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摇滚与上学live 第58章

作者:相荷明玉 标签: 近代现代

曲君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半月时光一晃而过,傅莲时音讯全无,连一封信都没有寄来。他也不知傅莲时如今是什么态度,究竟还愿不愿意见自己。

卫真把他杂志抽走,大声道:“你说啊!”曲君两手盖着脸,说:“我不知道。”

高云劝架道:“海选应该不严格。他要真不回来,咱们临时找人弹根音。”

“那也得有人,”卫真说,“什么时候找,比赛前一天?前一夜?”

高云不说话了,曲君把杂志抢回来,盖在脸上。卫真恨铁不成钢说:“曲君,你最近怎么这么消极?”

曲君说:“我没有。”卫真道:“发生什么事了?”曲君还是说:“我没有。”

“好,”卫真说,“你们喜欢看我着急,是吧。”

众人不答,卫真扯了一张白纸说:“我现在就给报纸写信,马上登广告。”说罢趴在桌上奋笔疾书。

写完了,卫真给信封口,贴上邮票,招呼说:“贺雪朝,丢进邮筒里面!”

贺雪朝推脱说:“邮筒太远了。”卫真拖长声音说:“高云?”

话音未落,琴行里忽然响起“叮铃铃”的铃声,电话响了。大家都给吓了一跳。这电话装上许多年,但琴行又不订餐,又不送货,装了也没有人打。高云说:“我不知道还有电话呢。”

曲君把座机拖出来,拍拍灰说:“打错了吧?”想想还是接了起来。听筒传出发抖的声音,小心翼翼说:“喂?是不是‘小青蛙’琴行?”

曲君一愣,没出声,那声音又说:“曲君哥?你能不能不要挂电话。”

第70章 披星戴月

傅莲时在小饭馆待足了半个月,也有半个月没造访琴行。这半个月中,大伯绝口不提发工资的事情。

他吃用都在大伯家里,不至于挨饿受冻。但要是拿不到工钱,买不起火车票,他也回不去北京。

眼看过了十五、过了月底,别家工人都发钱了,唯独傅莲时一分没拿到。他实在忍不住,睡前问堂哥:“你爹有没有说过,一个月给我发多少工钱?”

堂哥说:“知不道。”傅莲时脸皮薄,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只好央堂哥说:“行行好,你明天帮我问问?”

“少爷缺钱啊,”堂哥嗤了一声,“吃我家住我家,嫌我们伺候不周了?”

总不能明说,他拿到工钱当天就要回北京了。傅莲时赔笑道:“没有。”堂哥道:“要问你自个儿问。”

第二天,傅莲时切菜时问了一句。兴许厨房太吵,大伯没听见,也就没有回音。他拉不下脸追着问,心想,再过两天,到月初五号,如果还是不给他发工钱,他怎么着也得问清楚了。

晚上他回屋写曲子,等到八点多钟,始终不见堂哥回来。平常八点钟该熄灯睡了,傅莲时收起纸笔,悄悄地出去找人。

大伯房门半掩着,隐隐传出说话声。傅莲时靠近听了一耳朵,堂哥很不屑道:“……他昨天也问我,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傅莲时心想,堂哥多少还讲点义气,真的帮他问了。又听大伯说:“你觉得给多少合适?”

堂哥道:“隔壁包吃住的学徒给一百。”大伯说:“多了吧。”

傅莲时心一凉,堂哥道:“要是给太少了,他爹那边不好交代。”

大伯呵呵笑道:“你不懂,他爹那个臭脾气,巴不得他在这儿受苦,觉得开饭馆赚不到钱,以后学习就努力了。”

堂哥恼火道:“好吧,就是看不起咱们家。”大伯又说:“雇他过来,一个月也还是卖那么多饭,没得多赚的。给他五十?”

傅莲时心想,五十也好。反正他不打算干得久。

堂哥犹豫道:“他还只干了半个月呢。”大伯道:“这半月给十块好了,他不是不熟练、老犯错么。别的公司雇人也有试用期,有的都不给钱的。你把这个给他。”

傅莲时几乎赌气地想,十块也好!他自己还有三块钱,一分没花。买车票五块,途中吃干粮、喝水,到了北京以后坐巴士,省着花三块,还有五块钱应急用。

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傅光点了十块零钱,交给小宝。傅莲时赶紧回到房间,钻进被子里面。

这半个月他忍气吞声,看在亲戚情面上,再怎样挨骂受嘲笑都不较真。到头来只拿十块钱,不如东风演一晚上的分成。

傅莲时越想越难受,躺着生闷气。房门一响,堂哥回来了,见屋里一片黑,问他:“你睡了么?”

傅莲时本不打算回答,又想到他的十块钱工资还在堂哥兜里,不情不愿说了一句:“没睡。”

堂哥“啪”的把电灯拉亮了。傅莲时揉揉眼睛,坐起来,看见堂哥口袋有个支楞的角。他的十块钱一定就在里面。堂哥默不作声换了睡衣,把装钱的外套丢到地上。

傅莲时想,他是不是不记得了?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堂哥。”

堂哥说:“干嘛?”傅莲时说:“你有没有帮我问?”

堂哥装傻道:“问什么?”

傅莲时叫道:“给我发工资的事儿!”

“不是说了么,”堂哥也生气了,“我没问,朝我大吼大叫干什么!”

傅莲时呆呆坐在床边,全身发抖,好像被点xue了一样动弹不得。堂哥避开他的目光,径直躺到床的里侧。

慢慢地他反应过来,堂哥打算把他的钱私吞掉。傅莲时道:“真的没问?”

堂哥道:“快去关灯。”傅莲时说:“我的工钱,是不是在你口袋里面?”

堂哥不说话。傅莲时发现了,生活中的流氓不是多么能言巧辩,而是擅长装聋。

他伸长手捞堂哥的外套,堂哥猛地在他背上推了一下,怒道:“你干什么!”

傅莲时冷笑道:“我把自己的钱拿回来。”堂哥一把抢过外套,紧紧抱在怀里:“没有你的钱。”

傅莲时说:“我听见了。”

“你在我家打工,给多少钱当然我说了算,”堂哥数落,“我爹说十块,这是基本工资。但你吃得多干得少,切错配菜,烧糊一口锅,十块钱已经扣光啦!”

傅莲时气得七窍生烟,甚至不气堂哥,只可气自己愚蠢、识人不清。半个月随便去别家工作,做日结活儿,早把回京路费赚回来了。他压着火说:“锅是你爹烧糊的,我又不管炒菜。”

说着他去抢外衣,堂哥也扯着衣服说:“你在厨房,没看住火就是你的错。钱是我的!”

这是件窝囊的棉衣外套,表面灯芯绒,薄棉布衬里。两人合力一扯,棉布“刺啦”裂开一条大口子。水泥灰色、油腻软塌的棉花翻涌出来,满床都是脏棉絮。

傅莲时不管不顾去抓衣服口袋,堂哥也不管不顾,杀猪似的大叫起来。大伯沉着脸,打开门吼道:“你们造反是吗!”

傅莲时说:“他偷我的钱。”堂哥拼命尖叫,把他声音盖过去,说:“他发疯了!发疯了!”

大伯看一眼扯烂的外套,问:“是谁扯的?”堂哥马上说:“傅莲时扯的。”

傅莲时不响,大伯厉声:“你平时就这样欺负小宝?”

傅莲时只说:“他贪了我的十块钱。”

大伯眉头皱得紧紧的:“那你就可以撕衣服么?”

明知道大伯偏袒儿子,不可能替他找回公道,但他听到这样的回应,还是失望至极。傅莲时使劲扔开扯掉的袖子,跳下床:“我不干了。”

大伯说:“什么?”傅莲时大声叫道:“我不干了!”把衣服一股脑塞进袋子,提起行李便走。

没人拦他,傅莲时气冲冲下到楼底,冷风一吹,头脑才稍清醒些。

他干不长久,很难再找包食宿的工作。这附近住宿绝不便宜,还要每天吃饱饭,他身上三块钱眨眼就没了。

傅莲时还穿着当睡衣的T恤衫,穿一条长秋裤,不禁风吹。他从袋子里翻出外套穿上,慢慢走出楼梯间。堂哥开窗叫道:“你他妈的不是硬气吗,快滚啊,别在我家楼下呆着。”

傅莲时道:“你家也没把整条街买下来。”故意站着不走。

又一阵风吹过,傅莲时想起他带的三块还在行李底下,收在书包的夹层里。他蹲下来,一层层打开袋子,摸索到那几张纸币,一股脑掏出来。

带出来的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张名片。傅莲时拿到路灯下一照,曲君……

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包里的名片。傅莲时在火车上就发现它了,一直没扔。

这些天看到别的“君”,吴君如,邓丽君,都让他过电似的一刺,血管里发痒,感到无比屈辱,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但每次真正拿着曲君的名片,看见这两个四平八稳的字,他想起的总是曲君好的每一面。他在饭馆气得受不了了,就把这张名片拿出来看看。闭上眼睛想象,仿佛能感受到一绺轻柔的长发。

傅莲时鼻子一酸,把那名片翻过来。

背面列完了奖项,最底下还有串莫名其妙的数字。这数字前面没写“欢迎致电”“电话”之类字样,所以他从来没关心过。今天看见,他突然想,是不是曲君的电话号码?

也不知道曲君愿不愿见他。上次说好了,曲君不管他了。

傅莲时又一盘算,他花一块钱,打三分钟电话,兜里还能剩下两块。要是曲君不理他,睡大通铺一天五毛,明天一早买几个馒头,去工地干活也好,总能把路费赚回来的。

他找见一家开着的文具店,进去借了电话机,转北京市区。忙音嘟嘟地响了半分钟,傅莲时已开始灰心了。对面突然接起电话。

傅莲时讲了两句,曲君才道:“你说。”

隔着电话线,听不太出来情绪,甚至声音不太像曲君了。傅莲时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近况讲了,说道:“曲君哥,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文具店老板看了他一眼,傅莲时拢着听筒,报了饭馆地址:“寄到这里就好。”

本来邮局是不让寄钱的,容易丢,但傅莲时没有银行账户,急用现金,只能出此下策。

曲君说:“等等,我记一下。”

傅莲时怕时间用完,飞快把地址又报了一遍。静了一会,曲君说:“好。”

傅莲时想不到还能说什么。问问曲君近况?曲君只是答应借钱,也没说就此跟他和好。他想了想说:“谢谢。”

曲君说:“你……”后半截话没说出口,文具店老板就催道:“三分钟到了!”

傅莲时匆匆道:“再见!”挂了电话。

天太晚了,他也没去找大通铺。裹着棉衣,在屋檐底下过了一夜。

天微微亮,堂哥下楼买菜,见他还坐在台阶旁边,不禁嗤笑一声,说:“少爷变流浪汉了。”

傅莲时没理他。打完电话他才想到,他给曲君饭馆地址,那他就得日日守在饭馆,没法出去打工了。

直到中午才见到个邮递员,穿制服踩自行车,偶尔停一下。寄信绝无可能一晚上到,但傅莲时还是问:“有没有我的?‘傅莲时收’。”

那邮递员摇摇头,拐到别家去了。

这会饭馆还没来人,堂哥等着收银,比较清闲,出来看他说:“少爷干嘛呢,找人借钱了?”

傅莲时不响,堂哥又哈哈笑着说:“借得到么?寄信几天能到?你不是什么乐队弹琴的么,你去卖艺呀?”

傅莲时仍不搭理,裹紧衣服坐在路边,自己也觉得自己像叫花。

堂哥突然板起脸说:“我去叫警察,把你当盲流抓起来!”

傅莲时的确怕这个,不觉往边上挪了挪,离饭馆店面远了些。堂哥哈哈一笑,回屋招呼客人去了。

饭点一到,客人越来越多。小饭馆口味一般,但米饭是自己装、不限量的,做体力活的工人喜欢来这儿吃。

不一会店面坐满,堂哥抽空走出来,挑衅道:“你看看你,没有你在,我家也有这么多顾客。我家压根不需要你,给吃给住算多了。”

一辆轿车停在路边,正对着饭馆门口。车头一个VW标,大众桑塔纳。堂哥抬起头看那车,酸溜溜说:“哎哟,哪个老板也来吃饭?”

傅莲时道:“一会车胎都被你扎了。”

副驾驶车门打开,卫真戴副墨镜,从车里走出来。傅莲时大吃一惊,叫道:“卫真哥!”