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摇滚与上学live 第57章

作者:相荷明玉 标签: 近代现代

想到他家暗淡的灯光,阳台上单薄的身影,曲君脸上轻轻一痒,打消了这念头。

又过三天,东风仍旧在琴行碰头。高云进来就问:“曲君哥,傅莲时有没有来过?”

曲君心跳得飞快,还没回答,高云又说:“今早我怕他忘记开会,去他楼下坐着。”

曲君问:“他说什么?”

“不知道啊,”高云道,“没看见他,敲门也不开。”

今天是上学日子,傅莲时总不可能闭门不出。曲君有点发抖,把胸口靠在柜台边缘,稳了稳声音道:“邻居怎么说?是不是你去晚了?”

高云说道:“没敢敲别人门。”

曲君登时有点生高云的气。他找不着傅莲时就罢了,高云又不牵扯在里面,怎么高云也找不着人?高云道:“曲君哥,要不……”

曲君厉声说:“找不到算了!看他今晚来不来嘛。”高云吓了一跳,愕然道:“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曲君说,“我好得很。”

高云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曲君不响。

“不到一个月要比赛,”高云道,“我们还没开始排练。要是他又忘记开会,卫真哥肯定更生气,要找别人顶班了。”

曲君烦得不行,让高云守在店里,自己穿了外套出门。

开学是二月下旬,不知不觉竟已经三月中,到了日新月异的阳春时节。玉兰树一夜之间含苞待放,柳树一夜之间转黄,很难想起冬天是什么样子。

但是春寒料峭,时不时还会下雪。迎面一阵冷风吹来,曲君心情惨淡,裹紧了衣服,贴在栏杆底下。

趁门卫不留神,他抓着围栏一跳,翻进校园里边。正在上最后一节课,外面没有人。讲课的声音使人想起死寂的课堂,显得学校里更安静了。曲君放轻脚步,从走廊快走过去。

他知道傅莲时读哪个班,但不清楚教室位置,只能一间间找,总有学生从窗口斜他一眼。

上了两层楼,终于是高二的地盘。曲君数过去,高二(1),是傅莲时的班级了。

正好在上英语课,老师提了一道选择题,四个单词都是他给傅莲时讲过的。傅莲时是不是该举手回答?

男女学生清一色穿校服,坐在桌子后面,一切如常。

曲君一排排数过去,找见赵圆、刘鹏,只是找不到傅莲时。

他急得不得了了,心里转过许多念头,干脆“喀啦”一声推开后门。全班同学回头看他,曲君朝那老师笑笑,说道:“我找赵圆。”

赵圆跑出来叫道:“老板!你来干嘛?”

曲君一把拉过他,问:“你和傅莲时一个班么?”

赵圆呆呆说:“是吧。”曲君一连串问:“他跑去哪儿了?怎么没来上课?今天没来还是几天没来?”

“你不知道么,”赵圆反问,“开除啦。”

曲君一时没听懂,还是问:“知道什么?什么开除?”

赵圆道:“他被开除啦!可帅了,字一签就走了。”又说:“也不是开除,是自愿退学,不过跟开除差不多。”

曲君大惊失色,又抓着他问:“怎么回事?”

赵圆乐得不上课,便把开学考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校长室里谈些什么话,同学们并不清楚,但公告贴出来,大家都有自己的猜想。末了赵圆道:“你别不信啊,我给你看。”

曲君勉强说:“看什么?”赵圆在前面带路,走到学校公告栏,果然看见一张新贴上去的处分告示。曲君说:“什么时候的事?”

赵圆道:“你自己看嘛。”

他走上去看告示,脚下被树根绊了一绊,差点摔跤。但他还是把那张通知看了两遍。推算日期,比在“蓝梦”碰到傅莲时更早几天。

难怪傅莲时不穿校服,心情也不好。

他进而想到,傅莲时在街上走来走去,是因为没法回家。

拖得越久,傅辉越可能发现真相。前几天他真该去傅莲时家看看的。

曲君正心烦意乱,赵圆指着通知单说:“怎么样,我觉得太帅了。”

曲君道:“你也退一个。”赵圆瞪他说:“怎么这么说话呢?”

曲君再没心情插科打诨,当即翻出学校。

回到琴行,傅莲时还是没来。今天本来要讨论新编曲,安排排练,少一个人就没法开会了。曲君不想听卫真发牢骚,自顾自上楼,回到自己家里。

坐了一会,他实在心绪不宁,把床底一捆一捆的杂志搬出来,摸到最里边的大箱子,将它一把拖了出来。

箱子有一道锁。曲君不记得钥匙放在哪,心里又着急,干脆找螺丝刀,拆了后面的合页。里面还有一层,是个真皮做的琴盒。太久不用,在箱子里也积了一层灰。

曲君擦干净琴盒,打开侧面六个铜扣。一把他曾经最熟悉、最爱护的贝斯,沉沉地躺在黑绒布上。

这些电乐器,做工总是很牢靠,比大多数乐手的梦想长寿。放两年、三年,光亮如新,镀膜的弦根本不锈。像是一觉睡了三年,不像静静地死了三年。

曲君拿它起来,紧了紧弦,试着弹了弹。触感温润,琴颈还是最顺手的弧度,怎么弹也不打品,比傅莲时那把杂牌子琴好多了。

他没太流连,把琴塞回琴盒,提着下楼。卫真正在门口抽烟,高云、贺雪朝,躲在一旁不敢吱声。曲君说:“不许骂他了。”

卫真沉着脸道:“我哪里骂他了?”

曲君说:“背后骂也不行。”

卫真不肯答应,又说:“他是谁?”

曲君想了想,笑着说:“这事儿算我的错。一会傅莲时回来了,你们也别怪他。”

提着沉甸甸琴盒,他朝傅莲时家走去。来过几次,他已经熟记门牌号码。跟着别人进了单元,很快站在那扇防盗门前面。

第69章 电话

跟高云说的一样。他伸手按那门铃,门铃不响,敲门也没人回应曲君幻想出许多坏事,只怕傅莲时是给关起来了,或者受伤了。

他贴近门缝细听,屋里死寂,密不透风地安静。再联想楼下看到的场景,傅莲时家似乎也是暗的,没有开灯。

就算关起来或受伤,总不能黑灯瞎火地生活罢?曲君越来越怕,把铁皮门拍得哐哐山响。

里面还是不言不语。曲君转身按了对门的门铃,女人攥着筷子出来,见是个生人,防备道:“干什么,一天天吵个没完了。”

“跟您打听个事儿,”曲君问,“您听没听说,这家人上哪去了?”

女人说:“不知道。”就要关门。曲君好容易抓住救命稻草,忙抓着防盗门栏杆说:“等等!他们回没回来过?”

女人又说:“不知道。”曲君不死心,掏了二十块钱,递进门里问:“什么时候走的,你记不记得?”

那女人见他大方,转了转眼珠,好像在回忆。曲君摸着琴盒温暖的皮面,跟着盘算,傅莲时再生他的气,看在这把琴的面子上也该消气了。

女人想了半天,突然津津有味道:“我想起来啦!”

曲君忙问:“怎么回事?”那女人说:“有天晚上吵可凶,第二天又吵了会儿。”

“为什么吵?”曲君问,“因为学习?”

女人笑道:“唉呀,你也知道。吓死人了,往楼下扔东西,我还劝了两句。”

曲君走回傅莲时家门口,又拍拍门,叫道:“傅莲时!”

对门女人说:“你别喊啦。”

他其实没抱希望,只是听女人如此笃定,心里更不舒服,非要再敲一敲。曲君又说:“傅莲时,快开门,给你带了个小玩意儿。”

那女人为难说:“我每周洗一次头,今天要洗了,那天也洗头,刚好上周的事情。”

曲君转回来:“什么意思?”对门女人说:“一星期没见了,估计搬走了。”

曲君叹气道:“学习而已,没必要吵得搬走吧。”

对门女人顺着话说:“我也觉得。”曲君默默站了一会,她说:“没别的事儿,我走了?”曲君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对门女人回家了,他靠在傅莲时门口,又站了一刻钟。这把琴一二十斤,不一会他手酸了,又不舍得把琴盒放在脏兮兮的楼道里,只好提着琴下楼。

楼底种了几株玉兰。种在居民区,湿润温暖,有的花半开了。

这是早熟的树,和别人比,它是百花之中数一数二早开的;和自己比,它的花早于遮风避雨的叶子长出来。曲君心情颓丧,看见满树的花也不开心,反而想:“凭什么我给你让路?”故意直直地从树底走过去,和树干擦肩而过。

他脚底踩到个硬邦邦的小东西,捡起来一看,又硬又光滑,金属做的,是贝斯身上的零件。

曲君想起女人说:吵架往楼下扔东西。他马上知道扔的是什么了。那是傅莲时最爱护的琴呀……他蹲下摸了摸,琴身易坏的部分,像调音量的圆钮,琴头扁的弦钮,小银果子、银叶子一样零星散在树下。

以傅莲时念旧的程度,就算琴坏了,恐怕也会把零件收起来纪念。

这些零碎没人收拾,或许傅莲时真的搬走了。其实还有更多证据,比如阳台一件衣服也没有晾,楼底下统一信箱,报纸没有人取。

瞒了这么些天退学的秘密,为何偏偏在这天被父母发现了呢?

走来的时候,他满心以为能把傅莲时哄好。现在别提哄了,连傅莲时在哪都不清楚,更没法向卫真交差。

曲君一拳打在棉花上,甚至不敢回琴行。随身带的贝斯毫无用武之地,他好像突然想起琴是牢靠的,琴盒更是坚固的,干脆把盒子横放下来,当一张板凳坐着。

傅莲时临别对他说,改天见。这改天改到何年何月去了呢?没有座机号码,没有收信地址,他连傅莲时在不在北京、或者去了哪座城市都不知道。

命运这一团乱麻,每根线看不见头尾,总是悄然地流转又消失。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傅莲时,知道遇见了一个天才,但不知道遇见了一个知音,更不知道他会陷进迷乱的情网。

眼看居民楼的灯一盏盏熄灭了,曲君想起一件事,跳起来跑到楼上,猛敲对门女人的房门。那女人耐着性子问:“还有什么事?”

曲君指指傅莲时家:“他有没有给我留话?”

那女人说:“没有没有,我怎么知道。”曲君说:“您仔细想想呢?”那女人斩钉截铁说道:“没有就是没有。”

曲君厚着脸皮问:“您那天不是劝架么,他说什么了?”

“真没有,”对门女人朝外一伸手,又说,“他就这么推我一把,跑到楼下了。半句话都没说。”

找不见傅莲时,东风乐队不说比赛,日常排练都停下了。有些酒吧请他们演出,也都只好推掉。

一两天还好,时间一久,卫真总暗示要找个顶班的贝斯手。曲君不乐意别人替班,每次都装听不见。

又拖了一周,卫真实在忍无可忍了:“你不帮我找,我自己去艺术村问了。”

曲君假装看杂志,说:“问了你也找不着,你压根看不起别人。”

“又不是要换人,”卫真说,“顶班而已,来谁我都要。”

曲君知道他说气话,看着纸页不响。卫真怒道:“听见没有?就算来余波我也要。余波都比随便失踪的贝斯手好。”

曲君道:“那你找余波吧。”

卫真怒急,冷笑道:“知不知道我们要比赛!人都凑不齐。还说要打赢龙天,拿冠军,现在一场都上不了。”

曲君不响,卫真过来踢他椅子腿,又说:“皇帝不急太监急,搞笑!”

曲君说:“再等等。”卫真说:“再等多少天?等到明年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