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摇滚与上学live 第52章

作者:相荷明玉 标签: 近代现代

他身上的校服太扎眼了。混在出校的同学中间,心里总有声音提醒他,他是不一样的,是赝品。但穿着这件本分的外套,他也无法融入街头的生活。无论去哪都不伦不类,在红豆的筐里像一颗绿豆,在绿豆的筐里又像一颗红豆。只有一个人待着,他才不觉得自己突兀。

这么难受了半个星期,有一天他坐在围栏外面,正好碰上做完早操的白璀。

傅莲时马上起身要走,白璀跑过来,一边叫道:“傅莲时!”

傅莲时只好停下来,白璀跑到栏杆边上,也不晓得说什么好。傅莲时道:“没事儿我就走了。”

白璀忙说:“等等,你先别走。”傅莲时站着没动。白璀茫然说:“我、我……”

“你的保送资格,”傅莲时道,“没取消吧?”

白璀连忙摇头。傅莲时说:“你不要在意。刚来这个班的时候,廖蹶子那节班会课,我很感激你。”

白璀道:“我没做什么,我只是不想理他。”傅莲时笑道:“要不是你帮我,别的同学就该孤立我了。”

“你要转学吗,”白璀说,“这个处分,进不进文件?能不能转去别的学校?”

傅莲时说:“我也不清楚。”白璀道:“你问问父母,他们应该打听得到的。”

上课铃响了,白璀回头看了一眼,不安地踱了一步。傅莲时说:“好的,再见。”

他想起飞蛾的故事,又飞快补充说:“反正你不要在意。我们永远是朋友,以后欢迎你来看演出。”

【作者有话说】

当年编辑和我说在校高中生不能和社会人谈恋爱,但我们小莲现在是退学高中生了(喜)

此红豆非彼红豆不要锁我啊!!

第62章 偶遇

他和白璀见了一面,浑身轻快起来,心上沉甸甸的大石头至此松动了。回家换了身衣服,倒空几天没碰过的书包。接下来他也不打算留在学校,准备坐车去新街口,找家音像店逛逛。

那儿有家“回声唱片”,傅莲时总听别人提起,说磁带的种类非常丰富,什么都能找到。但他一直忙于上课,还从没有亲自去看过。

新街口比海淀热闹得多,吃喝玩乐俱全。天桥底下有两间门脸很大的书店,把辅导书摆在门边卖。傅莲时到得不巧,一下车就碰到许多学生排队购书。

他看都不敢看,连带对漫画和杂志也没兴趣了,低头匆匆走远。

走过丁字路口,好几家音像店扎堆贴着专辑海报,黑的红的,橙色的。傅莲时心里舒服多了,放慢脚步,挨家进去转了转。无论正版盗版,都是流行乐磁带最赚钱,进门无一例外是明星新专辑,港台歌手的、龙天的。另有一个专门的货架,卖最近火热的电影录像带。

但每家店放的音乐不同,还是体现出老板的不同品味。有放劲曲招揽客人的,有放古典、爵士音乐的,甚至有放京剧、放样板戏的。

久负盛名的“回声”比别的店家多些外国带子,把打口磁带转录下来,藏着掖着卖,比街上摆摊卖的齐全。

对别人来说,外国磁带是稀缺资源,所以推崇“回声”。但曲君家里什么都能找着,甚至有些珍贵的错版专辑,比店里还更齐全。傅莲时想听哪张,在他收藏里按名字顺序一翻,总能翻得出来。

在“回声”逛了半晌,他没觉得多么新鲜,也没有想要买的,这就准备走了。

结果走到街角,他又看见一家小店面,叫做“蓝梦音像”。这家店倒很低调,门口用帘子挡着,也不放音乐。

傅莲时心想,好容易来一趟新街口,至少都要看看。刚巧一群学生模样的人嬉皮笑脸走出来,他打消疑虑,撩起帘子进店。

这家“蓝梦”很逼仄,货架都挤在一起。进店也是一水的港台歌星、龙天,往里一点儿有爵士和古典,还在墙上贴黑胶唱片做装饰。

店里又闷又热,而且太挤了,只能侧着身子走来走去。但他看见顾客很不少,一个个弯腰翻货架的下层,顶上的流行乐反而无人光顾,又很有点好奇。

傅莲时找见一个中年男人,凑过去问:“你在看啥呢?”

那人抬起光头,骂道:“神经病!”推开傅莲时走了。傅莲时觉得莫名其妙,也蹲下来看他翻过的货架。这一翻把他吓了一跳!原来这家音像店专做毛片生意。货架下层全是男人女人,日语、英语,还有些看不懂的小众字母。有的带子贴了标签,写上千奇百怪令人难堪的简介。可买可租,如果要租,就跟其他音像店一样流程,挑好带子拿去柜台登记、付押金。

傅莲时看得面红耳赤,整张脸烧得厉害。这时又有人掀门帘进来了,他不知为什么心虚,连忙站起来,掉头往店里面走。

穿过层层叠叠货架,他瞧见个非常熟悉的身影,蹲在货架角落,一手挽着长发,也在翻那些浓艳的录像带。傅莲时这时把一切忘记了,忍不住喊道:“曲君哥!”

曲君跌跌撞撞站起来,回头看见是他,两腿一软,差点带翻货架。傅莲时连忙拉住他,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了笑说:“曲君哥,你来买专辑呀?”

曲君说:“对,对。”傅莲时笑道:“还有你家没有的带子?”

曲君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半天才想明白了,“带子”原来是指音乐专辑。深吸一口气道:“一直在出新的嘛。”

傅莲时信口问道:“出了什么新的?”他也心慌意乱,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顺着话头去看那货架。曲君叫道:“别看了别看了,什么都没出。”颤抖的手拉着他往外走。

但傅莲时视力很好,一瞥就看清有两个男人,亚洲日本人面孔,身体粗鄙地纠结在录像带的盒子上。曲君脖子都红透了,完全不是平时泰然自若的模样,闪过来挡着他的视线,把他往外推,又说:“快走!”

好些顾客齐刷刷看向他们。傅莲时说道:“好吧。”跟着曲君走了。他想让曲君心里舒服些,刻意问道:“为什么不去‘回声’买?”

曲君双手又冷又发抖,抓着他看了半晌,傅莲时也极力地扮得心平气和、一无所知。

店主在柜台后边插嘴道:“咱们有的东西,‘回声’可不一定有啊。”

两家店几乎没有竞争关系,因此傅莲时说砸场子的话,店主一点儿也不恼。好几个人粗声粗气笑起来。

僵持半晌,曲君确信他一无所知,总算松了手道:“随便看看。”

傅莲时“哦”一声,曲君问:“你怎么在这边玩儿?今天不上课么?”

这下轮到傅莲时慌神了。他还没做好坦白准备,也没想好如何跟曲君解释。只能胡乱说道:“刚考完试,可以放一天假。”

刚说出口,傅莲时马上后悔了。哪个高中考完月考还要放假的?

不过曲君面颊还红着,也没听出不对劲:“放假不来找我玩么?”

傅莲时说:“你不在琴行。”

“这几天你都没来,”曲君问,“英语考得怎样?”

他不想叫曲君失望,答道:“还行吧。”

两人各怀鬼胎,走在熙熙攘攘的新街口。先前几天傅莲时办退学手续,内心满怀怨愤,谈不上有多少感触。现在他和曲君见了面,各种各样情绪突然化冻了,想,认真学了一个假期,最后连英语试卷都没看到。又想,不知道交卷了的数学、地理,最后拿到多少分?

曲君突然说:“小心!”拉过他手腕,把他拉到路边。傅莲时一看,原来自己没看路,险些撞到电线杆上。

“粗心孩子,”曲君说,“以后我在电线杆旁边捡粗心孩子。”

“对不起,”傅莲时说,“以后不会了。”

曲君停下脚步,傅莲时也觉得自己答得太生硬,改口说道:“捡来干嘛?”

他俩还互相拉着手。曲君面颊发红,触电似的放开手,退开说:“你怎么不开心呢?”

“我考试、考试考昏头了,”傅莲时找了个借口,“没有不开心。”

曲君不大相信,仔仔细细端详他的表情。傅莲时垂下眼帘,总是不敢跟曲君对视。可要是太回避了,他又害怕曲君看出什么端倪。

“好吧,连我也不能说,”曲君说道,“算了。”

傅莲时很愧疚,勉强笑道:“不是啦,我只是……没想好。”

“没关系,”曲君说,“你等着。”

新街口有家有名的电烤肉串,在饭店外面开了两个档口,日日大排长龙。曲君挤到队伍末尾,排了一个位置。大冷天气,每十分钟一锅肉串出炉,队伍才能前进一米两米,但也没有等得不耐烦、提前先走的。

一直等了四十、快要五十分钟,终于排到曲君和傅莲时。档口的阿姨说:“没有了没有了,已经卖完了。”

曲君大失所望,不死心道:“等也没有了?”阿姨说:“肉串卖完了,不是没烤出来,要关门了。”

傅莲时没那么嘴馋,扯扯曲君道:“走吧走吧。”曲君站在原地没挪步,又问:“今天不会再卖了?”

档口阿姨大声道:“卖光了。卖光了!”曲君“啊”一声,央求道:“您别着急。烤不了一串,半串也行。”

阿姨说:“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没有肉,把你烤了就有肉了。”

这种档口生意很忙,服务人员脾气不会太好。曲君也急道:“得,您把我烤了,半夜我再来买。”

阿姨说:“神经病。”砰一声把窗口关上。周围好几个人笑起来,傅莲时觉得又丢脸,又滑稽,把曲君拼命地拉到外面,也忍不住笑。曲君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傅莲时光笑不答。曲君说:“有一天,小鱼问浮游生物,浮游生物浮游生物,你吃什么呀?

“浮游生物说,我吃鳄鱼身上的碎屑。小鱼问鳄鱼,鳄鱼鳄鱼,你吃什么呀?

“鳄鱼说,我吃小青蛙,小鱼去问小青蛙,你吃什么呀?”

傅莲时说:“吃蚊子,吃飞蛾。”曲君说道:“小青蛙说,哌哌。”

傅莲时看着他的脸,不说话也笑不出来。曲君面孔又一红说:“算了,怎么样你才高兴?回家送你一个……口琴玩儿。”

“口琴有什么好玩的,”傅莲时说,“不好玩。”

曲君说:“送你一张新磁带。”傅莲时道:“不要。”曲君道:“送你一本练习册,你就更不高兴了。等你写出好歌,送你一把很好的贝斯。”

傅莲时不响,和他肩并肩走了一会,才忽然问道:“曲君哥,你会讨厌我吗?”

曲君说:“什么意思?”傅莲时道:“要是我英语考得很差,你会讨厌我吗?”

原来是因为英语。曲君想也不想说:“不会,你又不是英语做的。”

傅莲时踌躇道:“要是我写不出好的歌,你会讨厌我吗?”

“为什么,”曲君说,“人就是人,也不是音乐做的。”想了想又说:“就算写不出来,我也送你一把很好的贝斯,怎么样。”

傅莲时不响,默然一刻钟,忽然说道:“那你会喜欢我吗?”

曲君愣在当场,脚还在走路,心其实定住了,升起一种被看穿的忐忑,脸颊烧得厉害。要是傅莲时看见了那家店的录像带,会怎么看待他,他又应该如何自处。这几句话是单纯倾诉,还是故意在点他呢?

傅莲时见他不说话了,好笑道:“曲君哥。”

曲君说:“嗯?”傅莲时道:“就算你讲无聊的笑话,我也喜欢你的。”

曲君心想,原来傅莲时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一颗心虽然踏实多了,实则有种淡淡落寞。

傅莲时倒是被他安慰好了,高兴起来,说:“来亲一口。”曲君暗暗骂自己无耻,一面又没有动,等傅莲时在他脸上贴了一下。

第63章 礼物

在新街口转悠半天,傍晚两人一起回家。下了公交车,傅莲时小尾巴一样跟在曲君后面,回到琴行门口。

今日琴行休息,没开门,曲君说:“住一晚?”

“不了,”傅莲时道,“我要回家。”

回傅莲时的家,路口之前就该拐弯了。曲君失笑道:“那你怎么跟着我?”

傅莲时说道:“送你回家。”说完这句话,他当真只挥挥手,停下脚步不动。

以往傅莲时心情不好,第一件事就来琴行缠着他,最近几天却莫名其妙地疏远。曲君暗中失望,同时有些担惊受怕,却什么都不方便说出口。

他想了想只说:“我有什么好送的。”一只手抵着单元门,等傅莲时乖乖走进来。

傅莲时踟蹰地走了几步,走到单元楼的影子之内,终于说:“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