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摇滚与上学live 第53章

作者:相荷明玉 标签: 近代现代

曲君埋怨:“考完试了,再也不学英语。”过了一会说:“也不来找我玩儿了,对吧。”

曲君靠在楼梯栏杆上,右手仍然扶着单元大铁门。但因为他微微皱着眉头,神情比较失望,大铁门也关多于开。傅莲时笑道:“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英语。”

曲君说:“啊,那是嫌我不好玩儿。”傅莲时道:“曲君哥,有时候我也不是单想找你玩儿。”

曲君感觉到这对话蕴藏危险,不作声了。傅莲时跳到台阶上,比曲君低一阶的位置,两手按着他肩膀,暗示他弯一点儿腰。曲君知道他的意思,问道:“为什么总要亲我?”

要是说了错的话,恐怕以后再也不能亲热了。傅莲时凝住一瞬,旋即笑道:“这是因为好玩儿。”

曲君“哦”一声,傅莲时将他往下压,却觉得他腰背挺得直直的不肯动。傅莲时不解道:“怎么了?”

“就算都是男的,”曲君说,“也不会总是亲来亲去。”

傅莲时忧道:“你生气了吗?”曲君放轻了声音道:“还没有吧。”

傅莲时说:“那不亲了。”转而飞快抱了他一下,没有比一个轻轻的离别吻好很多。曲君说:“不是要回家吗,快走吧。”傅莲时放开手臂,依依不舍地走远了。

回到自家,黄萍和傅辉居然一起坐在厅里。之前他俩就算回家,往往也在半夜十一二点,不怎么跟傅莲时碰面。傅莲时心里一紧,轻手轻脚关上门,换了拖鞋。

听到门锁响,傅辉喝道:“怎么回那么晚!”

傅莲时一缩肩膀,黄萍笑道:“我们往后几天不太忙,要在家里待几天。”

原来不是退学的事败露了。傅莲时道:“好吧。”

“怎么不情不愿的,”傅辉说,“以前嫌我们不陪你,真回来了又拉着个脸。”

“我没有,”傅莲时说,“我特别、特别高兴。”

黄萍佯怒道:“少说两句,不要见面就吵架。”又说:“怕你饿着,给你带了单位的饭菜。”

傅莲时一看餐桌,一个白花花的泡沫盒饭在桌上摆着。打开盒饭舌头,冷凝水便哗哗从盖子上流下来。黄萍跟傅辉都是精通工作、疏于生活的类型,对家务粗心,也不知道把饭菜倒出来放。

不过傅莲时不介意,愿意带饭已是很有心了。他把炒菜倒进锅里,匆匆一热,盛出来吃。黄萍假装看了一会电视,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傅莲时,准备开学了吧?”

傅莲时含糊道:“差不多。”回答完了,他又因为说谎而很难受,补充一句:“前几天就开学了。”

“是不是考试了?”傅辉抢白。

黄萍拿手肘顶他一下,责备道:“见面就问这个。”

傅辉恨恨道:“要是不问,你能知道他多少分?成绩单寄到单位才发现。”

傅莲时抬不起头来,埋在碗里吃饭。黄萍一样样数着说:“上学的课本、文具、笔记本、练习册……”

“都带了,”傅莲时强调,“开学好几天了。”

黄萍又转去看了一会电视。进入广告时段,按捺不住问:“那么,是有开学考的吧。什么时候开学考试?”

傅莲时不答,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起来。傅辉说:“你看,你看。”

黄萍还是道:“不要这么说。”用期冀的眼神看着傅莲时。傅莲时如芒在背,故意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卷起袖子,让冰冷的水把手臂也冲得干干净净。洗完了碗,他下定决心说道:“还没有考。”

黄萍和傅辉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傅莲时升起一种莫名担忧,害怕学校已经将退学通知书寄到单位去了,今天的会面是用来考验他的。

傅莲时故作镇定,把碗一个个放回柜子里,补充说:“我今天回得很晚,就是因为补课。快要念高三了,每天放学都有老师补课。”

黄萍欣慰道:“之前还总担心你。”笑吟吟地对傅辉说:“你爸也无话可说了吧。”

“补课是一回事,补成什么样又是另一回事,”傅辉硬邦邦地说道,“等成绩发下来再说。”

傅辉一向嘴硬,这么说已经相当于服软。傅莲时说:“我要写作业了。”回到自己房间,戴上耳机,练了两个小时的基本功,又扒了一首歌的贝斯谱,做得都很顺利。这是他参照飞蛾笔记给自己布置的作业。

傅莲时始终没找到机会坦白,但父母也没再追问,反而对他很有好脸色。每天他继续穿着校服出门,不过不去学校了,在紫竹院的湖边转来转去,吹冷风。

如此相安无事了两天,到第三天一大早,傅莲时照旧背着书包下楼,却看见高云和朱来躲在路边等他。傅莲时好奇道:“你们两个怎么来了,是‘竹叶青’有事么?”

高云把他拉到一旁,说:“今天别上课了吧?”

傅莲时一口答应:“好啊。”接着才想起来问高云:“要去干什么?”

高云兴高采烈道:“今天卫真哥过生日!”

大家想给卫真惊喜,也不打算订饭店包厢,就在曲君家里聚会。贺雪朝翘了一天课,买了气球、彩纸,折成小折扇一样的形状,拿来粘在墙面上。

高云提前订了大蛋糕,找酒店白案厨师定做,高级白脱奶油,红丝绒蛋糕体,用翻糖做了一个飞机形状。傅莲时陪他开车去拿,真觉得这辈子没见过如此精致的点心。但装饰未免有些幼稚了。他问:“为什么要做一个飞机,不做乐器?”

高云说:“都是订给小孩的,厨师就会做这个。”

卫真在地下音乐界很有声望,又是艺术村的元老之一,赶上“东风”成立,许多朋友想来庆祝。圈里乐队全须全尾地来了两三支,还有一些零散艺术家,像秦先、关宁,就连大卫都来了。摆了两张大圆桌,酒水、冷碟热菜,需要两桌分量。傅莲时看别人都有礼物带,自己犯愁道:“我送卫真什么好?”

曲君说:“你要送什么?卫真什么都不缺了。”

乐队用的器材线材,买来未必是卫真合用的。送磁带,卫真应该早就买全了喜欢的专辑。要是送到他讨厌的乐队,还要被挑一番刺。

再往贵的想,送吉他送话筒,傅莲时买不起,一时之间也买不到。曲君看他犯愁,好笑道:“你也不要送他贵的,礼轻情意重嘛。”

傅莲时反问:“你送什么?”曲君说:“为了给他庆生,把我家糟蹋成这样,够给面子了。”

曲君跟卫真是多年朋友,送不送东西无所谓。傅莲时想了好半天,跑去药店买了两盒梨膏糖。卫真天天要唱歌,又爱抽烟,容易得咽炎,送润喉糖很显得贴心。

布置到傍晚,卫真终于姗姗来迟。他还不知道自己有生日派对,进来先宣布:“那个张贾来信了。”

大家根本无心关心什么张贾,卫真皱眉道:“你们一个个看哪里呢。商骏公司那个比赛,都还记得吧……”

说到一半,曲君把手里的搪瓷杯子放下。庆生的众人到处跳出来叫道:“生日快乐!”卫真直拍胸口。接着大家挨个送上礼物。

中国人礼仪是:礼物不能当面拆开。不过根据包装形状,差不多能猜出送的东西。纸包的一个细长圆筒,肯定是乐队海报,奇形怪状的就是乐器。

傅莲时留在最后,把润喉糖塞进卫真口袋。卫真惊奇道:“你也给我送礼物。”

傅莲时腼然说:“小东西嘛。”卫真悄悄看了一眼,和他道了谢。傅莲时正高兴,脑海里忽然一闪,不禁叫了一声。

卫真说:“怎么了?”傅莲时连忙摆摆手。大家忙着管卫真,无暇理他,傅莲时从人群中间挤出来,跑到柜台旁边,小声叫道:“曲君哥!”

曲君侧过身听他说话,傅莲时道:“以前你和我说过的,你比卫真哥大三天,没有在骗我吧?”

当初他俩坐车去艺术村,路上是提到过这么一回事。曲君笑道:“没骗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傅莲时道:“那不就是大前天么,为什么不和我说?”

一算之下,他跟曲君在“蓝梦”碰面的当天,原来就是曲君的生日。难怪曲君关了琴行出来玩。

“我又不跟卫真一样,喜欢大操大办的,”曲君脸上一热,“没事提生日,好像暗示送礼物一样。”

傅莲时懊恼道:“暗示也好,不然我什么也不知道。”

曲君起了逗他的心思,问:“要是知道,你要送什么?”

第64章 DontBreak..

送曲君礼物,比送卫真礼物更令他为难。曲君一向是淡泊而奉献的形象,什么都能操持,什么都不缺少。送物质的礼物显得他们灵魂联系弱,送精神的礼物,曲君又未必看得入眼。

“怎么,你也想不出来,”曲君别过脸道,“你也送我润喉糖,我不介意的。”

傅莲时说:“这么说就是介意。”曲君道:“不介意。”

另外一边,众人和卫真寒暄完了,准备上楼开派对。呼啦啦一下,所有人像路上的鸽子似的走完了,曲君翻出钥匙,慢悠悠留在最后关灯、锁门。傅莲时跟在旁边问:“你过生日,许了什么愿望?”

曲君说:“你是神灯么?我什么愿望都没有许。”傅莲时道:“那怎么行。”曲君说:“我们年纪上来,对许愿就没那么大兴趣了。”

“说得自己多么老一样,”傅莲时笑道,“你说一个给我听。”

曲君道:“你又不是神灯。”傅莲时说:“我从小到大运气都很好。像我本来上不了高中的,考试超常发挥,比线高了一分。像别人回家都要被管着,我家就没有人管我。”

曲君拗不过他,只好说:“我已经许愿了。”傅莲时问:“许了什么?”曲君说:“不是有说法么,讲出来就不灵了。”

傅莲时实在打探不到消息,跟在曲君后面,两人也上了楼。卫真面前摆着那个大飞机蛋糕,点起细细的生日蜡烛。唱完生日歌,卫真一口气把蜡烛全吹灭了,四周陷入黑暗。大家问:“卫真哥,你许了什么愿望?”

卫真坦白说:“希望这次张贾办的比赛,我们能拿第一。”

曲君怕暗里有人摔跤,拉亮电灯。宾客里另外几支乐队也都报了名,纷纷开玩笑说:“太不给我们面子了。东风拿了第一,我们怎么办。”

卫真没搭理别人,独自站着,把东风乐队人马环视一圈,最后看向曲君。众人又说:“卫真这个人心里只有事业,没有私欲的。”

卫真哼了一声:“今天张贾来信说,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始比赛了。除了比赛表演,还要比赛写歌,你们都给我好好准备,知道吧。”

只有东风乐队知道,参加这场比赛完全不为乐队的前程,而是为了拿到谈判的筹码。傅莲时凑到曲君耳边说:“曲君哥,我也给你写一首歌。”

曲君信口说:“叫什么名字?叫‘曲君歌’。”傅莲时搡他道:“我还没想好。”

曲君又问:“怎么知道是写给我的?”傅莲时幻想道:“我要在里面编琵琶,等你愿意了,我们一起在台上演这首。”

幻想到这里,傅莲时想起自己退了学,前程茫茫,不知能瞒到什么时候。要是贝斯被没收,也不知道如何向乐队交代。心里不禁一酸。

其他人玩闹起来,抢着喝酒,把蛋糕切开分了。傅莲时拿了一只啤酒瓶,自斟自饮,除非有人和他干杯,否则不太说话。曲君低声问他:“喝那么多?一会喝醉了。”

傅莲时道:“我是大人了。”

曲君拿搪瓷杯子喝果汁,是所有人里最清醒的。他给傅莲时匀了半杯果汁,又给他拿来一块儿蛋糕,说:“好吧,大人,您少喝点。”

傅莲时一仰头,把果汁喝得一干二净。曲君说:“怎么今天还是不开心?”

傅莲时心想,自己虽然很发愁,但也不至于挂再脸上才对。他说:“没有不开心。”

曲君把下巴轻轻搭在他肩上,尖尖地抵着,说:“让我为大人分忧吧。”

傅莲时涨红了脸,一时间差点想要交底了。

看着曲君关切的侧脸,他差点想要交底了。但傅莲时又想,是自己选择退学,就该自己解决后果,不能再麻烦曲君。他道:“过几天再告诉你。”

好巧大卫告状说:“曲君一直在喝果汁。”曲君和他身体分开,说道:“这是让着你们,好吧。”大家把曲君围起来,要他也喝一点儿。

曲君看向傅莲时,傅莲时也道:“你自己去玩。”

曲君只好说:“大人有事儿叫小曲子。”被众人簇拥着走开。

傅莲时试着找人说话,但他和那些元老乐队并非旧事,彼此之间缺乏谈资,说一句两句也就没得聊了。他只好和贺雪朝坐在一起。贺雪朝喝得满面通红,说话时不那么照顾人,开口就问他:“考试考得怎么样?”

傅莲时用搪塞父母的借口说:“还没考呢。”贺雪朝傻傻笑着说:“怎么可能还没考。当年我们上高中,返校肯定就要考试。”

傅莲时不愿意搭理他了。再看曲君能和别人相谈甚欢,他心里涌上一种难言的苦闷。贺雪朝在一旁说:“你又想去找曲君玩了。”

傅莲时道:“没有。”贺雪朝说:“就有。”又说:“曲君哥挺厉害的,朋友多,跟谁都玩得来。”

傅莲时越发不是滋味。贺雪朝又说:“别看他了,我们干一杯。”和傅莲时碰了一下杯子。

傅莲时已经喝得轻飘飘的了,却丝毫没感受到酒的消愁作用。他本以为等时间过得久了,或者自己喝得醉了,自然而然会淡忘退学的痛苦。结果世界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警醒他。就连喝醉了,灵魂轻得仿若出窍,肉体还是沉沉定在地上,受社会的鞭笞。

朱来看他们喝闷酒,插嘴说道:“你俩怎么不一起玩儿?自己偷喝是犯规的。”

再看厅里,桌子上的肉菜都被挑着吃光了,酒也差不多喝空,剩最后两瓶被看管在桌子中央。现在行令规矩是,谁想喝半杯酒,首先要表演一件出格的事情。而且因为在场多是乐手和画家,普通唱歌跳舞是不做数的。

轮到高云讨酒喝,先倒了半杯,众人围着他问:“你要表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