两拃长宽,拿起来沉甸甸的。上下铁皮凹进去,咔哒作响,旧铁皮的通病,但是里外都擦得锃亮,滑溜溜的没有一丝灰尘。

傅莲时掐进盖子缝隙里,一使劲。盒盖背后贴着一张纸片,写道:送给傅莲时。

他立刻知道了,飞蛾一开始就没打算来!这盒子是一早转交饭店的。

否则要是临时有事,飞蛾宁愿送个盒子过来,也不肯上楼见他一面么?他又不会缠着飞蛾不放。

傅莲时鼻子一酸,五个字变得朦胧。他走到窗户旁边,推开一条小缝,不住地擦眼泪。夜风吹得脸上一片冰凉。

贺雪朝见蚂蚁和高云见尺蠖,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为什么轮到他就不一样了?

本来他不爱哭的,尤其不因为委屈而哭。比如上学挨批评,打架受伤,家里没有人。只要忍受,涂红药水,过好自己的生活,一切都无所谓。世界给他出了题目,他再不擅长做题,总能够慢慢找到解法。但为什么兜来转去,他永远是如此地寂寞?

门开了。傅莲时大惊,见是那个服务员,他又飞快地转回去。

服务员是进来送菜的,忘记敲门,更没料到他在哭,赶紧问:“您需要帮忙吗?”

傅莲时被她揭穿,叫道:“别管我!”

那服务员说:“盒子应该早送上来的,今天忙忘记了,耽误您时间。”把一碟子红果羹放在桌上,当作赔礼。傅莲时擦干净脸,尽力不动声色,坐回位置。

盒子塞得满满当当的,粗略一翻,几乎全部是本子。有新有旧,牛皮纸封面的,皮面的,铁丝订的,线订的。傅莲时挑了一本最旧的,从头翻起。

这是飞蛾学贝斯的笔记。飞蛾是个挺认真严谨的人,笔记写双面,密密麻麻,还抄了一些练习曲的曲谱。第一页写,贝斯的轮指技法,双轮指,三轮指,写弹琴永远要记住靠弦,后面跟两个感叹号,很好玩。往后是别的技巧,slap,点弦,练得越来越好了。

除了演奏的笔记,还有飞蛾学作曲的心得。从书上抄下来,各式各样的乐理知识,调式分析。傅莲时翻回扉页一看,一九八二年的本子。大约是十五六岁的飞蛾写的,比自己还小一点儿。

别的笔记,有些是昆虫乐队的演出记录,有些则是价目表。排练室多少钱租一天,某地址某店,印海报和门票,每十张多少钱。更有甚者,某地址某乐器行,老板是奸商,谁都不要去。可见飞蛾也是个很爱操心的人。

盒子里最多是英语作业本,因为英语本四根线,刚好用来写四线谱,底下空白还可以填歌词。飞蛾的少年时期,过往一切,一笔一画,涂改和犹豫,突然展开给他看了。傅莲时越看,却越感到一种无名的忧愁。

他忍不住又哭了一会儿,抬头再看挂钟,已经九点,马上到打烊时间。饭菜凉得不能再凉,荤油都结块了,白花花铺了一层。傅莲时很不好意思,叫来服务员打包。筷子一划,摆盘毁尽。

傅莲时提着一大堆剩菜,肚子饿得要命,摇摇晃晃下楼。大堂基本上清空了,两个服务员在擦桌子,拣杯盘。

今天脸已经丢干净,他也不在意别人目光了,装作若无其事,走下楼梯。天黑如墨,好在公交车开到十一点,还能赶得上。

傅莲时灰心丧气,不抱希望地往边上一看。曲君竟然等在门口。他连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一开始曲君说:“舍得下来啦?”见他擦眼睛,声音都尖了,说道:“谁欺负你?”

傅莲时勉强笑道:“没事。”

曲君默默站在旁边,抓着傅莲时肩膀,很紧张似的。傅莲时吸吸鼻子说:“曲君哥,飞蛾没来。”

曲君当然知道飞蛾没来。飞蛾在楼底下,围着路灯转了两个多小时,冷得直打喷嚏。

而傅莲时心想,飞蛾是曲君喊来的。怕曲君自责,他把饼干盒子拿给曲君看,又说:“不过飞蛾送给我这个。”

曲君问:“这是什么?你看了么?”

傅莲时说:“这是他的笔记,手稿之类的。”想了想,还是说道:“曲君哥,我以后不喜欢飞蛾了。”

站在灯牌下,傅莲时头发凌乱,嘴唇上那点血色,早不知道擦去哪里了。眼眶泛红,脸颊上还有两道泪痕。曲君无措道:“我、我以为你会高兴。”

“高兴什么?”傅莲时说,“高兴他放我鸽子。”

曲君小心指了指饼干盒:“这个比蚂蚁他们送的好吧。”

傅莲时“嗯”一声,坚持说:“我就是没那么喜欢他了。我也不知道。他可能是个好人吧,但不是对我好。”

从前傅莲时总在他面前说,飞蛾多么好,自己爱飞蛾,曲君每次都听得羞愧交加,想把傅莲时的嘴缝上。结果真到说飞蛾坏话的时候,他又不高兴。

归根结底,甚至他本人都沉浸在故事当中,不知不觉,将那个幻想的飞蛾作为过去了。

上一句话可能说得太重,傅莲时笑笑说:“也不是对我不好,飞蛾还请我吃很贵的菜,送我笔记。已经很好了。”

傅莲时将提着的盒饭塞给曲君,说道:“曲君哥,这些给你。”

曲君是常客,熟悉康乐菜色份量。上手一掂量,他就知道傅莲时没动筷子,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傅莲时一路往北走,他就在后面跟着。

不管在昆虫乐队,在艺术村,他向来是擅长哄人开心,周到细致的,是长袖善舞的曲君哥。

这还是第一次弄巧成拙,把别人哄哭了。

走到坝河桥上,傅莲时终于停下来,趴在栏杆上不语。沿岸灯光映在河里,零星珍珠,向东向西延伸……消失……

曲君绞尽脑汁说:“你别难过了,往后我找飞蛾聊,一定要他来见你。”

傅莲时摇头道:“算了。”

曲君解释:“他肯定也不是不想见你,他是心里过不去,谁都不见。”

傅莲时闷闷说:“那你转告他,希望他过得好。希望他,组新的乐队演出,我会去看的。”

曲君一阵泄气,问:“饿不饿?”把盒饭拿出来打开。桃花泛,也就是炸虾肉,已经闷得有点儿回油了。他拈了一片,送到傅莲时嘴边。

傅莲时叼起来吃了,突然笑道:“曲君哥,还是你更好。”

“真的?”曲君问。

傅莲时耳朵一热,说:“比飞蛾好。”曲君说:“这顿是飞蛾请的。”

“他请的也一样。”傅莲时说。

曲君自吃一片。现在是冬天,菠萝丁没有放,只放了胡萝卜,混着河边水腥的气息,越嚼越觉得滋味不如过去了。

他头发被夜风吹得乱飞,心里也纷纷乱乱地难受。傅莲时倒是不难过了,问道:“曲君哥,你冷不冷?”

一根冰凉的手指伸进曲君袖口,微微一量,又说:“唉呀,你穿得比我少。”走到风口挡着。

曲君怅然道:“傅莲时。”傅莲时应一声,问:“回家吗?”

曲君道:“你想不想知道,昆虫乐队是怎么解散的?”

【作者有话说】

(要是上章小莲要曲君陪他,说不定曲君就招了(ω)

第37章 剑胆琴心(上)

一九九零年,经纪公司“商骏文化”,向写出了《顺流而下》的昆虫乐队递出橄榄枝。

虽然不如签滚石唱片来得风光,但商骏文化在国内也算大公司,有自己的发行部门,主做流行音乐。

星探说:“除了签约费用,往后发行专辑,巡回演出,每个人都能拿分成。”

试想做明星,音像店摆满昆虫的磁带,他们坐在列车上,唱歌弹琴,打牌喝酒,环游中国。想到这些,大家又有些醺醺然。

“除了崔健出过专辑,还有谁出了?”飞蛾泼冷水道,“等专辑做出来卖掉,要多少年呢?”

“别这么悲观嘛。”蚂蚁说。

星探知道游说已经奏效,趁机添柴说:“既然现在有空,不如来我们公司参观吧。”

大家一齐看向飞蛾。今天是星期天,大家都休假,挺闲的,唯独飞蛾父亲生病,经常忙着回家照顾。卫真劝说:“曲君哥,钱是挣出来的。”

飞蛾答应道:“好吧。”一行人坐上汽车,开到公司门前。星探进去通报一声,把他们几人留在车上。

暮春初夏,白天气温很高,车里更是闷热难当。卫真比较急性子,一直盯着那栋独门独院的小楼,出了满头大汗。飞蛾瞧他一眼,摇下车窗说:“真稀奇,卫真害怕了。”

卫真道:“少来,我是热的。”飞蛾道:“反正只是参观,谈不拢就算了。”卫真冷笑道:“要是谈不拢,我们就去签滚石。”

没等太长时间,公司商强商老板亲自迎接他们。穿一件西装外套,前襟敞开,里面是件没有廓形的T恤衫,典型土老板打扮。汽车像大甲虫一样,朝两边张开翅膀。商老板挨个和他们握手,说:“久仰久仰,昆虫乐队,今天大驾光临了!”还能叫出每个人名字。

没想到能得到这么盛情的接待。互相恭维了一番,商老板沿途一路地介绍:这是服装仓库,这是化妆间,这是排练室。排练室新修好,还没有人用过。昆虫一旦签约,就能独享。

卫真和尺蠖在前面搭话,蚂蚁走过来,拉了一下飞蛾衣袖,让他走慢一点。两人落到最后,蚂蚁问:“你觉得这公司怎样?”

飞蛾反问:“你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