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摇滚与上学live 第36章

作者:相荷明玉 标签: 近代现代

卫真挥挥拳头,曲君打圆场说:“音乐无国界嘛。”

卫真转过身,朝着曲君也挥挥拳头。傅莲时笑道:“卫真哥,别怕,我们肯定能赢。”

他们浪费了两个多钟,几乎没怎么排练过,卫真都不明白他哪里来的信心。又看了一会,傅莲时率先转进后台,大家调效果器、调音。

暖场曲目唱完,香取凉介叫来翻译,把话筒递给他。翻译宣布道:“今天是来自日本的青龙乐队,和卫真新组东风乐队比赛的日子。”

观众大声应是,香取凉介指挥翻译,又问:“你们支持谁?”

北京是卫真的主场。北京摇滚乐迷,多多少少爱过昆虫乐队。香取凉介这么问了,大家立刻想起初衷,都给卫真捧场说:“支持东风!”虽然也有支持青龙的,但不成气候,一下就被卫真的歌迷压过去了。

后台听得一清二楚,卫真心里舒坦,得意道:“这些人还算有良心。”

“卫真哥,”贺雪朝为难道,“香取凉介这么说,是故意让我们下不来台。”

既然现场多是卫真的歌迷,东风乐队就算能赢,也不过是以多欺少、胜之不武。而要是青龙赢,则更显示出他们编曲水平之高。

卫真不讲话了,贺雪朝和高云也不敢吱声。舞台那边在说:“到场每一位乐迷,都是今天的评委。希望大家公平公正,选出改编更好的一首。”

台下尖叫:“卫真!卫真!”香取凉介不以为忤,挥挥手,走回到自己位置上。

香取凉介身边,左右两面环绕,一高一低,架设两台电子琴,一台音色是大提琴,一台是钢琴。琴声响起,观众渐渐安静下来。

最终演出版本堪称尽善尽美。大概考虑到歌名“追梦”的缘故,香取多加了一条钢琴线,用以平衡提琴的沉郁。

无论别的声部风云变幻,这条钢琴线始终轻灵、细腻、坚定。显而易见,它是美好的梦,也是追逐的坚持。这是香取凉介对“追梦”的看法。

曲君居然没跟来后台。傅莲时调完音箱,故意留琴弦没调,也跑到楼梯口看青龙。

方才还在支持卫真的观众,这会儿被旋律吸引,再次全情投入表演。青龙主唱举起一只手,左右挥舞,观众也就跟着摇晃身体,意乱情迷地闭上双眼。台上如梦似幻的灯光,晦晦明明,照在青龙身上,有时照观众,有时照在卫真的脸。

卫真面色铁青,问道:“你怎么想的?”

傅莲时说:“没关系。”踮起脚尖,往暗处找曲君。他想看看曲君是否也一样地意乱情迷。

找了好一会,他才在角落看见那道身影。跟关宁秦先,还有小五站在一起,时不时交头接耳说话,有时笑笑。傅莲时心里说,曲君哥当然和别人不一样,不该怀疑他,同时又暗暗地松了口气。

尾奏仍旧钢琴演绎,周而复始,观众也好像大梦初醒一样,从伤感之中慢慢醒来。青龙乐队走到台前,一齐鞠了一躬。

台下稀稀拉拉开始鼓掌,也没有人吹口哨。卫真说:“你不会以为他们演得差吧?”

“没有。”傅莲时说,“卫真哥,你太紧张了。”

大家反应平淡,只是还没从那忧愁的情绪之中抽离而已,反而代表青龙演得太好。

观众心里已经有了青龙的旋律,先入为主,很难再去喜欢东风的改编。傅莲时低头一看,卫真果然又在撕手上的倒刺,把血撕出来了。

他跑到后台,抽了两张草纸,递给卫真。卫真没接,傅莲时说:“我又不是曲君哥,变不出来红药水的。”

这种小伤本来也没必要涂药水。卫真勉强擦干净手指,到他们上台了。

傅莲时接好音箱线,在台上调弦,卫真调好话筒架子,观众还是没太多反应,好像他们还在怀念青龙。卫真清清嗓子,说道:“刚刚听见青龙说了,要你们公平投票,不能偏心。”

台下低低哄笑说:“卫真,别怕他们,我们投给你。”

“听好了,”卫真接着说,“我一点儿都不领情。今天东风和青龙比赛,你们不是来做观众,是来做评委的。谁敢看在我的面子上投我的票,以后千万别再来看东风的演出。”

观众们不响,冷场了。压根没人相信东风能赢。

很多乐迷听说过,昆虫乐队基本是飞蛾、蚂蚁负责编曲,有时秦先编曲。卫真作曲不错,编曲却偏保守,少新意。新来的成员压根没有作品,更无法信任。

再者东风乐队没有键盘手,缺乏新奇音色,容易单调,到处吃亏。

吊镲声细细响起,水一样漫过窃窃私语的声音。卫真唱,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

傅莲时抬起头,朝曲君站的地方望过去,曲君向他一笑,肩头垂落的长发随之一动。傅莲时心想,青龙赢不了,因为青龙做的梦与此地的梦是不一样的。

青龙的梦是做摇滚明星,不仅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业,还能够万众瞩目,飞往世界各地巡演,赚大钱,住豪宅,开颜色鲜艳的跑车。

但在此时此地,大家说追梦时,梦想是一片看不见未来的迷雾。

关宁关着灯,在无边黑夜里练琴,精打细算,她的梦想是攒钱买更大更好、更漂亮的新钢琴吗?

小五早起晚睡,不吃不喝地弹吉他。他的梦想是站在无人的酒吧,带领随时解散的乐队,进行不知有没有下一次的演出吗?

秦先接外快,写很多浅薄的口水歌。他的梦想是用流行乐赚俸禄,养活他不得见光,没有人听过的实验音乐吗?

台下一百多乐迷,紧紧围拢在舞台旁边。每个人都仰着头,发亮的黑眼睛看着卫真。他们不相信东风能赢,但他们还是希望东风赢。

他们的梦想是省下零钱,去五道口或新街口的路边摊,挑一张打口带吗?磁带盒子都压碎了,可能有一两首歌放不出来,也可能整张专辑都是坏的。

或者买一张演出票,下班放学以后脱掉制服,在关着门的酒吧里,短暂成为真我。

飞蛾的梦想是什么?

放下这些梦,他们可以拥有正常生活,花更多精力工作学习,升职,加工资,可以吃饱饭,拥有更高的社会地位,可以让父母放心,亲戚朋友羡慕,可以把钱攒来买彩电。

大家根本没有见过成功的先例,但被台上明星的长发一勾,奋不顾身,无怨无悔,还是要去追梦。

傅莲时做了件取巧的事情。他把《顺流而下》最后的贝斯独奏改长两倍,编进了《追梦人》。

熟悉的旋律响起,观众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有声音喊了一句:“飞蛾!”

许多人梦的起点就是昆虫。大家期待昆虫飞出国门,改变世界,改变他们一成不变的生活。

傅莲时边弹边想,他一开始非要学贝斯,就是因为台上的飞蛾。

他们只给这段独奏安排了位置,没有编更多细节的东西。就连队友都不知道弹出来什么样。

傅莲时原本计划弹一次原调,弹一次改编,但真弹到这段,他又觉得有数不清的话可以对飞蛾说。他看了飞蛾的笔记,知道飞蛾是自己学的贝斯。飞蛾是不是和他一样废寝忘食,连作业也不写了,每天只想弹琴?

原定独奏弹完,傅莲时抽空举起手,向高云和贺雪朝招了招,伸食指比一个“一”,让他们再弹一遍。

这一遍,他把旋律改得低沉了一点。飞蛾二话不说,愿意为了朋友牺牲自己。这样的性格,一定也为音乐牺牲掉了很多东西。

傅莲时又比一个“一”。

为了教别人弹贝斯,飞蛾在艺术村雇了三个门神。不过小五已经离开,以后大概不会再有闯关的说法。

这样一来,北京还算不算是记住了飞蛾呢?

最后一遍,他想知道飞蛾会不会后悔。

在找商老板喝酒的路上,飞蛾肯定知道自己的结局,甚至知道乐队的朋友们会渐行渐远。

但傅莲时觉得飞蛾不后悔。因为在尘埃落定之后,昆虫最后一次演出,飞蛾弹的《顺流而下》,还是那样宽阔而平和。

心胸宽广的人写宽阔的歌,无怨无悔的人写平和的歌。傅莲时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觉得万籁俱寂。

他直觉演得不错,现在却有点拿不定主意了。傅莲时抬起头找曲君,然而曲君不在原来的角落。巡视一圈,甚至不在屋里。

【作者有话说】

是不是又快要高考了,祝大家考试顺利-v-

扣1高考对手是小莲(不是)

第42章 音乐无国界

秦先他们倒还留在原地。傅莲时取下贝斯,照卫真手里一塞,一撑手跳下舞台。

好些手伸过来抓他,傅莲时一路“借过、借过”,穿过人海,挤到角落。

“你怎么下来了,”关宁吓了一跳,扭着他说,“快回台上。”

“唱完啦!”傅莲时说,“曲君哥去哪里了?”

小五泪眼朦胧道:“不知道。”关宁四下环顾,也才发觉曲君不见了。傅莲时不死心,又问:“秦老师看没看见?”

秦先指指大门:“出去了。”

傅莲时追到门口,还是没看见曲君。只有宽广、冷清、狂风大作的一片蓝色世界。

此地靠近郊外,原本是座废弃的仓库,前些月被人盘下,按酒吧形式装修好了,不过还没开业,霓虹灯牌也还没接电。是曲君临时借来,让他们和青龙比赛的。傅莲时裹紧衣服,绕着仓库外墙转了一整圈,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找不着。曲君总不能抛下他,自己搭车回家吧!

大家为了演出好看,衣服都不太厚。一到室外,北风穿针走线,飞快把外套吹透了。他冷得直打抖,只想要回到屋里,但又想找曲君。

之前他们两个在艺术村吵架,曲君自己坐在楼梯间生闷气。傅莲时知道这座仓库也有楼梯间,就在外墙侧面。他不抱多少希望,摸到小门一推,当真推开了。

傅莲时探头进去,问道:“曲君哥?”里面两眼一抹黑,无星无月,只有一股久未通风的味道。他又挪了两步,脚下突然一绊,往前摔去。

膝盖在台阶上撞了一下,手掌也擦伤了。傅莲时爬起来,拍拍灰尘。一道脚步声从楼上赶下来,曲君说:“你怎么不在台上?”

“演完啦,”傅莲时说,“你没看着么。”

他往前摸索,摸到一具温暖的身体。曲君说:“没看着。”

傅莲时收回手,不满道:“我演完就来找你了。”

曲君道:“看了看了。”走下台阶。傅莲时问他:“什么时候走的?”曲君说:“弹完了才走。”傅莲时说:“那我弹了几遍?”

曲君说:“四遍。”

傅莲时这才把两只凉凉的手,环着曲君腰肢,面颊靠在他肩头,埋怨道:“为什么一声不吭走了。”

曲君笑道:“我是老烟枪,烟瘾犯了。”

傅莲时在他怀里闻了闻,没闻见烟的味道。抱了一会,脖子一冷。有一滴眼泪掉进衣领,在皮肤上慢慢转热。

傅莲时心想,曲君的梦又是什么?被这滴眼泪勾得心里痒痒的,想要尝尝它的味道。他把曲君抱得更紧了一点,几乎能感觉到擂鼓似的心跳。

曲君抬手擦擦脸,傅莲时说:“曲君哥,别难过了。”

曲君道:“我没难过。”声音有点哽咽。傅莲时不响,曲君又擦擦脸:“我很高兴。”

傅莲时转过脸,凑到曲君沾湿了的下颌,鬼使神差,当真伸出舌尖,蜻蜓点水一沾。是咸的,带甜丝丝的回味。曲君或许不在意,纵容了他,反而问:“摔跤了?疼不疼?”

傅莲时身上一片温暖,不希望曲君走开,说:“不疼。”又抱了一会,周围渐渐地安静下来。

演出已经散场。因为傅莲时不在,刚才一直在演青龙的歌。傅莲时有点不好意思,拉着曲君回到后台。

才推开门,卫真尖声叫道:“你跑哪里去了?”

傅莲时做好了挨骂准备,说:“我是老烟枪,抽烟去了。”

卫真跳下凳子,朝他俩冲过来。傅莲时说:“不至于吧?谁赢了?”往曲君身前挡了挡。

卫真叫道:“我们赢了!”搂了一下傅莲时。傅莲时奇道:“投票投的么?”

“本来要投的,”卫真说,“结果青龙乐队那几个人,听你弹琴听哭了。”

傅莲时大吃一惊。他取巧的时候的确想过,青龙乐队是为昆虫而来的,能对《顺流而下》有些感情,但没想到他们能动情至斯。

正好青龙也回到后台,傅莲时探头探脑看去,小野双眼肿得核桃似的,百般低头,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